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海山下青山村,雲霧縹緲,綠水青山,是個極具有靈氣的村落。
作為村子裡屈指可數的外鄉人,李慕雲已漸漸熟知這裡的一草一木,風土人情就更不必說了。
村長阿吉嬸烹煮的手藝出神入化,他和張大奎到河裡摸完魚沒少給她送去清蒸,平日裡蹭吃蹭喝早已家常便飯。大奎他爹更是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神秘人物,屢屢滿載而歸都要和李慕雲合作一樁大買賣,後者一手鐵斧飛舞劈出來的柴火像孿生兄弟似的功夫讓他傻了眼,暗暗豎起大拇指誇讚李慕雲是劈柴天才。
俏寡婦徐阿嫂,年輕貌美,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主,李慕雲買酒時不敢直視她暗送秋波的媚眼,垂下頭又有窺視她胸脯的嫌疑,索性定下心神來個柳下惠坐懷不亂,眼神渙散木然不去瞧看那銷魂雙眸,搞得徐阿嫂雲裡霧裡甚是費解,心說這小子上次來買酒不像是雙目失明之人啊,怎沒幾天的就盲了?
車夫劉大石,常年來往於青山村與清河鎮間,長途跋涉不辭勞苦,是整個村子的搖錢樹,李慕雲與他隻是在徐阿嫂的酒鋪裡匆匆見過一面,沒看清楚他具體樣貌,隻是遠遠瞧見他的口水滴在酒碗裡,眼睛癡癡的釘在徐阿嫂的一雙渾圓屁股蛋上生了根。你奶奶的,你可是青山村的代表人物啊,去了清河鎮也這樣偷看良家婦女?何況這也不算偷看了吧,簡直是明目張膽肆無忌憚啊,難怪古人常曰美色動人心,當如是。
昨夜瀟湘劍客沐長風大醉一場,天快亮時直勾勾的蹦了起來,把李慕雲著實嚇一大跳,隻聽到他敞開褲腰帶解手時,呢喃了一句:“以後不要再用柳枝了,去想辦法搞一把像樣的劍回來。”李慕雲還想追問些什麽,沐長風已收槍回營,四仰八叉躺在光滑的山石上繼續昏睡。
雖還稱不上出師上道,終於熬到棄枝從劍的李慕雲,還未來得及喜出望外就迎來了一籌莫展的頭疼事,青山村風景宜人不假,卻也是個荒山遠嶺的偏僻地帶,連個鐵匠鋪都沒有,又上哪裡買鐵劍呢?
清河鎮!是時候出去轉轉見世面了啊,在青山村待了三個月,連個能入法眼的俊俏姑娘影子都沒見著,也難怪全村的大老爺們沒事就願意往人家徐阿嫂的鋪子裡湊……隻是不知清河鎮物價如何,大老遠跑去一趟,總要討個稱心如意的兵刃回來才是。
李慕雲掐指估算,這些日子除了給沐長風買酒菜的花銷,應該還剩下不少積蓄,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他決定去找張大奎借錢。
樵夫張三不在家,多半是進山砍樹去了。
走進裡屋,張大奎還在睡大覺,打呼嚕時能吹起鼻涕泡,嘴裡吧唧吧唧不知在嘟囔什麽夢話。
掐起張大奎的滿臉橫肉,卻被他熊掌般的大手拍開,不耐煩嚷嚷道:“翠兒,別鬧,那裡摸不得。”
李慕雲又好氣又好笑,張大奎啊張大奎,你鳥兒長腦袋上了嗎。
翠兒?在李慕雲印象裡是個滿臉麻子的女版張大奎,乖乖,果然是情人眼裡出西施,比翼雙飛成雙對啊,這可是個驚天秘密。
可沒那好耐性等張大奎做白日春夢,李慕雲開始拍打肥碩的大臉。
夢中娶親翠兒喜結連理的張大奎驚醒,瞧清楚是坐在床頭眯著眼嗤笑的李慕雲做的好事,敢怒不敢言。
這小子不知近幾月吃錯了什麽藥,起初還能勉強與他拚個平手,後來愈加猖狂,隨手抄起個樹杈子都能把自己打成大豬頭,好漢不吃眼前虧,隻能委曲求全當了手下敗將。
沒有臥薪嘗膽的他卻做夢娶起了媳婦兒,當真是紅顏禍水。
“雲哥兒,找我啥事啊。”張大奎一臉獻媚道,迫於李慕雲的威壓下,就連稱謂都變的‘親昵’多了。
嘖嘖,這覺悟,貨真價實的牆頭草啊,隻不過這草未免太大隻了些。
“找你借錢。”李慕雲斬釘截鐵道。
“借錢?我,我哪有錢。”張大奎目光移向別處強裝鎮定。
“不是我借,翠兒要借的。”李慕雲作勢起身要走。
“翠兒?我借!……可是,我沒有錢啊……”張大奎懸崖勒馬,悄悄打量著李慕雲,發覺後者目光如炬,果然是瞞不住了嗎,頓時帶有哭腔嚎道:“雲哥兒,這可是給你納弟媳的壓箱底啊……”
李慕雲猶豫了一下,微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道:“騙你的,不借了。”
張大奎轉危為安如釋重負,他雖不聰明但也絕不呆傻,知道李慕雲有難言之隱,忙問道:“雲哥兒,你可遇到什麽麻煩事?”
