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
風力增大,白帆高掛,童道劃了一整天的槳。
男子不讓男孩打擾童道,小男孩情緒有些低落。
……
第五日。
童道把外衣綁上桅杆頂部,加快了劃船的速度。
小男孩:“哥哥,你還有餅嗎?”
……
第六日晚,童道作了一個夢。
遙遠的從前,這裡曾是一片無邊水域,縱橫數千裡,風調雨順,魚蝦肥美。四岸的人家伴水而生,富足安寧。
“他們太安逸了。”於是自己化身的雲上人隨手一揮,所有的水都朝著下遊的地澤流去。一夜之間,地澤便被灌滿,無邊水域,只剩一方淺灘。
四周的人們走的走,散的散,凋敗一片。
無盡的歲月過去,滄海變幻。這裡徹底乾枯,成了一處荒涼的深坑。又過去不知多少歲月,雨水澆灌,這裡又成了湖泊,一點點擴大,最後和來時地圖的模樣重合。
畫面一轉,七年前,法身炸裂,一白發冰魔破塔而出,飛到此處恢復元氣,打破了地澤入口,無數清水倒灌,水面漸漸上漲……
……
第七日。
風停了。
小男孩一直沒有醒來。
童道打暈了男子。
……
第十日。
小船靠岸,望著兩具冰冷的屍體,童道顫顫巍巍地爬下了船。
童道往南一直跑,一直跑,直到遇見了一團白光。
白光依舊溫暖,童道內心卻深深絕望。
“我該怎麽辦?我該去哪兒?雲聖,請指引我!”
“走出去。”
“出去?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對不對,你救救他們,你救救他們!就像救師弟那樣,你救救那個小孩!”童道哀求道。
“我真身不在此處,救不了他們,隻有你能。”
“我真的很想救他,可是我做不到啊!”童道淒慘笑道,眼中滿是絕望,“我做不到。”
“你能做到,記住,雖萬死不能退。”
……
童道渾渾噩噩地往前走去,眼前的景象漸漸熟悉起來。
一望無邊得水域,一架小船,一大一小兩個身影。
小船正要啟航。
童道身軀一震,眼中燃起熊熊焰火。“喂!停下!停下!”
童道攔下了小船,拉著二人沿河岸一路奔行。追逐的騎兵一路追趕,最終雙方交戰。近百人的軍隊,數十騎騎兵。
有十余人死在他的手中,傷者不計其數,這之中亦有無辜者。
他拚盡所有,卻也隻能目睹那男孩死在刀下。
童道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逃出來的。他走走停停,想要尋找之前的小船,用它抵達對岸,然後再來一次。
沒等他找到小船,雲聖再次出現。
……
這次童道一句話沒說,直奔河岸而去。
小船快速啟航,走了半天便開始掉頭,再次遇上追兵,兩人的命運隨著小船一起沉入水底。
……
再一次,小船收起帆前進了兩天。
回程時起了風浪,三人在水上漂流八日後駛回湖岸,依舊是兩死一生。
“真的不能退嗎?”
……
又一次,童道沒有跑向湖岸,而是直奔最近的叢林而去。
他以最快的速度打到一隻野兔,還順路挖了幾顆竹筍。
趕回岸邊時小船已經消失無影。
道童推倒一根浮木,
打水疾追。 蒼茫水域,煙波渺渺,兩片孤舟最終沒能相遇。
十日後,童道全身浮腫的抵達對岸。
不遠處一蒼老男子正在砸船……雙目血紅,滿嘴血汙,神色痛苦。隻是本該和他一起的男孩,不見了蹤影。
見到童道靠近,男子眼神凶戾,“看什麽看,滾!”
……
“雲聖,你會乾預我嗎?”童道向白光問道。
“如果我不乾預,現在只會有兩個結果,要麽你走上雲上人的後路,要麽你已經死在那群修士手中。”
“我是說……如果有另一條路。”
“你可以試試,記住,萬死不能退。”
“知道了!”
道童熟練地抄起船槳,朝西南方向劃去。
朱厭說的話,究竟是什麽意思?因為水位上漲,西南方向的路途更短嗎?還是那邊有一些島嶼、高地未被淹沒?
如果此道依舊走不通呢?
雲上人的殘念呢?我不是該繼承他的智慧和本事呢?為什麽我試了這麽多次,每一條都是絕路呢?
