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民怨民憤積累到一定程度,太師便派人冒充世家,殺幾個人,搶幾個民女,並將一應罪責全推到世家身上。
然後您再站出來,帶領百姓整族滅之;
最後,將世家資財盡數抄沒,再分些許豚肉給這些受苦百姓,他們自然對太師感恩戴德。”
莫小樓哈哈一笑,端起杯子道:“先讓他們不如豬狗,再給他們等同於豬狗的地位......變錦上添花為雪中送炭,還能借此除掉一個世家,厲害了,落雁不愧是吾之諸葛,哈哈哈。還有呢?”
聽到這敷衍的語氣,沈落雁翻了個白眼,從桌上端起杯子,一口飲盡,隨即猛咳一聲,臉色通紅,
“主公,怎麽是酒啊~落雁酒力甚微......”
莫小樓有些尷尬道:“此事是我失誤,我真把你當將軍了......”
沈落雁眼神一亮,顫聲道:“主公......真會說話呢......”
她頓了頓,正準備往下說,忽然瞄到莫小樓眼中一閃而過的笑意,猛地反應過來道:
“嗯......主公,其實您早有定計了吧?虧落雁給你說了這麽多,討厭......”沈落雁面色微醺,語氣也變得調皮起來。
“嗯,你是如何看出來的?”
“主公雖好酒,但從不在公務時飲酒......”沈落雁眼神迷離地看了莫小樓一眼,往他身邊靠了靠。
莫小樓摸了摸鼻子,也不否認,
“落雁果然絕頂聰明。不錯,我這一策雖不算計謀,但若成了,可定乾坤!誒,別親......”
“......怎麽一杯就醉了......”
而此時,南郊豬場。
洛陽城中不論士農工商,只要稍有產業之人都被邀到了此處,粗略看去,浩浩蕩蕩足有千人之眾。
然而太師本人卻沒有來,迎接他們的是一容貌嬌俏的女子和一濃眉大眼的少年。
場面也安排得十分妥當,茶水瓜子一應俱全,似乎......真是邀請他們來參觀豬場的?
“各位,接下來看到的事情,將徹底顛覆你們的認知,希望各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任何一個細節的遺漏,都是你們的重大損失。”
俏麗女子神秘說道,然後自有下人將眾人分成多個方陣行列,有次序地進入豬場中。
確切的說,是進入豬場後山,這個石敏一直想探查,卻因有重兵把守,一直沒有機會看到的——機密禁地。
眾人沿著洛水行進,卻發現河兩岸的景象早已變了模樣,山中一大片空地被開鑿成一層一層的平地,如同梯田一般。
平地上似乎剛剛被燒過,許多人正在忙碌——看打扮,應該都是洛陽周邊村鎮的一些貧農。
“嘶——這是何意?種田種到天上了?”
“切,沒見識,這顯然是仿我隴西梯田。”
“不可能,中原山中皆是硬土,毫無肥力,莫說是開鑿梯田種地了,恐怕草木都很難生長起來。”
聽著眾人的猜測、討論,俏麗女子嬌笑一聲道:“呵呵,你們認為這些硬土無法化作沃田?”
“俺覺著,太師是不是不太會種田啊。”
一名皮膚黝黑的漢子憨憨一笑,抓著腦門道:“俺家世代種田,俺家那十畝地,就是祖輩墾了三十年,才從廢地變成瓜田......”
“呸!你個憨貨,太師是神仙,豈會不懂種田。”
嬌俏女子怒罵一聲,
頓覺不妥,又換上一幅笑容道,“現在,就請大家翻過山頭,見識一下我們太師的成果吧。” 當翻過山頂時,包括石敏在內的所有人,同時一驚,這......這怎麽可能!
嘩——
一蓬蓬金燦燦的麥子,簡直要晃花了人眼。
“這......還真種出了小麥??”一個老農跑過去興奮地捧起一株沉甸甸的麥穗,用手指感受它飽滿的穎果。
“似乎比城北農田中的麥子還長得茂盛啊。”
“這片地至少已經增肥了十年,才有如此肥力,長出這麽鬱鬱蔥蔥的小麥!”
老農蹬蹬蹬倒退三大步,驚呼道:“不可能!半年之前我還來此地采藥,那處山地不過是一片荒山而已,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他激動得聲音都跑了調,說到最後簡直是如見鬼了一般。
這確實顛覆了他的認知。
他種了一輩子的地,自然知道小麥要長成如此飽滿,需要多麽足夠的肥力。毫不誇張的說,即便是皇室所包的田地,種出的小麥,麥穗不僅比他手中的要小,而且顆粒也癟上許多。
“此處一畝麥田的產量,足夠養活三個青壯勞力。”
嬌俏女子正是傅君婥,此時她雙手抱胸,頭抬的高高,驕傲道:
“不僅如此,這些梯田還按照太師的建議,被分成各個區塊編號,以作對比,根據發育成果來選出最好的種子,留作下一季播種之用。
這是人工選優的方法,一旦長期實施下去,小麥的產量每年將增加三成!”
