道袍少年一手捧著酒葫蘆一手提著褲子走在山間的小路上,不可言喻的燦爛笑容始終掛在臉上,少年想著一會兒回到觀內,跟二師兄討要一葫蘆清泉,便也就功德圓滿了。
……
符禺觀雖說不大,可也算是佔據了一處靈山寶地,該有的門面應有盡有,位於山陰處的符禺觀山門與東側的臨崖石台隔山相望,兩根紋理通透的白玉柱雕龍畫鳳,白玉柱中間有玉石匾額,上書“道法自然”四個大字。
相比於山門的瑰麗壯觀,山門後玉階上的符禺觀便顯得有些破敗,雖說早年間承蒙山下居士厚愛得了些許香火錢得以將本該在甲子前坍塌的符禺觀翻修了一番,可歲月的斑駁終歸是更勝一籌。
過了符禺觀便是一處不算大的庭院,曲徑通幽處有一座涼亭,涼亭中已有兩人對坐手談。
“小師弟性情頑劣,此舉是不是有些欠妥?”子落楸枰,符禺觀大師兄抬頭看向坐在對面的老人。
須發皆白的老人對自己得意門生的話置若罔聞,隻是老僧入定般凝視著楸枰之上已是屠龍之勢的白棋默默不語。
見師父不言,青衫劍客便也不再言語。
約麽盞茶功夫,老人應是想出了對策,他右手輕抬拈起黑子落於楸枰,隨後輕捋胡須笑意盈盈地朝著青衫劍客說道:“為止啊,這世間之事大都講求個緣法,此次讓小九下山,也是他的緣法,至於到底是有緣有分還是有緣無分,則要看小九的造化啦,總之,緣之一字,妙不可言呐。”
“可……”張為止眉頭輕蹙,右手扣在棋盒內欲言又止道。
老人伸出一隻手打斷得意門生道:“即落江湖內,便是薄命人,倘若小九此行有什麽三長兩短那也是他命數如此,可即便小九命數如此,該我們符禺觀做的…”
老人言至於此,便不再續說,隻是隨手一揮,在亭下曲水掀起一片漣漪。
與此同時,天下凡有水處,皆有驚濤拍岸!
坐在老人對側的符禺觀大師兄張為止相較於師父的從容多了幾分莊重,他雙眸微合後猛然睜開道:“弟子知曉了。”
老人欣慰地捋了捋白髯笑問道:“曉得什麽了?”
張為止右手緊緊內扣棋盒道:“一劍春寒天下洲。”
老人仰天哈哈大笑,隨手拈起一顆黑棋落下,至此,位於符禺觀賞鯉亭的一場師徒對弈,和!
張為止一念通萬念通,他豁達一笑,看向早已起身給滿池金鯉投食的師父笑問道:“師父最近又下山去聽德蘊班主說書了吧。”
老人哈哈一笑,隨手撒下一把魚餌,回頭與張為止對視道:“何以見得?”
“即落江湖內,便是薄命人。”
――
提褲子少年捧著酒葫蘆舉步維艱地從山陽一路走到山陰處的山門前,剛在山門前站定,左側山門柱上的繞柱龍雙眸微亮,低沉且富有磁性的嗓音從龍柱傳來,“小九又去觀雲台啦?”
提褲子少年拎著褲子恭恭敬敬地朝著龍柱施了一禮道:“是的,龍爺爺。”
老龍龍頭自龍柱上探出靠近提褲子少年嗅了嗅龍嘴一咧笑道:“春雪燒可是個好東西,不過可別讓你師父知道你偷喝酒。”
話音剛落,老龍一口龍息噴出,噴薄的氣息迎面朝著提褲子少年吹去,少年頓時如無根浮萍,被吹的東倒西歪,不過這渾身的酒氣也被吹散了大半,去而複返的龍息裡還裹挾著一個塞子落在了少年了酒葫蘆上。
老龍一笑道:“怪不得被小為止褪了褲子,好一個‘霸道’!”
提褲子少年被一口龍息吹散了大半醉意,整個人精氣神為之一振,想起龍爺爺那一聲“霸道”不由得小臉兒一苦。
“我說過嘛?我怎麽不記得?”少年略顯尷尬地撓了撓臉,無辜地問道。
老龍哈哈一笑道:“說沒說你我說了都不算,小為止來了,你自己問吧。”說罷老龍複又化作石刻。
與此同時,一抹紫氣如虹自符禺觀飛奔而來,一襲青衣在少年面前站定,青衫劍客雙袖一攏,縈繞周身的紫氣便被盡數收於袖中。
“何為霸道?”張為止背負雙手微笑問道。
少年咧嘴一笑說道:“大師兄你這笑的好滲人呀…”
張為止走下玉階站在少年面前,笑意更勝春風,他一拍提褲子少年肩頭說道:“小師弟笑的何嘗不是…師父有事要和你說,快去吧。”
提褲子少年滿心疑惑地問道:“什麽事呀?”
青衫劍客踏前一步與少年並肩而立面朝少年身後留下一句話,“莫忘符禺。”
說完,青衫劍客手掐劍訣,春寒劍應訣而出,青衫劍客揮手作別化作虹光一瞬離去。
九天之上,有劍一境修士持劍而立,一劍劃下, 天下春寒。
――
提褲子少年聽的雲裡霧裡,剛想再問什麽卻未曾想大師兄就這麽離去,他回頭望向天空,茫茫雲霧遮住了他的視線,隻是一股莫名的寒意凍的他微微一抖,“真冷…”
賞鯉亭中,茶已微涼,須發皆白的老人獨自手談,約麽三炷香的功夫,一名少年正穿過廊道緩緩而來。
道袍少年走到亭前,雙袖微震拱手施以大禮道:“弟子常久,見過師父。”
須發皆白的老人頭也未抬,落下一子道:“春雪燒好喝麽?”
道袍少年被問的一愣,面色一瞬便紅的像那猴屁股一樣,“弟子不知。”
老人拈起一子屈指一彈,棋子破空一瞬便斬斷了少年腰間束帶,“不說實話,可是要受懲罰的。”
少年緩緩低頭,看向褲不蔽體的自己,悲嚎道:“師父…師父你為老不尊!”
老人一縷白髯哈哈大笑道:“為止說的不錯,小九兒長大啦。”
少年手腳匆忙地彎腰提起褲子,正欲說話,卻又聽師父說道:“長大啦,也是時候下山了。”
少年忘記了提褲子,神色驚愕地看向師父不敢置信,他問道:“下山?”
“下山去吧。”
“當真!?”
“當真。”
少年振臂高呼,剛一邁步卻摔了個狗吃屎,不過少年不在乎,趴在地上滿心歡喜地說道:“我終於能下山啦!”
這一日,天下波瀾壯闊。
這一日,天下寒意叢生。
這一日,有小道士下山。
少年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