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不少男子看著這熟練的手法,不由得胯下一涼,卻也有不少好學之人,湊上近前認真觀看,時不時點頭稱讚,似乎深有所得。
“口說無憑,閹割後的豬,是否真的沒有腥膻呢?”
傅君婥看了一眼眾人,遙指山下一炊煙嫋嫋的營盤道:“諸位,正值飯點,宮中大廚已備好了宴席,請移步。”
......
營帳之中,一個衣著華貴的女子手中揮舞著一把寒光凜冽的菜刀,只聽刷刷刷的聲響,片刻之後,她身邊已堆疊出一座冒著寒氣的冰山,坐落於鳳碟之上。
窗外偶爾一束陽光灑進來,將冰山映照得瀲灩一片。
“公主,宇文太師太壞了,竟然讓您親自為這些......這些屁民下廚!”一個宮女模樣的人端著一盆洗好的大白菜走了過來。
“哼,就是!”
師妃暄嬌罵一聲,頭也不抬,繼續篤篤篤地切起白菜,“要不是他答應教我會發光的料理,本公主才來不會來呢。”
“......”
“對了,小惠啊,幫本宮把那邊的豬五花搓一搓。
記住。搓好的肉一定要用開水過一遍,然後和花椒一起煮才行!”
“呃,好的。”
自從得到北辰天狼刃之後,師妃暄被又經過太師的一頓忽悠,說什麽美食就是為了給人們帶來幸福。
她現在終於有了新的人生目標,就是要用心作出讓大家感受到幸福的料理。
說起來,師妃暄也算是史上最不務正業的公主了,滿腦子所想的,都是怎麽吃,吃什麽。
而且在夕顏的蠱惑之下,她還在之前的曼青苑——現在的皇家帝豪會所兼職了個名譽大廚......
......
這邊,眾人落座。
很快,飯菜上桌,宴會乃是以流水席的形式開辦。
烤乳豬、醬肘子、清蒸豬肚、蕉葉香五花,杏漿小酥肉、茯苓豬腳湯,......無數聽都沒聽過的菜肴一一上桌,賣相極佳,香氣四溢,讓人食指大動。
走了一上午,眾人腹中皆是饑餓,卻誰都不願意先動筷子。
古人極其注重身份,豬肉是賤肉,唐之前一般是賤民才吃的。面對一桌的美食,眾人礙於面子也只能拚命地咽著口水。
“你們這些貴人,真是矯情,不就是有些許腥味嗎,怕個蛋子。”
“就是,當年河北鬧災,別說豬肉了,螞蟻肉俺都吃過,我先來。”
兩個粗壯漢子縮了縮鼻子,使勁地搓著筷子,顯然已經按耐不住。二人對視一眼,一齊伸出了筷子,一人一塊豬腳皮放入嘴中。
滋溜一聲,
嘶——
“天啊,太好吃了。”
“入口即化,唇齒留香,太美了。”
二人虎軀一震,齊齊又將筷子伸向烤乳豬。
“真的假的?”眾人見狀,紛紛舉起筷子。
“天啊,太好吃了,太好吃了!”
“這還是豬肉嗎?這簡直就是神仙肉啊!”
“草泥馬,老王你別搶勞資的肘子——”
“大家不要著急,還有一道主菜沒上呢。”傅君婥提醒眾人道。
話音剛落,只見一排宮女模樣的人從後廚走出,端出好幾個咕咕冒著熱氣的湯鍋。
“陛下體恤百姓,特令長公主親自下廚,做了這道菜。”
“什麽?南陽公主親自下廚!”
這次並不需要有人帶頭,
眾人如餓狼般各自拚搶。 場面一度混亂起來。
“一人一杓,大家不要哄搶。誒,不許用臉盆杓。”
“讓我來嘗一嘗!”
“啊......五花肉在嘴裡慢慢的融化,這種口感是多麽細致而高雅......”
