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小雪,李園沒有張燈結彩的熱鬧起來,以往絡繹不絕的賓客也少了過半。
李清在院子裡挨了半個時辰的雪水,呆呆望著歸雲亭旁的梅樹梅花,亭子是長子李慕雲六歲時嚷嚷著建起來的,名字卻是兩年前李慕雲離家時起的。
歸雲,歸雲,不知遊子何時歸。
這不省心的小子,五六歲時熟讀四書五經,滿腹經綸稱不上,偶爾吟詩兩首不在話下,到了六歲以後偏偏喜歡拎著個桃木劍瞎晃悠,這玩意有啥稀罕的?要不是北街那算命老道請來辟邪去去晦氣,家裡留這物事作甚?
這不,沒兩把刷子舞槍弄劍,逃不過滿頭蘑菇的下場。
李清開懷一笑,用手拂去身上的積雪,自語道:“你鄭家可不要欺人太甚了。”
清河大街上,穿著張揚的闊衣大少搖晃走來,一路上翻翻人家擺攤小妹的花籃,順走蒸房大嬸幾個粘豆包子,一旁惡奴虛張聲勢,順勢一腳踢翻籠屜,滾燙熱氣撲面而來,惡奴嚎啕亂叫,幾個瞧熱鬧的不禁笑出了聲,路人甲扯了扯路人乙的衣袖,低聲道:“別笑了,小心惹惱了鄭大少吃不了兜著走。”
路人乙止住笑聲,小心打量鄭大少的臉孔,這囂張跋扈的闊衣少年今兒好似格外高興,手中拿著厚厚一遝信封,嘴角快咧到耳根了,不知在樂呵個什麽。
鄭豹嘿嘿笑道:“李老頭看來是真缺錢了,城北的宅子過去我爹想五百兩買下,他非不賣,現在可好,二百兩銀子,還不是乖乖交出房契?以前覺得李慕雲那小子就夠窩囊,沒想到李家這窩囊是祖輩傳下來的,只不過是順手收拾了他小兒子,老家夥便松口了,早知如此,為何不多訛他兩間宅子。”
惡奴隨聲附和道:“還不是少爺英明?自從跟隨蛇大爺學了功夫,這清河鎮誰還是少爺的對手,哪個小閨女見了少爺不是擠眉弄眼?”
這馬屁拍的舒坦,鄭豹抖了抖肩膀,故意板起臉道:“甭在這貧嘴,去酒鋪子挑兩壇好點的酒,回頭給師父送去。”
惡奴應了一聲,沒有即刻動身,乾搓著手笑問道:“少爺,那這酒錢……”
鄭豹抬起手給了一個清脆響亮的耳刮子,啐道:“笑話!我鄭大少買東西,何時給過錢?我敢給,誰敢要嗎?”
惡奴捂住紅腫臉龐,唯唯諾諾的退了下去,卻聽得一人沉聲道:“把我爹爹的房契還來!”
鄭豹納悶轉過頭,瞧清來者何人,嗤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你這蠢鯉魚,要不是你,你爹也不至於丟了宅子。再說了,我這可是花二百兩銀子買來的,你李家落敗至此,我鄭家已是仁至義盡,你可尋盡這清河鎮,除了我爹堂堂鄭員外,還有誰能拿得出二百兩銀子買你家宅子?識相的,就滾遠些,鄭大少我今日沒心情再扁你一次。”
惡奴認得這語出驚人的少年,正是李家二公子李鬱,鄭豹惡趣味至極,便給他起了個諧音鯉魚的綽號,還別說,李鬱還真吃這一套,氣急敗壞衝上前去,被鄭豹閃身躲過。
鄭豹故作姿態,不屑道:“你哥是個書呆子,拎著個破木劍還妄想當高手,本以為你能有幾分出息,卻也是個三腳貓的貨色……”話音未落,鄭豹猛然抖起衣擺,暴怒道:“你他娘的尋死?”
