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放學那會，雨完全停了，幾束陽光透過雲縫灑到剛被一場秋雨洗刷過的世界裡，讓人覺得世間一切都那麽新鮮、生動。在十幾歲的年紀裡很難有憂愁的，就算有，也似一粒塵埃，微風一吹就無影無蹤。而放學的鈴聲之於我就是那一股微風，雖然手上纏著紗布，但在衝出教室的那一瞬間，早就把挨打的愁緒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學校到家雖然只有三四裡的路程，可是大都是田間小路，大雨過後，路上泥濘不堪，穿著雨靴在這樣的道路上的行進速度堪比烏龜。好在天氣還不涼，為了快些回到家，我索性把雨靴脫掉拎在手裡，在泥濘的田間小路上打赤腳，速度明顯比穿著雨靴快。於是，我一邊走，一邊在心裡唱:“走在鄉間的小路上，暮歸的老牛是我同伴……”

還沒回到家，就看到我家的廚房煙囪裡冒出縷縷炊煙，不用猜我就知道母親現在正在廚房忙碌。我加快了腳步，跑進院子，一蹦一跳地進了廚房。廚房裡蒸汽彌漫，一股麥香味撲鼻而來，母親正在灶間燒火，我知道母親又在蒸饅頭了。母親一邊添柴一邊問我:“怎就你一個人回來了?你姐姐呢?”

“我姐說學習緊張，中午在學校吃飯。”我端起桌子上的一大碗涼開水，一邊喝一邊回答母親。

“你腳上怎麽這麽多泥?你怎把鞋脫了?不知道現在是秋天啦?到了秋天，看著溫度挺高，其實地裡的氣已經是涼性的了，剛下過雨，你就打赤腳，涼氣會從腳心傳到骨頭裡面去的，等有年紀了，你就等著關節疼吧。快從暖壺裡面倒點熱水，燙一燙腳，穿上鞋。”母親發現我打赤腳之後，絮絮叨叨地說開了。

我連連答應:“知道啦，知道啦。”拎起雨靴跑進了堂屋，敷衍了事地燙了下腳，匆忙地穿上襪子和鞋。收拾停當之後，“嗖”地竄進了廚房，我想知道母親有沒有蒸菜包子，那用白蘿卜、豆腐、粉條為餡的包子是我的最愛。

我來的正是時候，剛出鍋的饅頭和包子熱氣蒸騰，我伸出右手就要去拿一個包子，母親把我的手打開，說:“等一會，得先敬神。”

鍋裡所有的饅頭和包子都被母親拿出來放進了大竹筐子裡，母親在清水裡洗過手之後，把幾個饅頭、包子放進一個小竹筐裡，端著小竹筐走出廚房。我知道，母親就要進行她所說的敬神儀式了，在廚房裡，只聽母親小聲念叨:“玉皇大帝、神仙姑姑、財神爺、財神姑姑、灶王爺、灶王奶奶、龍王爺、井王爺……一切神靈都來吃饅頭和包子啦。”母親說得虔誠，聽著聽著，我也覺得肅然。ァ新ヤ~⑧~1~中文網ωωω.χ~⒏~1zщ.còм

當母親端著小竹筐走回廚房的時候，我知道我可以吃包子了。或許是太過興奮，就忘記了掩飾，我竟伸出纏著紗布的左手去拿包子，拿到的那一刹那，左手就被燙得鑽心地疼。這個時候，母親也注意到我手上纏著的紗布了，把小竹筐丟在桌子上，問我:“你的手是怎回事?”語氣裡充滿了焦急。

我急忙把左手放進褲兜裡，慌裡慌張地解釋說:“手沒事，路太滑，摔倒了，用左手接的地，擦破了一點皮，在學校醫務室包扎的。”

“拿過來，讓我看看！”母親的語氣不容置疑。

我隻好把手慢慢地遞了過去。“腫得跟饅頭似的，滑倒也摔不成這個樣子吧?疼不疼?”母親邊往我手上吹氣邊關切地說。

我強忍著疼，故作輕松地說:“沒事兒，一點都不疼。我要是吃個包子，

可能立馬就好了。”邊說邊伸出右手拿了一個包子。午飯過後，母親堅持要帶我去村衛生室，擔心腫消不下去會發炎。在衛生室裡，母親要醫生重新為我包扎了一遍。為了消腫，醫生往我屁股上打了一針青霉素。

長這麽大以來，我最怕打針，尤其是怕打小針，每次打小針，都疼得我瘸好大一會。當我一瘸一瘸地跟在母親後面走出衛生室的時候，正好遇到了柳冬和他爺爺。打了招呼才得知，柳冬的爺爺已經找人把柳冬轉到了鎮裡的初中了。今天是他第一天去鎮裡初中上學，擔心柳冬不熟悉情況，他爺爺決定送他去學校。

提起柳冬的爺爺，村裡的人都很尊重並且羨慕他，聽我爺爺講，柳冬爺爺一開始是個民辦教師，後來轉了正，再後來當了村中心小學的校長，一乾就是十幾年，後來以村中心小學校長的身份退了休，領著一份讓大家羨慕的退休金，過著優哉遊哉的生活。果真如母親所說，柳冬要去鎮裡初中上學太簡單了，後來聽柳冬說他爺爺和鎮裡初中的陳校長是拜過把子的兄弟，他轉學，他爺爺只是給陳校長打了個招呼便辦成了。

既然在衛生室門口遇到了柳冬和他爺爺，母親便不再叫我跟她回家了，直接叫我跟著他們一起回學校，盡管時間還太早。

柳冬的爺爺上了歲數，我又剛打過針，所以我們走得很慢。柳冬的爺爺問我:“初一年級是不是有一個姓黃的教英語的年輕女老師?”聽到這話之後，我的心裡咯噔一下，難道說的就是我的英語老師?我把英語老師的模樣給柳冬爺爺描述了一遍，還沒等我說完，柳冬爺爺忽然憤怒地說:“這姓黃的，啥事都敢做出來！”聽到老人這麽說，我和柳冬都不明白是為什麽，相互交換了一個迷茫的眼神。

柳冬爺爺又問我這位姓黃的英語老師教得怎麽樣?我把左手伸出去給老人看，說這是因為沒背會單詞被打成這樣的，還把這半個月以來英語老師的所作所為說給了老人聽。我知道柳冬爺爺當過校長，想聽一聽他對我們英語老師的評價。沒想到，柳冬爺爺聽我說完之後，只是氣憤地“哼”了一聲，什麽也沒說，背起手大步朝前走去。新八一中文網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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