“這,這白菜是多麽莊嚴而華麗的甘甜,仿佛波濤洶湧席卷而來,卻又繽紛無比,引人入勝的濃鬱口感。”
“天呐,與這道菜相比,我以前吃的都如同沒有靈魂的軀殼。”一年輕公子爽得口歪眼斜道。
若有人提前告訴他們,有朝一日他們會為一碗豬肉如此瘋狂,恐怕這些人瞬間會一巴掌糊臉上,口說“放屁”。
然而現在......
瘋了,徹底瘋了。
酒足飯飽,眾人一個個摸著大肚子扶牆站起,飽嗝一個接著一個,正值適合消食的當口,傅君婥拍了拍手,說道:
“各位,接下來,我帶大家前去參觀最核心的區域。那裡也是太師建立南郊豬場的真正目的。諸位,請隨我來。”
“真正目的嗎......”李世民眼中爆閃出前所未有的神光,終於可以看透此事的真相了!
千人之眾再次浩浩蕩蕩往山內走去的時候,遠處的大儒王通突然驚“咦”了一聲,望著石敏的背影喃喃道:
“這個背影,怎會如此熟悉......”
他捋了捋胡須,看向石敏的眼中精芒爆閃,
“來人,備馬!”
......
當眾人通過三道重兵把守的關卡,到達這片寫著“工業區”牌子的區域時,才真正算開了眼界。
“這個......無需驢馬,會自動碾磨的磨盤?”
“我滴娘,見鬼了,沒有人在旁邊、織機自己在動!”
“你們快看,那邊還有自動運轉的水車!”
“還有當年諸葛武侯所造的木牛流馬,這.......不對,是鐵牛。自動耕田犁地的鐵牛,我的天,我莫非到了仙境?”
“太師定是將仙界的技術搬下了人間!”
眾人一片驚歎,有人甚至啪嘰一聲跪在地上。
傅君婥滿意地欣賞著眾人的神態,又指向北坡無數個巨大的黑色高塔道:“各位,那邊的鐵塔,就是令這片區域的許多東西得以自動運轉起來的原因。此物,名為——蒸汽機!”
“蒸汽機?”
眾人雖然表示震驚,卻並不太明白其中的意義。
但是人群中有一人卻眉頭緊皺,臉上如同綻放了一朵菊花。
此人正是李世民,
他心中稍稍盤算了一下就知道:什麽狗屁種田養豬,宇文拓真正要做的正是這個蒸汽機!
他的目的,也從來不是什麽名望,民心。這些都是他放出來的煙霧彈,真正隱藏在暗處的目標,始終是那些世家大族!
恰在這時,人群中幾個世家大族的代表忽然一震,瞬間把握住此物能給他們帶來的巨大好處,略一思慮便有人忍不住上前問道:
“這蒸汽機,可否出售?無論多少錢,我青河崔氏都志在必得!”
“太師早有吩咐,少於百萬貫,都免談。”
“百萬?我太原王家要了!”
“混蛋,此事是我崔家先開口的。兩百萬一座,我們全部要了!”
見這群世家中人為了一個蒸汽機鬧得面紅耳赤,李世民臉色再變,心中劇顫,恨不得速速離去,將這消息告知父親。
可是,就算他知道了,又有什麽用呢?他心中因先前計謀得逞而獲得的自傲感,瞬間蕩然無存,甚至,他隱隱感覺一陣心悸,越想越怕,越想越驚,手心中竟沁出了一把冷汗......
......
太師府中。
沈落雁捧著一杯醒酒薑茶,紅著臉聆聽太師的解釋。
直到聽完他的敘述,沈落雁才眼前一亮道:“原來如此,太師養豬懇田,著重民生,原來只是順勢為之的閑子......主公一直以來的目的,都是滅世家。只是,這招真能如太師所言,如此湊效??”
莫小樓微笑道:“落雁可知北魏孝文帝之事?”
