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久不傻,十年未曾獲準下山,如今一日之間符禺觀下山的下山,消失的消失,一副人走茶涼的慘淡模樣,定是出了什麽事。
貪玩的少年最初因獲準下山一事欣喜地衝昏了頭腦,一心隻想著下山走走看看,哪裡的風景美,哪裡的吃食美味。
可真當那一杯烈酒入喉,一場突如其來的夢擾亂了少年的思緒。
一名自稱是他的道袍老人飄搖入夢而來,老人的言行舉止還有那獨屬於符禺一脈的傳承之物讓少年不得不相信道袍老人所說的話。
老人告訴他,符禺沒了。
至於為何道袍老人要告訴他這件事,常久想不明白,也不想去想,他隻想去最後做一番證實。
證實的結果不盡如人意,常久發現了些許紕漏與不妥之處,就像是裝滿水的木桶,一絲微小的縫隙都會暴露無遺。
不過最後的結局還算是半美好的,常久最終還是見到了師父,雖然,隻是漫天的熒光。
高大魁梧的白袍漢子葉凡領著有些疲憊的少年走在下山的小路上,一路上兩人誰也沒有言語,寂靜的夜空下唯有幾聲蟲鳴。
“一會回去記得用清水洗把臉,順便把你這一身髒衣服洗了。”葉凡輕聲道。
常久低著頭亦步亦趨地跟著高大魁梧的白袍漢子點了點頭,亦是語氣輕緩地說道:“知道了。”
一路再無言,直至夜深,二人方才走回同福客棧。
至於為什麽沒用神通術法挪移回客棧,少年不知曉,恐怕也隻有白袍漢子知曉了。
失去了往日朝氣的少年作揖行禮轉身上樓,領他回來的高大魁梧的白袍漢子葉凡如釋重負,他歎了口氣緩緩解下懸墜於腰間的一塊玉佩丟在桌子上隨後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坐下。
“真夠有種,我果然沒看錯你。”一道垂垂暮年的蒼老聲音從客棧的陰暗處傳入高大魁梧的漢子耳中,他隨手掏了掏耳朵,滿臉的不屑一顧道:“就那幾個老東西,我一隻手能打十個。”
一道駝背身影從陰暗處緩緩走出,一邊走一邊笑言道:“不愧是曾說出‘聖人之下皆為螻蟻’的葉無敵,你這狂妄的性子,有時候還真是讓人愛恨兩難呐。”
癱在椅子上的魁梧漢子葉凡趕緊伸出一隻手阻止道:“得得得,恨我就成,可別談愛,我可受不起…”
駝背老人走出陰暗站在月光下朗聲大笑道:“你小子…”
駝背老人拄著拐杖走近大門,皎潔柔和的月光自天幕垂落,他沐浴之中神情享受地開口問道:“找到回去的路了麽?”
魁梧漢子葉凡看著駝背老人被月光拉扯變得很長的背影面色有些凝重道:“找到了。”
駝背老人轉過身子看向葉凡,一臉祥和地問道:“可為什麽,感覺不到你的快樂?”
葉凡身子一癱看著房梁,唏噓感歎道:“畢竟生活了這麽久,哪能說忘就忘了呢。”
駝背老人步履蹣跚地走到葉凡面前隨意找了個椅子坐下,他看向葉凡笑問道:“舍不得我們這幫老家夥啦?”
葉凡虛枕著雙臂沒好氣地瞟了駝背老人一眼後說道:“舍不得誰也舍得你,我可是一天都不想再見到你,整天不讓喝酒,磨磨嘰嘰,煩都煩死了。”
駝背老人雙手扶著拐杖面容和煦笑道:“不讓你喝酒是為你好,要知道這劍仙遍地走的世界,可從來沒出過什麽酒仙。”
葉凡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合衣側身道:“都是屁話,不說也罷,
老子要睡覺了!” 見葉凡意興闌珊,駝背老人也知趣地輕笑了一聲緩緩站起身子朝著二樓走去,身影臨消失前,他目光微垂喃喃道:“小心著涼。”
葉凡合衣側臥,酣然入睡,隻是一縷微弱的光芒自其頭頂飄出,神遊太虛。
穹頂之上,一道袍老人盤坐於仙鶴之背,他眉目慈祥,給人一種似長輩一般的親切之感,他廣袖輕附拂,魁梧白袍漢子眼前便有守得雲開見月明的極致景色。
“答應你的,我已盡力,至於未來的路現在的你如何走,那便是他的事情,不要忘記你答應我的。”魁梧白袍漢子葉凡步步登天,負手站在騎鶴老人面前說道。
仙鶴垂翼,道袍老人自仙鶴背脊走下站在葉凡面前微笑道:“自然不會忘記。”
言罷,道袍老人伸手入懷自懷中掏出一本已經泛黃的古籍遞到魁梧漢子面前接著說道:“這便是你想要的。 ”
葉凡眼角有些抽搐,在這個術法盛世,如今很難見到以書籍為載體傳世的術法神通,他將信將疑地接過道袍老人遞過來的泛黃古籍,纖塵不染的封皮上行雲流水書就兩個字――碎虛。
“碎虛?”葉凡問道。
一陣晚風飄搖而至,道袍老人的身影從雙腿開始龜裂,不過片刻如蛛網一般的細密裂紋便布滿全身,還未等葉凡確認無誤,道袍老人與仙鶴的身影便化作漫天齏粉,四散飄飛。
道袍老人除了送出一本名為碎虛的古籍以外,再無他言。
魁梧漢子葉凡自然也看出了道袍老人不過一縷殘魂,不過這就足以讓他欽佩。
雖說道袍老人這一式碎虛讓白袍漢子心動,可光憑一本古籍可無法令他心安,好在這被撥的亂,還在身旁。
神遊太虛的葉凡居高臨下俯瞰同福客棧,雖已夜深,二樓的一處偏僻房間仍亮著燭火,道袍少年正盤膝坐在床上,無數細若遊絲的氣正灌溉著少年已經荒蕪十年的身軀。
魁梧漢子葉凡微笑著一步踏出,縮地成寸一般便回到了自己身邊,這宛如實質的神魂輕點體魄眉間,瞬間便成一縷青煙沒入體內。
癱在椅子上的葉凡輕微側了個身,面朝客棧內,與此同時帶起的一陣輕風將同福客棧的大門合攏,“這十年未曾動工的璞玉,終於要開始琢玉了,是龍是風還是老鼠打洞,就看你自己的造化咯。”
說罷,葉凡輕輕合上眼,片刻後微不可查的鼾聲便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