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三人，下了辦公大樓，過一條馬路，經過門衛室，走進棉紡廠。

　　晚上八點多鍾的紡織廠，依然機器轟鳴。

　　一路上，三人沒停止交流。

　　董棟林的意思是，死馬也當活馬醫，首先要穩定楚大江拋棄宏飛廠的不良影響。有必要召開一個全廠職工大會。

　　楚魏不以為然。開會有用，還需要獎金幹嘛?

　　這又不是六七十年代，幾句口號和揮舞形式主義大旗，就能讓職工熱血沸騰，誓與廠共存亡。

　　丁淑英沒有表態讚成，但反對的用詞很圓滑，董棟林肯定聽不出來。

　　“董哥！是不是召集車間主任和工段長一級的先開個小范圍會議?”

　　董棟林心中沒底，“要是有中層管理人員暗地裡靠向楚大江呢?”

　　涉及到楚家私事，丁淑英閉嘴不言。

　　走到原料倉庫前，楚魏還是沒忍住，他也想低調，不想被人看成妖孽，但無奈沒法低調，低調廠子就會死。

　　“姨夫！丁主任，我有個不成熟的建議，由總辦下達通知，到車間、工段、班組……”

　　董棟林不知道這大侄子又搞什麽花腳烏龜。

　　丁淑英柔柔一笑，“小楚總請講。”

　　“單班生產期間，所有待崗工人，包括管理、機修、紡織工、後勤等一應工種，全部核發崗位工資……”

　　丁淑英聽得眼睛一亮，“發工資比開什麽會都有效。”

　　董棟林橫了楚魏一眼，停下腳步，仿佛要和楚魏掰扯個明白，“不上班的工人也有工資?當然都會舉雙手讚成。但是，錢從哪兒來?一千多人的工資，每個月至少七八十萬，就算隻發崗位工資，也不能低於五六十萬吧，你張口白牙就來?”

　　丁淑英隨聲附和，“也是哦！下個月五號工資得兌現，否則……”

　　楚魏看了丁淑英一眼，心想，你這也太圓滑了吧，那一方你都讚成?

　　但姨夫的質疑他不能不答覆，“姨夫！我還是那句話，熬過這個月，一切都會好起來。最關鍵的是，生產不能停。其它一切向生產看齊，為生產服務。”

　　“你的意思是先忽悠住職工?”董棟林長歎一口氣，手指虛點了點楚魏，“大話容易說，我看你下月怎麽兌現。”

　　“不說大話，現在怎麽能穩定職工情緒?”楚魏笑了笑，“先有今天，才能有明天。”

　　丁淑英好奇的觀察著楚魏。

　　她一直負責接待後勤工作，見多了形形色色的人。如果排除既定印象，楚魏給人的感覺就是志大才疏型，大話連篇的少年郎，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明天。

