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拂曉,獨自在屋中靜坐一夜的常久早早就醒來,理正衣冠下了樓。
鼾聲如雷的魁梧白袍漢子葉凡佝僂著身子和衣而臥在平日裡客人吃飯的方桌上,常久不敢想象若是平日裡來到客棧吃飯的人看到魁梧漢子沾著汙泥的腳放在桌上肆意蹭弄,得是何等心情才能將飯咽下肚。
常久沒有叫醒葉凡,而是躡手躡腳地推開緊閉的大門迎著清晨賜予福祿鎮的第一縷天光出了門。
拂曉時分的福祿鎮相對於正午時分顯得格外安寧,客棧所在的如意街上隻有三兩行商走販挑著擔子走上大街,為一日的生計做著準備。
若是往常,少年清晨出門定要伸個懶腰,且不說愜意十足,更能偷得這晨光中的些許空閑想一想今天要做什麽,正所謂一日之計,在於晨。
可今天常久卻沒有如往常那般伸個懶腰,心思重重的少年撣了撣道袍上的浮塵,走上大街。
擺在客棧門前不遠處的一處小攤裡一對夫婦正收拾著攤位,支起的攤子旁豎著一面略顯髒破的小旗,旗子上似胡亂塗鴉地寫著“餛飩”二字。
且說這餛飩本不是大瑾之物,相傳此吃食來自路途遙遠坐落於東域邊陲吳國傳入西北以及中域,尋常人在這極西之地想吃上一口餛飩,可是不容易。
那夫婦二人其中的丈夫見客棧中走出一人,觀其面相好似心事重重,穿著破布麻衣的漢子料定了小道士應是沒吃什麽,本著有錢不賺是傻蛋的心思,他招手吆喝道:“這位小道爺,要不要吃點東西,咱這餛飩別的不說,味道那是頂呱呱,就連神仙他老人家吃了,也說好呢!”
常久本想獨自上街走走,讓自己紛亂的內心稍稍得到放縱,可剛出客棧門卻聽到了一聲招呼,陪著笑臉的漢子正朝他招手。
那破布麻衣的漢子一聲吆喝,還真就勾起了少年肚子裡的饞蟲。
“咕嚕嚕…”
常久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肚子,這才想起了自己好像已經有半日沒有吃什麽東西,他看了看笑意盈盈弓著身子伸手做請的漢子,也就順著漢子手請的方向走進小攤。
少年坐在桌旁與破布麻衣的漢子喃喃了幾句,漢子應了一聲,很快就走到小攤邊與自家的婆娘忙碌了起來。
不多時,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便上了少年的桌,破布麻衣的漢子腰微微一弓道了句:“小道爺您慢用。”
隨後轉身回到攤子前忙活起來。
站在破衣漢子身旁的婦人似乎對於今日的開張並不滿意一般,她憂心忡忡地喃喃道:“當家的,這幾日小鎮來了好多的外鄉人,不是啥好兆頭啊,聽說這福祿鎮可是不怎太平呢…”
破衣漢子停下手中的活計,惡狠狠地一瞟自家的婆娘道:“別瞎說,咱不就是外鄉人,好不容易找到個沒有兵災戰禍的地兒安生過日子,你這臭嘴可別瞎叨叨。”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雖說夫婦二人說話聲音不大,可對於作為山上修士的常久還是可以聽清的,雖說少年的修行,也不怎麽樣。
常久緩慢地咀嚼著嘴裡的餛飩,心思已經飄到了天外。
一碗餛飩下肚,常久已有飽意,他自袖中翻手掏出五枚銅錢放在桌子上,在夫婦二人的目光相送下離開了餛飩攤。
常久有意無意地打量起人煙漸濃的小鎮上過往的行人,的確如那餛飩攤夫婦二人所說,小鎮多了許多外鄉客。
站在一家打鐵鋪子前腰懸佩劍,身著華服的年輕公子模樣的少年身後跟著一灰一黑兩名枯槁老人,
兩名老人皆是雙手自然微垂至膝處,仔細看去,便能看出兩名老人的與眾不同之處。 灰黑二老皆是雙臂比他人要長一些。
鐵匠鋪子對側有一家當鋪,一佩刀少女獨自一人走入其中,常久沒看清少女的模樣,但從少女腳下踏出的幾步不難看出,她也是個練家子。
小鎮無故多出了許多懸刀佩劍之人,讓原本祥和的小鎮蒙上一層詭譎的氣氛。
常久優哉遊哉地走在大街上,繞繞走走不知不覺間便走入了街盡頭的巷弄,巷子幽深,與長街同名。
如意巷直道盡頭有一處回廊,轉過彎去巷子盡頭豁然開朗,一處府邸坐落於如意巷盡頭。
說是府邸,可門上匾額卻不是什麽沈府、李府諸如此類,而是寫著“厚德”二字。
匾額厚德的府邸中有朗朗讀書聲,聲聲入耳,常久站在門前向內觀去,原來是座書院。
書院一側靠近院牆處有一看著年歲不大的赤膊少年正掄圓了斧頭劈柴,見常久探頭朝書院內望來,他停歇雙手,拄著斧頭看向道袍少年問道:“有什麽事麽?”
常久微微一笑,站在門外拱手道:“途經此地,聽到朗朗讀書聲,便忍不住好奇走近一觀。”
赤膊少年將氣喘勻,放下斧頭走到門前說道:“想進來看看?”
常久點了點頭。
赤膊少年稍作思考後說道:“可以,不過要問過我家先生。”
常久再次拱手道:“有勞。”
赤膊少年上下打量了一下常久,便轉身朝著書院之內走去。
常久向院落內四下眺望,院落不大,與其稱之為書院,倒不如稱之為鄉鎮學塾更為合適,不過麻雀雖小,可五髒俱全。
常久正打量著書院,方才那名赤膊少年已然返回門口,他恭敬地做了個請的手勢朝著道袍少年說道:“先生有請。”
常久倒沒想到一名替書院劈柴擔水的少年也能有如此禮貌,他微笑著應了一聲,隨後暗自搖了搖頭,倒是他以貌取人了。
一路隨著赤膊少年走入庭院,待行至一處房屋赤膊少年停下身子一指屋子大門說道:“先生就在裡面。”
常久雙手微攏袖袍拱手作揖道:“多謝。”
赤膊少年面色冷峻,隻是回了一禮,並未說話,轉身離去。
常久看著鏤空雕花的屋子大門,鄭而重之地抬手扣門。
屋子內傳來一聲溫醇的嗓音傳來,“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