人群中一片嘩然。
他們十分清楚如此優質高產的小麥意味著什麽。
一畝麥田養活三個勞力?若真如她所說,富余出來的糧食將永遠吃不完,滿盈的再不只是世家的糧倉,天下的饑荒都會被一掃而光,漢家百姓靠天吃飯的苦逼歷史將會迎來終結。
“各位,太師便是如此神奇。”傅君婥遙舉雙手,拜了一拜,又從懷中拿出一本卷冊,解釋道:
“據太師所著《農經》中載:欲開荒田,首要增肥。增肥之策,可先取草木於地面灼燒,待燃盡後使其與土壤充分融合,再施以糞肥埋於地下,短時便可變廢為寶,化荒地為沃土。”
她頓了頓,又道:“當然了,具體操作比這要複雜得多,其中牽涉到化肥的使用,溫度濕度的控制,發酵時間等等,不過雖然工序複雜,但太師《農經》已詳述所有過程,每個人都能學會!”
看著眾人不明覺厲的樣子,傅君婥心中不由的有些得意。當初自己剛來時,也是被這套專業詞匯給糊了一臉,如今終於可以在人前裝逼了。
這感覺不錯。
接下來,每個人手中都有了一本《農經》,就在大家沉浸於29世紀先進農業技術帶來的震撼時,還是那個老農,突然想到了什麽,大聲道:
“我說太師為何定要如此大規模的養豬,原來除了提供豚肉之外,還有開墾荒地這一目的!”
古代因為沒有化肥,土壤肥力嚴重不足。
故而農夫們一般都采用三輪耕種制度,將一片耕地分為三部分,輪流用於春播、秋播和休耕,以避免連續耕種耗盡土壤肥力。
輪耕制度,乃是一種大大降低農業生產力,浪費土地的制度。
而大規模養豬產生的糞肥可以解決這個問題。
傅君婥身旁的石敏,眼中已經是驚駭一片。在他一震之間,傅君婥又適時道:
“太師已經下令,你們中每一戶都會從這裡分到十畝田地,同時會有人指導你們開荒和耕種之法。更重要的是,地裡所有的收獲都歸你們所有,只需依例納稅即可!”
此話一出,現場只剩下一片吸氣聲,此刻忽然不知誰喊了一句,“此話當真?”
“當然,”傅君婥一字一句道:“太師的話,便是金科玉律!”
“太師仁慈,”有人不禁低呼出聲,隨後聲音洪亮高亢起來,“太師萬歲!”
“太師萬歲!”
前排一位農戶隨著呼喊聲跪了下去,接著是第二人、第三人……
直至跪下去黑壓壓一片,呼聲此起彼伏,越來越多,越來越大。幾乎要控制不住局勢之後,傅君婥才又道:
“太師之英明,遠不止如此,大家再隨我來。”
很快,大家又到了另外一片區域。
“這......如此臭氣熏天,怎麽回事?”
“快看,那裡有一群人在掩埋汙穢之物!”
“莫非這裡也是準備開墾的地段?只是,那用磚石壘砌出來的物什是?”
老農一臉懵逼地四處張望,忽然驚呼一聲,叫道:“姑娘,那是什麽?那團火焰,好生奇怪!無油無柴,竟憑空燃燒,而且......燃燒呈藍紫色,有點像墳頭上的鬼火啊!”
“鬼火?愚昧!”
傅君婥半仰著頭道:“這就是太師的第二項神奇手段——沼氣!”
“沼氣?”
“不錯,正是沼氣。不知大家有沒有觀察過,我們經常在沼澤地、汙水溝或糞池裡,看到有氣泡冒出來,如果打開火石,便可把這些氣體點燃,這就是天然而生的沼氣。
太師也是在某一次如廁時,偶然發現此事,經過系統的論證研究,終於從格物的角度重現了這種現象!”
“原來如此,太師果然厲害,連如廁之時都不忘為百姓謀福祉,老夫我服了。”
“太師自然是神人也。”
“那個......太師也需要如廁的嗎?”
“......”
見大家討論的問題果然在自己的無意引導下越來越歪,傅君婥心中一樂,嘴上卻連忙打斷道:
“大家請翻到《農經》第一百八十六頁,第三十四行有一句話:以格物來看,沼氣,乃有機物質在隔絕空氣的還原條件下,通過合理的溫度控制,經過一系列發酵作用產生的一種可燃燒的氣體。文後還有詳細的圖注,知道大家如何修建沼氣池。”
“謔,原來如此。太師這圖注畫得著實細致,讓人一目了然。只是......”那老農皺著眉頭,說道:“這沼氣池又有什麽好處呢?只是幫我們省了點燈的煤油?”