鄭豹接過遞來的巾帕擦拭臉龐,盛怒接連說道:“好,好,你小子有種。”敢情是被李鬱啐了一口唾沫,他鄭大少養尊處優慣了,哪裡受得了這般屈辱?登時摩拳擦掌拳腳相向,
李鬱清楚自己不是他的敵手,鄭豹打來一拳,他便硬生生受著,或撕咬或抓撓鄭豹手臂,極其不雅觀,鄭豹的武藝可有高手相授,倒不是什麽花拳繡腿,可遇到李鬱這般胡攪蠻纏拚命三郎的架勢,未免力不從心,李鬱狠咬一口,齒間有鮮血滲出,憤聲道:“不許你罵我哥!” 鄭豹慘叫一聲,腥紅了雙眼,反手一掌震在李鬱肩頭趁勢將他推離,徑直走向惡奴,抽出一柄尖刀,那惡奴平時跟隨主人囂張跋扈,頭腦還是有的,眼見形勢不對,抱住鄭豹腰間嘶聲道:“少爺,可使不得,鬧出人命,可是要吃官司的啊。”
李鬱見他動了真格,說不害怕是吹牛皮呢,可嘴硬的毛病又犯了,故作鎮定道:“鄭小狗,有本事你便殺了我。”
惡奴翻了白眼,暗罵這小雜種真沒眼力見,沒瞅見少爺紅眼了嗎,就你那小身板,平時打架沒少挨揍,此刻當真拚起命來,你小子身上還不得多出幾個圓不隆冬大窟窿?若不是怕背上人命官司,誰管你死活。
鄭豹年紀輕輕,城府不淺,左手執刀,右手抓住李鬱衣襟,冷笑道:“我不殺你,我鄭家大把銀票花不完,不至於呆傻到去蹲大牢。蠢鯉魚,信不信我剁掉你的鳥,你哥消失兩年連個音信也沒有,多半是遇到什麽悍匪一命歸西了,你再沒了這玩意,哈哈,你李家算是絕了後,看你爹有何顏面跟祖上交待。”
李鬱這回真怕了,顫聲道:“住,住手,快把刀放下。”
鄭豹猙獰一笑,手起刀落,眼看要給李鬱淨了身,手腕不知被何人抓住,動彈不得。
救人者約莫十五六歲年紀,粗布簡衫,少年老成,沉聲道:“鄭豹,你瘋了嗎?!”
鄭豹瞧見此人,皺了皺眉頭,淡淡道:“趙天河,你可知道我上個月已經突破至淬體六重,你想繼續護著他,恐怕無能無力了。”
被稱為趙天河的少年自幼是個孤兒,沒少受李家照顧,與李慕雲李鬱兄弟倆交情頗深,趙天河不知什麽武境淬體,光腳不怕穿鞋,清河鎮唯獨他不怕那猖狂無道的鄭豹,鄭大少爺起初組織惡奴欲想狠狠教訓這窮小子一番,不知為何,卻鬧得一個惡奴鼻青臉腫回府的下場,後來幾經打探,才知道這小子跟清河鎮耍花槍的武師私下交好, 拳腳功夫小有章法,難怪惡奴也不是敵手,打不過還躲不起嗎,從此不再找李氏兄弟麻煩。
鄭豹很老套的說了句走著瞧,灰溜溜的走了。
趙天河扶起李鬱,摸了摸他的腦袋,輕歎道:“小鬱,什麽時候改改你這脾氣。”
李鬱畢竟尚且年幼,方才受到驚嚇緩緩回過神來,哽咽道:“天河哥,鄭小狗家裡又騙走了我爹爹的房契,聽我爹說,現如今家裡的產業不景氣,苦日子我不怕,可就是瞧不慣鄭小狗那欺負人的樣子。”
趙天河無言以對,隻知李員外另有苦衷。
聽聞早些年李員外耗盡家財,在鎮東邊築造防洪水堤,不知是真是假。
清河大街上,來往行走的壯年男子不少,看客不少,卻沒有一人出手援救李鬱。
趙天河感慨人間冷暖,卻被李鬱打斷思緒。
李鬱喃喃問道:“天河哥,你說我哥什麽時候回來?”
趙天河怔了怔,勉強笑道:“快了,也許今晚,也許明天。”
李鬱變得激動起來,雀躍道:“聽陸姐姐說,我哥練成了很厲害的武功,天河哥,你說我哥會成為高手嗎?”
趙天河的臉突然紅了,支吾道:“會,一定會的。”
李鬱抬頭還想繼續問叨什麽,被趙天河伸手抹去臉上的泥土,拍去灰塵,後者柔聲道:“快些回家吧,晚了,李伯伯會掛念的。”
李鬱難得乖巧點了點頭,一路小跑遠去。
趙天河望向橋下流水,自嘲一笑道:“李子,你和陸小姐才是一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