李慕雲平靜道:“倒也沒什麽,想著去清河鎮打一口好點的寶劍。”
張大奎倒吸一口冷氣,聽聞江湖中大劍客的佩劍珠光寶氣華貴無比,皆是上百兩銀子的大手筆。
李慕雲輕歎道:“只可惜青山村中無鐵匠,不然何苦舍近求遠?”
張大奎默然許久,突然開口道:“其實……青山村是有鐵匠的。”
鐵匠似乎是個性格孤僻的手藝人,也難怪李慕雲這個外鄉客聞所未聞,村裡大大小小犁耙鋤鐮都出自他手,菜刀鍋鏟門栓子更是不在話下,隻是不知鑄劍的本事如何。
傳聞他脾氣火爆,不易近人,前來求購農具家夥事的村民都有著不成文的規矩,想要買什麽,寫好條子放在他家門前的酒壇下面,至於價錢看著給,懂事的給的多些,外贈一壇徐小娘們家釀的酒,缺斤少兩的人不乏也有,他倒也不計較。東西做好了,就放在門前的貨架上,至於何時取走丟失被盜諸類問題,一概不管不問。
好在青山村在村長阿吉嬸的英明引領下,鄉風淳樸,路不拾遺。大奎也說,這些農器也並不是什麽貴重物件,犯不著做那丟人現眼的下作事。
張大奎猛然想到了什麽,惶恐不安道:“雲哥兒,這鐵匠王可不是個善茬,他喜酒卻不去買酒,更不去瞧那蛇仙似的徐阿嫂,你說他酒色不進,總有點喜好吧,難不成,他喜歡你這樣唇紅齒白貌比潘安的小相公?”
李慕雲淡淡說了一個‘滾’字,又皺眉問道:“你方才說他叫鐵匠王?”
張大奎應了一聲,說村裡人都這麽叫。
聽聽,單憑名字都這麽具有王霸之氣,還不得打造個上古神兵絕世好劍什麽的出來啊。
李慕雲沒有直接去找那鐵匠王,而是先去了徐阿嫂的酒鋪子,後者跟張大奎一樣還沒起床,穿了件寢衣就急匆匆趕來開門,白花花的身段直晃眼睛,李慕雲不敢正眼瞧看那兩隻呼之欲出的雪兔,連忙付了酒錢,抱起兩壇梨花春就跑,還沒出幾步遠,啐了一句渾球,無奈又返身拽走那滿臉鼻血丟了魂的張大奎。
鐵匠王的家在村北口邊上,李慕雲知道那是通往清河鎮的主道路,這幾個月來除了白天在村裡瞎忙活,入夜就去找沐長風練劍,這地方對於李慕雲來說幾乎陌生,要不是張大奎帶路,還真不好找。
鐵匠王門前倒真有幾個酒壇子,酒壇子是新的,反倒是旁邊的貨架破舊不堪,上面布滿了塵土,顯然荒廢有些時日了。
李慕雲心道,我是來鑄劍的,不是來買九齒釘耙的,在酒壇下留條子顯然是行不通了,長呼了一口氣,便走上前去扣響門環。
門沒有開,嘩啦一聲,窗戶裡草簾掀起,橫空飛出一個酒壇子來,李慕雲側身閃過,暗罵道,你爺爺的,鄉裡鄉親至於動手嗎。
張大奎拽了拽他的衣袖,小心翼翼道:“雲哥兒,要不我們從長計議,先撤退?”
李慕雲沒有理會他,思忖半晌,又恭聲說道:“晚輩李慕雲, 久聞老前輩匠心獨運,鑄劍有術,頗有昔年鑄劍大師歐治子的風范,晚輩始終抱憾未能親眼一睹老前輩的風采,實在是寢食難安,特攜酒梨花春兩壇探望您老人家。您老人家名震江湖,與世無爭,淡泊名利隱居在這清水秀麗的青山村中,晚輩深感佩服……”
張大奎瞧見那屋門雖還緊閉著,但已沒有酒壇子後續飛出來了,連忙豎起大拇指,雲哥兒,真牛啊。
李慕雲嘿嘿一笑,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嘛。
門終於打開,衝出來一個豹頭環眼,聲若巨雷的矮壯漢子,喝道:“是哪個王八羔子混小子來吵老夫睡覺?!”
李慕雲連忙作揖說道:“晚輩李慕雲,叨擾老前輩休息,還望老前輩……”鐵匠王大手一揮道:“別給老夫說這些聽不懂的官話!”話鋒一轉,眼睛放出了光,又問道:“你剛才說帶的什麽酒?”
李慕雲一聽有戲,連忙道:“徐記酒鋪上好的梨花春。”
鐵匠王面色雷雲轉晴,哈哈笑道:“算你小子有心,那些王八蛋給老夫帶的劣酒,酒渣子差點沒把老夫嗆死……”他寶貝似的接過酒壇,掀起封蓋嘗了一口,讚道:“好酒!”
拿人手短吃人嘴軟,這時候再將李慕雲張大奎拒之門外顯然不合適了,鐵匠王難得熱情招呼二人進屋。
“楊老弟,你快瞧瞧這是什麽好東西。”鐵匠王興高采烈抱著酒壇子高喊道,原來屋內另有其人。
角落裡端坐著一位臉容滄桑的灰衣人,一雙眼睛黯淡無光。
李慕雲懷中的演武鏡破天荒抖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