傅君婥輕笑一聲,解釋道:“這個問題,請翻過此頁,後文也有說明。沼氣,首先是一種可再生資源,一般三口之家,只需修建一個一丈開來的沼氣池,就能解決日常生活中所有照明、做飯等燃料問題,注意,不用花費分文。
其次,糞便入沼氣池發酵後,既可生產沼氣,又可漚製出大量優質有機肥料,將這些肥料投入墾荒之中,便得到了大家方才所見的梯田。”
在大家又一次了然而後震驚的目光中,傅君婥再道:
“還有一點大家有所不知,凡是施用沼肥的作物,本身便具有抗旱防凍的能力,能大大增加作物的產量。”
“如此一來,種田豈非只需施肥,不用過多管理!”
“這麽一來,我便可抽出更多時間出去掙錢了。”
“厲害,厲害啊!”
“不錯!這正是沼氣的另一個好處——解放勞動力。揀柴砍柴之事無需再做,做飯時煙熏火燎的傳統也將徹底不再,大大節約了.......嗯”
她翻了翻手上的書,然後才道:“嗯......無效勞動力的時間。”
“至於其他好處,如改善衛生、促進養殖等,書中自有記載,我就不為大家一一說明了。總之,沼氣池的作用,符合《農經》中提到最多的一句話,也是太師極力推廣的一種理念——生態平衡。”
“生態平衡......”邊上的石敏喃喃低語,忽然腦中閃過一個想法,臉色劇變。
見大家若有所思的模樣,傅君婥道:“可能大家不太了解,我們再往前走看看。”
沒走多遠,便聽到數聲高昂激蕩的口號聲,前方的一個高台上,拉著巨大的橫幅,一名老者歇斯底裡地叫喊著:
“孔曰成仁,孟曰取義,養豬成仁,殺豬取義。小夥子們,多給豬喂食,他們就拉得多,拉得多沼氣就多,肥料就多,就能產出更多的糧食飼料,便能給豬吃更多,他們長得更快!如此一來,便是真正的天人合一,生生不息!”
大家見老者喊得賣力,目光都情不自禁看向了他。
“這......這不是大儒王通王老爺子嗎?”
“啊?聽說他一直對太師不滿,莫非是給抓來養豬了?”
“可是......看他的樣子,也不像是被迫的啊......”
事實上,王通來到這裡已有半年,他身份特殊,又能力超群,很快便升任了戶部侍中一職。
可以說,這半年來,最勤勤懇懇,最忙碌的官員,不是王秀兒,不是傅君婥,而是這個通天巨儒。
由他一手主持修建的沼氣池、房屋、大棚菜園等,不知有多少。年過半百的他如今兩鬢斑白,皮膚也變黑了許多,但精神面貌卻比以往任何時刻都強上許多,說話聲音更是中氣十足。
環境能迅速改變一個人,這話真沒說錯。半年前,他還帶著小心思,一邊小心翼翼隱藏自己,一邊想要弄清楚宇文拓到底要弄什麽么蛾子。
真正接觸到養豬場的核心業務後,他便改變了對宇文太師的觀感,連他自己也因長期的親自指揮,有了更加開明的思考方式。
但此時代的儒家學子最偉大之處,卻是那份願意為他人付出的精神。為了這個目的,他們可以無視自己儒者的身份,奮力耕耘於田地之中。
確可當得上——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通老,昨日您又通宵達旦,怎麽現在還不去休息啊?”傅君婥向著王通說道。
王通哈哈一笑,
“哈哈哈,吾當年求學時,深恨油燈昏暗,每每在子時之前,便得放下書本典籍入睡,即便如此,早年也因長期暗光中求學,落下眼疾......哎, 如今有了沼氣燈,便是再晚,屋內也是燈火通明。通宵達旦閱讀經典,豈不快哉!放心,老夫的身子骨,硬朗著呢,丫頭無需擔心,我還有事要忙,你自去吧!”
“是。”傅君婥恭敬地行了一禮,對眾人道:
“大家心中恐怕還有一個疑惑,那就是為什麽我們豬場的豬,長得這麽快?”
“不錯。就算你這所謂的沼氣池再好,也得首先有家畜可以養,提供大量糞肥,才可實現。但據我所知,豬最難飼養,從出生到長成,至少要一年時間。一般來說,我們就算是養牛,都不會考慮養豬的。長得慢吃得多,肉又腥膻,太劃不來了。”
“這個問題,大家請翻到《農經》第七十五頁,第四列。”
“哦?劁豬之法?這有何用?”
“豬肉腥膻,適口性確實極差,但,閹割後的豬,肉的這種膻腥味就被很好的去除了,且更重要的是——閹割後的小豬非常安靜,不像那些沒閹割的小豬那麽活潑,也不打鬧,整天除了吃就是睡,所以肉膘飛長,快的一個月就可以出欄,慢的也最多三月。石敏,你速速給大家演示一下騸豬的手法!”
“呃......是。”
很快就有下人提了十幾頭小豬過來。
隨著石敏手起刀落,使出七七四十九式斷子絕孫刀法,乾淨利落地便將一隻豬割雞。
這一幕若是讓他父親李淵看到,恐怕......
“兄台,好手藝啊!”
“此人莫非是大內出來的閹割高手?”
“學到了,學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