星辰漫天,仿佛每一個都是童道心中的疑慮和不堅定。
看到一旁安睡的小孩,童道神色有些黯淡,自己一一次地目睹他慢慢死去,每次都是那麽的無能為力,每一眼都是絕望,就像抱著童善屍體那樣……
八日後,那一老一小的屍體再次冰冷,前方卻依舊是漫漫無際的水域。
這一刹那,童道眼中的一切都清晰明悟起來。
朱厭給他指的路並沒有變短,反而更遠,遠上很多很多,以至於自己都會餓死。所謂的生路就是――吃下這兩具屍體。
而他自己,從一開始就沒這麽多機會去嘗試,也不存在其他破局之法。唯一能選的就是,救,或不救。
小孩的命隻有一條,從自己踏上船的那一刻開始,一切都有了定數。他們毫無準備,認為這一路一帆風順,而當真相浮現時,已經早已經沒了任何操作空間。要麽眼睜睜看他們死去,要麽……犧牲自己。
雲聖對讓他選的路,自然是舍身救人,這條路九死一生。
朱厭前身是仙君,預見幾天之內的“巧合”不是難事。雲聖說在附近幾國布下陣法,往西南應該已經出了大陣范圍。而朱厭則在那邊提前布置,就算自己吃了屍體,走上邪道,他也有把握從雲聖手中把自己救走。
終究是雲聖的手段高了一籌,在此幻境之中,自己沒有走上邪路的機會。
童道把兩具屍體輕輕沉入水中,自己打坐龜息。
……
二十天后,小船帶著生機微弱的童道靠岸。彌留之際,童道再次看到了那團白光,一切又回到原點。
“你之前問我,會不會乾預你,答案是肯定的。今天來有幾件正事還沒乾。”
“你今後的走向我不清楚,究竟要怎麽踐行這一切,我也一直在摸索。”白光中飛出一朵純白的花懸在童道身前。“這朵花是從惡業花中選出的,我動了一些手腳,現在給他取名為‘正善花’,希望能給你一些指引和約束。”
童道看了看這朵毫不出彩的白色小花,接過手中。白花一到童道手中,莖乾和枝葉立刻枯萎,花瓣也變得漆黑。
“黑色代表你過去的罪業。果然轉嫁到這具身體上來了。他的顏色和長勢會隨著你的善念和善行變化,等到花開七彩,你便徹底自由了。至於現在,在它恢復白色之前,會靠著吞噬你的壽命而生。”
“所以,我先潛心修行的打算是不行了嗎?”
“你要知道,你可以潛心修行,明哲保身,一步步提升實力。但贖罪這件事,不管你修為到了何種地步,都有登天之難。你一開始便有逃避懈怠之心,一步差,步步差,將來也必定不能傾盡所有。而且你沒有每一次的視而不見、明哲保身,那些苦難便再也無法挽回。”
“我明白。”
“這是惡業花本身的特性,也是對你的督促,免得你退縮懈怠。”
“如果這花死了呢?”
“花死了,一切都結束了,你的,我的,你師父的,所有的努力和希望都將消散。在天地的運轉中,師父留下的痕跡會慢慢被磨平,帶給世間的創傷,也會在往後漫長的時光中自愈。隻是那會很久,很久。那些苦難中的生靈,也等不來你的拯救了。”
童道微微頷首,小心翼翼把花揣入懷中。
“當然,善惡之辯悖論頗多,此花的‘正善’之意隻是我的期望,並不是絕對真理。究竟什麽是好,什麽是壞,很多東西都需要你去體悟和踐行。”
“至於第二件事,是恢復殘念中的記憶。”
“我之前做的夢是真的嗎?”童道指的是雲上人引水灌入地澤一夢。那一夢讓他認為船上發生的一切,都是自己埋下的種子。
“是的,後面一段是我加給你的,但也是事實。”
童道眼中白光微微一閃,卻是什麽都沒有發生。
“好了,師父的記憶會在以後的慢慢蘇醒。”
“為什麽不能一次給我,這樣……”我才能盡快擁有改變這一切的能力呀。
“幾萬年的記憶,你腦子還裝不下。而且這段一旦全部複蘇,會立刻在你腦中佔據主導地位,你和被奪舍了沒有任何區別。”
“懂了。”童道點點頭。
“剛才做得不錯。”
“?”童道用眉毛和眼神表達疑惑。
“我是說你把屍體沉入水中。”
得到了雲聖的誇獎,童道心情依舊無比沉重,小男孩絕望的眼神依舊歷歷在目。
“雖然你認為自己足夠堅定,任何情況都不會做出吃人的事,哪怕是幻境、哪怕是屍體、哪怕你會餓死, 那是你的底限。但你還是讓他沉水了,你不給自己觸碰的底限的機會。
“我認為這點很好,就像一個自認為定力很好的人,他能在各種誘惑前泰然自若,坐懷不亂,但有的事情,除了自信,還應該警惕。最安全的選擇是,遠離誘惑。
“這也是這片幻境存在的原因,我不想給你墮入邪道的機會,不能讓你親身進入朱厭的布局。你今後會面對無法想象的誘惑,敵人的手段也難以預測,我希望你能保持今天的果決。”
童道點了點頭,卻是又想起了朱厭帶他看過的風景。
“你今後要走的路不是幻境,也不會有這麽多機會讓你去救人了。”
童道靜默無語。
“最後一件事。救下他們二人。”
“如果救了他們,我會死嗎?”
“你想活命,還是想行善?”
“我想贖罪。”童道低頭道,夢中的一切就和發生在他自己身上一樣。他也終於能夠理解,為什麽師父、雲聖、朱厭都要把自己當做雲上人了。
“你的罪孽,死一萬次都不能贖清。”白光內的聲音又恢復冰冷無情。
“我懂了。”
“去吧。”
道童一步步朝著湖邊走去,決絕上船。
最終,心中的底線戰勝了活命的欲望。
十二天后,小船在上牙國靠岸。
“救人,救人啊!”“嗚嗚~哥哥你醒醒。”
一老一小聲嘶力竭的呼救、哭喊。童道躺在船上奄奄一息,兩隻褲腿下空空蕩蕩,露出的部分白骨依稀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