　　而明天，對誰來說，都是個未知數。

　　董棟林跺了跺腳，不想和楚魏說話，拔腿走進了原料倉庫。

　　碩大的原料庫除了左拐角堆了一批原棉，空置率高達8成。

　　幾個清花車間的領料員推著小拖車，正往清花車間搬運棉花。

　　董棟林走上前，仔詢問他們開工情況。

　　楚魏徑直走向原棉堆，扯開一包原棉包裝口子，伸手揪了一團棉花，捏在掌心，感受棉團的抗壓、膨脹力度……

　　半晌，他微微皺了皺眉。

　　這批原棉質量比他想象中還要差。手觸感覺纖維不那麽細膩、綿軟、滑潤，意味著成熟度不夠。

　　對棉紡企業來說，檢驗標準隻有一個，產品質量和生產成本。

　　按照他給出的配棉方法，生產成本無限提高，但產品質量……

　　他又伸手扯了扯棉團，

瞬間扯出一個棉絲長條，目測纖維長度後，他拔腿走向生產車間。　　他在棉堆前的一系列舉動，都分毫不納的落在丁淑英眼中。

　　丁淑英最早是棉紡織質檢員，熟悉工廠每一道生產程序，也看多了棉檢技術員手動檢驗棉花的動作。他們通常采用用手抓捏、手扯、目測等粗放式方法來確定棉花基本品級。

　　換而言之，楚魏剛才的幾個純熟動作，和一些老資格棉檢技術員比起來，不差分毫。

　　她目送楚魏離開的背影，悄然走向董棟林，伸手拉到庫房門前，低聲問，“董哥，你們家楚魏以前是不是經常來廠子裡玩?”

　　董棟林搖頭，“他爸媽接手宏飛，不過幾年，這幾年魏魏很少有人管，來廠子裡的次數更是稀少。”

　　丁淑英挑了挑眉，“可我怎麽感覺他對棉紡業務很熟悉，說話一套套的?剛才……”

　　“呵呵！這孩子打小喜歡看書，不管看不看得懂，他爸書架上的藏書被他翻遍……淑英，你不說我也覺得有點怪，我這侄子性格突然間變化……”

　　“性格變化，是不是他爸媽的走離去，刺激到了他?”

　　“他人呢?”董棟林抬頭四顧。

　　“他出了倉庫。”

　　“這孩子，在廠裡瞎跑什麽，淑英，你去找找他。我去毛巾被廠有點事……”董棟林交代幾聲，匆匆離去。

　　楚魏路過清花、梳棉、粗紗車間，走進細紗車間。他首先找到作業室，從一排衣架掛鉤上找到一套工作服、工作帽、防塵口罩。

　　穿戴完畢，沿著一排轟鳴機器走去。

　　仔細觀察一些個紡織女工的操作，走到車間尾，看到一群人圍在機修室討論著什麽。

　　大概有五六個男職工和兩個女工，正圍著桌子上的幾圈棉紗指指點點。

　　一個身材較高的男人手裡拉扯著一根根棉紗，“為什麽強力偏低，我覺得是短纖維太低，應該調整配棉試試。”

　　有人道:“是不是提高相對濕度?”

　　“我已經讓車間對原棉加濕，同時對單錠進行了一定調節，還是達不到要求……”

　　“我看看單強是多少， 濕度提高，還要保證並條好紡。”

　　“我看還是和配棉有關，考慮多落，還是考慮加撚度?”

　　楚魏聽著一群人討論得熱烈，但是，都沒說到點子上，他走上前，悄悄抓起一把棉紗，在手中戳磨幾下，心中頓時有數，他開口道:“氣流紡強力低，關鍵要從加撚方式特別是紗截面內撚度變化來分析。”

　　有人不服氣，“我們環錠紡車間，同樣的原棉和濕度，出紗強力就高。”

　　大家都身穿工作服，帶防塵罩，誰也沒注意到他是“外來人”。

　　楚魏解釋道:“同等級原棉和濕度條件下，氣流紡與環錠紡相比強力低是肯定的，這是因為紗線結構上的不同而造成的……”

　　“這點我們都清楚，問題是怎麽解決?”

　　“好解決。進行強力修正，補風，在補風充足的情況下，適當增加凝棉器的轉速，增加氣流流速，加快棉束脫離手打的速度，縮短脫離手打的時間，掛花現象就能明顯減輕，棉束順利轉移，為減少成紗粗、細的產生、穩定成紗強力創造條件。”

　　“咦！聽起來有些道理……我去試試。”兩名技術員衝出了機修室。

　　楚魏說完轉身離開。

　　機修室剩下幾個人琢磨一陣，再去看他時，他已經沒了人影。

　　“咦！剛才說話那人是誰?怎麽聲音一點都不熟悉。老崔，你認識?”

　　“我也不認識啊！以為你認識呢?”

　　“他誰啊！”

　　“真是蹊蹺……”

　　一群人搖搖頭，各自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