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紡廠生產區和職工生活區隔了條寬敞的馬路。

　　職工生活區有豎排的四五棟老樓房，後來楚魏的爸爸又修建了兩棟新職工宿舍。

　　新宿舍一大一小。

　　大的六層樓。

　　小的三層樓。

　　六層樓居住的是新進的年輕紡織女工。

　　三層樓一樓是職工休閑室。

　　楚魏記得有舞廳，圖書室，乒乓球。

　　二樓有台球娛樂室、棋牌室。

　　至於三樓，暫時居住著七八位外聘專家。

　　包括李偉奇，雷紅旗婁軍等人，都居住在三樓。

　　其中，楚魏的爸爸楚大海在三樓也有個休息室。供工作值班之余臨時休息之用。

　　隻不過，楚魏一次都沒來過。

　　他出了生產區，便直接來到三層新樓前。

　　三層樓房前，有個小院子。

　　院子裡有個籃球場。左側簡單的築了座小涼亭，還挖了個引水溝渠，沿著假溪種植了兩排萬年青。

　　此時的一樓二樓黑漆漆的，唯有三樓窗口亮著幾盞燈。

　　楚魏踩著鵝卵石，漫步在假溪邊，不時凝望著三樓的燈光。

　　他甚至不知道哪個房間是父親的，唯一可以肯定的，那盞燈已經熄滅三個月。

　　前幾天下過雨，地上有些乾裂泥沙，踩上去，發出咯吱聲響。

　　他在涼亭坐了會，看到涼亭柱子旁豎著一把掃帚和撮箕。

　　順手拿起掃帚，從涼亭開始打掃。

　　剛打掃到籃球場邊，一道身影小跑而來。

　　那是楚魏第一次見到她。

　　她穿著白色工作服，帽子抓在手中，口罩半拉在下巴處，跑動的姿勢很難用語言來詮釋。像小羚羊，像兔子，又像是長頸鹿……

　　“哎……我來晚了，對不起……”女孩子一連道歉，伸手去搶他的掃帚。

　　那天的楚魏蓄著長發，身材單薄，除了稱得上白淨外，隻能說清秀，不醜。許是剛勞動打掃的原因，他的臉上還覆著一層薄汗，幾縷長發凝在額前。

　　兩人一個抬頭一個低頭，目光就那麽在星空中撞了兩秒。

　　那張臉很純粹，美的很原始，一雙眼睛清純而透明，同時還帶著幾絲不安。???

　　楚魏的視線落在她臉上，稍一頓，收回去。松開了掃把。

　　看到這張臉，楚魏的心情莫名變好。他後退幾步，站在籃球場邊緣，看著她一步一步的揮舞著掃帚，如同夜光下的精靈在舞蹈。

　　女孩似乎膽子很小，偶爾抬頭偷瞥他一眼，馬上便慌亂低頭。

　　“你是廠裡的工人?”楚魏忽然開口。

　　女孩如受驚的兔子，倉惶抬頭又低頭，結結巴巴，“我在細紗車間工作……今天的打掃來晚了……”

　　“細紗車間的工作還包括打掃衛生?”

　　“我是業余打掃……”

　　“業余打掃?”楚魏更不能理解了。

　　“嗯，就是……我包幹了這塊場地的衛生……”女孩的聲音越來越小。

　　楚魏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忽然開了個玩笑，“我也包了這塊場地衛生，怎麽辦?”

　　“啊……”女孩怔在當場，半拘著腰。

　　好半晌。

　　楚魏正要轉身之際，忽聽到輕緩跑步追上來的聲音。

　　“能不能……讓給我……我有需要……”

　　聽著這細細的聲音，楚魏看到一張楚楚可憐的臉。如果是前世的他，這個年齡，遇到這樣美麗的女孩子，他也許說話都吞吞吐吐不利索，

更別說女孩的請求。　　但兩世為人，他的心早已澆築成鋼筋鐵骨，風雨不透。

　　“如果是我的，為什麽要讓給你。”

　　聽著他淡淡的聲音，女孩一時間手足無措，眼神滿是慌亂和不安，“我需要……”

　　“毫無邏輯。你需要?”

　　楚魏正要往下說，忽然看到她眼角溢出晶瑩的淚水。

　　她忽然捏著拳頭，一字一句道:“我需要！我媽生病，需要錢……”

　　她大概是強鼓起勇氣，前一句語調明顯高亢，但後一句暴露了她的軟弱，聲音低婉。

　　楚魏呆愣半晌，語氣半嘶啞的說，“好吧，讓給你了。”

　　“謝謝！太謝謝了。”女孩驚喜的連聲道謝。

　　楚魏靜立片刻，轉身離開。

　　…………

　　…………

　　第二天早上，楚魏起床便去父母臥室，按慣例擦拭一番，上香……

　　然後清理了幾件換洗衣物，收包整理好，出門。

　　路上順手買了一杯豆腐花，一籠小籠包。

　　找了一家理發店。

　　剪去長發，理了個小平頭。

　　好像整個人的精神完面貌全不同了，短發使得他的五官更有立體感，凸顯出了輪廓。看起來也不再顯得那麽柔弱不堪。

　　剛出理發店。小姨的電話打了進來。

　　“魏魏，你在哪兒?昨天的床品設計圖是你自己想的?”

　　“小姨……”楚魏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手指幾乎捏破了手機。

　　“魏魏……你怎麽了，說話啊！可別嚇唬小姨……”

　　“小姨，我很好，我沒事，就是有點兒激動……”楚魏仰起頭， 抑住眼淚，呼了口氣，“床罩設計是我曾經聽人說過，正好可以用在巾被廠。不知是否用得上。”

　　“很好，廠裡的秋工讚歎不已，說是創時代的設計，我們廠正好用得上……對了，你哪兒聽來的?你姨夫還說是你設計的，小姨可不會相信，隻有他那豬腦子才信。”

　　楚魏笑笑，說出了早想好的托辭，“在花湖公園，偶然聽一個留學生說過，他說歐洲早就流行這樣的設計，但國內買不到……”

　　“你可是解了巾被廠的難題了。不枉小姨疼你一場……”小姨在電話裡的聲音帶著哭腔，很顯然想起了他的父母。

　　“小姨！別哭！一切會好起來的。”

　　“嗯哪嗯……小姨相信。”

　　“小姨！我今天要出遠門了，大概二十天后回來，巾被廠和棉紡廠就托付給姨夫和您了。”

　　小姨電話裡的聲線突然拉高，“你沒錢，怎麽采購棉花啊，我和你姨夫愁得一宿沒睡好，都怨小姨和你姨夫沒用，幫不到你……”

　　楚魏正要安慰小姨，丁淑英的電話打了進來。

　　“小姨！再和您說，我有電話進來。”

　　掛斷小姨的電話，他接通丁淑英的電話。

　　“丁主任早！”

　　“小楚總早！我按你的吩咐訂了三張去雲崗的火車票，硬臥。另外，你要的二十萬現金，財務科上午九點前可取出來……”

　　“行！我一會就到，原料科魏德山他們到了沒有?好的，就讓他們在原料科等我，另外，安排一輛車，九點半送我們去雲華火車站。具體情況，見面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