沈落雁嬌聲回答道:“太師是在考校我嗎?拓跋宏之事誰人不知?此人在位期間大行改革之道,漢服代鮮卑服,以漢語代鮮卑語,遷洛鮮卑人以洛陽為籍貫,改鮮卑姓為漢姓,自己也改姓“元”。”
莫小樓眉頭一挑,輕道:“那落雁從此事當中,又看出了什麽呢?”
此時兩人所處的密室有些昏暗,兩人投下的影子在牆壁上搖曳,頗有一種坐而論道的感覺。沈落雁笑著回答道:
“身為君主,孝文帝在位期間確實讓北魏蓬勃發展,算是一代人傑。”
“這是站在漢人的角度上看,若立足於鮮卑呢?”
“嗯?”沈落雁皺了皺眉,“鮮卑......”
她是絕頂聰明之人,莫小樓稍一提點,已經想到其中要害,頓時臉色駭然。
“我們漢人給了他漢服,他丟了服飾;給了他漢語,他丟了語言;給了他漢字,他丟了文明;給了他國家,他丟了千年的傳承......凡此種種,都是一個種族最重要的東西。孝文帝改革是好的,但現在的情況,鮮卑與亡國滅種又有何異?”
沈落雁臉上露出智慧的光芒,“將欲取之,必先與之!太師的蒸汽機,便是世家的‘孝文帝’!!”
莫小樓擊節而讚道:“落雁果然聰明絕頂,一點就透。不錯,楊廣也好,天下人也好,都知道世家的弊端,都想除之,卻不知世家本身便是從百姓中間轉化的,你滅了世家,大戶就轉化成新的世家。生生不息,源源不絕,這都是由勞動關系所決定的......
但是,如果我們反過來想——”
莫小樓眼中閃過前所未有的光芒,大袖一揮,氣度如執掌天地縱橫捭闔,
“我不滅世家,反而給他們東西。
你要知道,世家之所以能成為世家,主要有兩個方面:血脈繼承與文化傳承。
血脈自不必說,就像太原王家,一個家族王姓之人便有兩萬多人,遍布全國,更不說與朝廷眾臣甚至皇室之間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想滅他們,絕無可能;
而文化傳承,主要是書籍、知識、地位、家族底蘊......這些更是傳承千年之久,已經根深蒂固。
所以......世家、以及世家相互之間,可說是鐵板一塊,很難從外部進行瓦解。”
莫小樓偷偷拿出一壺酒,往嘴裡倒了一口, 在沈落雁欽佩的目光中,發揮他遠超這個時代的智慧,繼續侃侃而談:
“蒸汽革命,並不是要奪取世家的東西,而是給他們更先進的生產工具,讓他們主動放棄世家的傳承,從世家轉化為我大隋第一批資本家。”
“資本家?”
“只是一種說法。資本家的顯著特點是——逐利。一旦我給了他們生產要素,他們中的掌權者一定會將所有的資源全部投入到血汗工廠中。到那時,所謂的族人,將會成為他們第一批剝削的對象。
當他們的掌權者轉換成資本家的那一刻,世家的傳承,就已經斷了。”
沈落雁嬌軀一震,眼中神采奕奕,看著莫小樓俊美的側顏,她已激動得臉頰通紅,心跳也如鹿撞一般:“主公用謀,真是堂堂正正,絕無可解。以世家的精明,不可能放棄這種一本萬利的機會……就算明知道傳承會斷,總有人會站出來,接受這種更先進的……嗯,‘生產關系’。”
“不錯——”莫小樓輕笑一聲,
“如此推而廣之,等到所有人都看到好處之後,世家自然而然就為我所用。以前朝廷治國,必須分出精力製衡世家,防止他們暗中資助野心家謀反......現在,世家反倒成了最不希望天下亂起來的了!
天下越安定,他們的利益越大!
這些人,可是第一批成型的資本家啊……
嘗到了利潤的甜頭後......”
莫小樓忽然張開雙臂,仿佛世界之王一般,
“誰若再敢動他們的蛋糕,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