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宮,宣政殿。
上朝的百官在監察禦史的監審之下,立於鍾鼓樓下等候進入朝堂。
作為一個勤政的皇帝,李淳召集朝會的次數要比大多數唐朝皇帝要多得多,但這朝會並不能給他帶來江山還在自己手上的感覺。
這天下姓李,可卻不都歸姓李的管,真是莫大的諷刺。
一個又一個的朝臣走進來,監察禦史元稹與諫議大夫王彥威分侍龍尾道上層欄杆兩側,底下群臣在見禮之後紛紛入座。
“諸愛卿可有要事進諫?”李淳在龍椅上正襟危坐,底下群臣嚴肅肅穆。
朝堂之中一片寂靜,仿佛落針可聞。
“臣有要事進諫!”突然一個聲音打破了這寧靜。
白居易站了出來,他走到朝堂中央朗聲說道:“臣,請停與王承宗的戰爭,此舉不過勞民傷財,更何況前線軍士久無戰功,不如鳴金收兵,王承宗自然會遣使入朝請罪。”
懦弱、短視。
李淳很好的掩飾住眼底的不屑,他當然明白白居易敢出來說這句話是代表著哪些人的意見,京兆府與翰林學士們,他們是反對自己削平藩鎮嗎?
不,不對。
他們是反對自己重用太監,反對的是自己權利的受損!
在這一點面前,能不能削平藩鎮已經是一個次要的問題,最重要的問題是這群大臣無法接受一群太監站在自己的頭頂說三道四。
可你們這些大臣哪有宦官好用?
一個宦官的權利終究是來源於自己,自己要他們權傾朝野,他們就能權傾朝野,自己要他們死,他們也絕對活不到第二天早上!
這南衙北司之爭絕不會停止,而且它也不能停止,只有臣下鬥成一團,才能保證自己的權利。
那些讓一個派系做大的皇帝,都死了。
“此事休要再提,革除河北諸鎮世襲之弊是之前眾愛卿皆讚允的,如今不過一年怎麽就反悔了?”李淳嘲諷道。
“吐突承璀師久無功,臣恐空耗國力,得不償失。”白居易面不改色地說道。
“其余諸位愛卿怎麽看?”李淳望向其他臣子,問道。
“臣也認為吐突承璀師久無功,不如撤兵,只要王承恩願意遣使請罪,不如讓他官複原職。”尉遲卿也站出來為白居易站台。
李淳本想發怒,但看到是尉遲卿之後,又緩緩平息了這怒意。
判度支尉遲卿,擅於理財,最善進貢“羨余”以供自己開銷。
“元禦使,你怎麽看?”李淳望向站立在右側的元稹。
“臣認為削藩鎮勢在必行,陛下此舉功在千秋,可保大唐千秋萬代......”
李淳暗自滿意地點點頭,望向白居易的的臉頰上多出一絲嘲諷的笑容。
“......但微臣覺得吐突承璀師久無功,不如撤軍,換人再戰。”元稹在一番稱讚李淳決策的正確,說出了自己想法。
李淳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那你覺得應該派誰接任比較好呢?”他壓抑著怒氣說道。
“代、洛二州刺史李光顏足以一用。”
“資歷太淺,不夠。”
“衛尉少卿,坊、晉二州刺史李愬,出生名門,素有謀略,善騎射,可以一用。”
“素無戰績,不用!”
“感義郡王高霞寓,素有戰績,此時也在與王承恩交戰,資歷足夠。”
“有勇無謀,難堪大用,不用!”
“湖南觀察使袁滋,容州經略使元傑內弟,為人謹慎,從不貪功,天下聞名,而且......”
“夠了!不用!”
元稹立馬跪拜在地,額頭緊貼地面,說道:“臣罪該萬死,
還請陛下責罰。”又是這樣!又是這樣!
越是生氣,李淳的內心就越是平靜,他環顧著大殿,看著裡面一個個臣子,每一個都是人中龍鳳,每一個都是帝國棟梁。
殺了哪一個,李淳都會心痛的晚上睡不著覺。
但是
如果他們認為靠著自己的重視就可以改變自己的想法,那就太簡單了。
“此事就此揭過,我絕不退兵。”李淳徹底封死了眾臣子的嘴。
白居易等人雖然不甘心,也只能暫時作罷,但可以預見的是,他們對於宦官的攻擊絕對不會停止。
諫議大夫王彥威說道:“威武郡王郭昕遣使來報,安西軍現已進入中原,著手準備收復隴右,使者送來龜茲葡萄酒十瓶,波斯布匹百匹,上好大食彎刀一把以表忠心。”
李淳聽到這裡,沉默了一會兒。
朝堂之上,鴉雀無聲。
“我們尚且有多少軍隊可以調用?”半響之後,李淳問道。
兵部郎中潘孟陽起身抱拳說道:“僅有靈州一地尚有兵員可調,其余各地軍隊暫時不可調動。”
“為何?”李淳揉了揉眉心。
“我們發現沙陀軍邊將李國昌似乎與回紇人聯系甚迷,加之最近回紇人調兵似乎非常頻繁,我覺得有必要留軍警惕。”潘孟陽回答道。
“是黠嘎斯人又蠢蠢欲動了?”
“正是,原本我們以為黠嘎斯自從數十年前被回紇人擊敗之後就已經一蹶不振,可是沒有想到的是黠嘎斯家族那熱氏似乎統一了黠嘎斯各部, 現在正在與回紇人交戰。”
“但奇怪的是,回紇貴族籠絡沙陀邊將李國昌的用意似乎並非是要籠絡他進攻黠嘎斯,而是他們內部出現了一些問題,似乎有人在反對現任回紇可汗保義可汗。”李國昌繼續回答道。
李淳放下了揉眉心的手,似乎是有些不甘心地說道:“傳旨下去。”
一名門下省的官員立馬提起筆墨紙硯準備記錄唐憲宗所說的話。
“武威郡王郭昕,守土有功,賞絲綢千匹,牛羊各百頭,蒙頂茶三斤,宅院一座,封......”
李淳說道這裡停頓下來,他還能封什麽?自己父親已經給郭昕封了開府儀同三司、檢校右散騎常侍、尚書左仆射兼禦史大夫,安西大都護、四鎮節度使、武威郡王這麽多官職與這麽高的爵位,他已經沒法再往上封了。
再封......難不成封親王?
這個口子絕不能開!
“封河西節度使,另封張謙逸為沙州節度使、陰嘉政為瓜州節度使、閻開邦為甘州節度使......”
“就這樣吧,眾愛卿還有什麽事情需要上奏的?”李淳乾脆一口氣給郭昕手底下的下屬全部封了官爵,一是為了展示自己的有功必賞,二也是實在無可奈何郭昕之後,給他製造的一點麻煩。
朝會繼續進行下去,一個個大臣上了自己準備好的奏疏,南方旱災,安南都護府戰報,南詔國的內況,一件件事情如雨雪般將李淳淹沒。
而李淳則是一件一件將其處理,極為嚴肅認真。
宣政殿中的朝會,就如此度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