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上的變故已經過去兩天,童道一路南行,身上神行符正好用完,現已置身數千裡外。
朝南沒有多余的想法,隻是為了逃避。小青山在北,這幾年走過的俗世也在北。
這幾日的變化來得措不及防,但自從《四海生雲》進入腦子裡的那天,他心中便隱隱有些預感。
他想,他心中大抵已經承認了師父說的一切。隻是贖罪、救世,對於現在的他來說,太過遙遠。他應該遠離這一方,對看到的一切陰暗不平都視而不見,找個地方努力修行。
朱厭說得沒錯,做什麽都需要力量,自己身上的大使命,也該有了修為才能實現。
童道這樣想著,心裡有了打算:去一個新的地方,給時間讓自己適應這一切,也讓自己有能力去承受那荒誕的宿命一說。
南邊便是另一個國度,童道繼續前行,一道白光卻降臨到他的身旁,正是知悉一切的雲聖大人。
童道張了張嘴,萬千情緒和疑惑匯成一句苦苦的:
“大人好。”
光線斜照著童道臉頰,像是一隻輕柔的手撫過,“你師弟沒死。”
童道腳步一停,對著白光直直跪下,重重磕了一頭。“多謝雲聖大人,多謝雲聖大人!”
“有些事情我還是告訴你吧,你師父對你有所隱瞞,或者站在他的角度去看也不太明朗。”
道童點了點頭。
“浮屠大會之後,很多人都想除掉你。我在方圓幾國布下玄陣,擋下了絕大部分高階修士,但是世人總要流通,總會有人混進來。”
童道已經站起身來,再次點了點頭。
“你師父守護你時受了重傷,修為和生機都開始衰弱。而你師弟,則是萬年前遺脈中的一支,這些血脈藏著諸多隱患,尋找時機爆發。你師弟便是天生絕症,這些年一直是你師父為他續命。
“意識到壽命衰減,他便燃燒修為,把生機渡給了你的師弟,身上的力量也隻能和築基相當。你回山之時,他便大限已至。”
“那他現在……”
“我沒有做干涉。”不能還是不願,雲聖沒有說。
“明白了!”童道閉緊了雙目。
“他要傳達的東西你已經收到,真相也就不必對你隱瞞了。你師弟已經出了雲州,拜入東州丹崖宗修行。”
童道會心微笑,此間了結,這個消息已經足夠好了。隻是雲州之外,怕再見已是天涯了。現在該想想自己的事了。
“童道現在迷惘困頓,心中還有諸多解惑,請雲聖為我解答。”道童弓著腰說道。
“知無不言。”
“我和雲上人到底算什麽關系,我感覺和他的牽扯很複雜,甚至有時候我感覺……自己就是雲上人。”
“師父。”白光中傳來一個女聲的輕喚。
童道下意識想答應,隻是這種意識很快被壓下,出到嘴邊的“嗯”生生咽了下去。
“你現在答應,也是受得起的。”
“所以說,我算是半個雲上人了?”童道吃力的吐出後半句。
“你怎麽想不重要,你認為自己是童道也好,雲上人也好。你都隻有一個意識,會走出一條自己的路,不管何種記憶、經歷、心性、意識,都是組成你本身的一部分。重要的是,世人皆會把你看做雲上人,包括我,也認為你是師父的另一種存在形式。”
“那就是逃不掉了。”童道嘴角泛起苦笑,這個雲聖還是一樣,要把他師父的帳算到自己頭上。
“那從前的雲上人究竟是一個,還有一系列生命代代相傳呢?” “就我所見,雲上人就是師父一人。”
果然,自己是唯一的倒霉蛋。“那雲……我究竟犯過什麽罪過。”
“數不勝數,無惡不作。”
“奸汙女子?”童道試探地問道。
“沒有。”
“強奸男子?”
“?”白光微微閃爍,傳遞出疑問的信號。“你如果對這種事感到惡心,那師父多半也是。”
也不算無惡不作吧。
雲聖仿佛看穿了童道的心思,“他沒親自做過,不代表沒讓人做過。師父犯下最大的罪惡,也是他最大的成就,正惡法身。”
童道靜靜聆聽。
“對於世人來說,根據目前已知的力量,不管一個人名聲多臭,犯下過何種罪行,都不可能有師父那麽多敵人。”
“因為事不關己嗎?”
“沒錯。至於正惡法身,則是針對所有生靈而存在的。正惡,天下一切罪惡應該以此為正統,以此為準則。
“在師父的理念中,克敵製勝有兩個方向:增強己身、研究對手。前者一勞永逸,卻難以實現;後者輕松有效,但面對不斷出現的敵人,一一研究又太過麻煩。
“若是能夠洞悉所有生靈的弱點,或許能長久立於不敗之地。世人皆有所惡,有所懼,有貪,有執,於是正惡法身應運而生。一具軀體,內藏無盡的仇恨,恐懼,厭惡,渴望……”
“對於多數人來說,與其對視,輕則戰力大減,重則迷失其中,或低沉,或愧疚,或癡狂,或慈悲,或混亂……還記得法身的模樣嗎?”
“沒看清楚,普通道人模樣?”
“那時你心念純淨,看到的便是眾生相。你再試著回想。”
“有點像師父……師弟、朱厭,還有,其他一些醜惡嘴臉。”童道想了想,如是答道。
“所以,知道法身之威了嗎?他進攻,如你師父出手;他防禦,如你師弟忍受。法身的對手是世人,世人的對手是他們仇人、愛人、主人……這隻是我所知曉的,真正的法身之力比這高明無數倍,你目前的理解也隻能到這裡。
“要達到這樣的威力,它自身也要沾染無限業力。由其引發的罪惡,亦是無法估計。至於讓你惡心反感之事,法身引起過無數起。”
“這麽說來,這些本是世間的原罪,隻是由法身引了出來。”
“師父現在就開始洗罪開脫了?”白光內傳出詫異的女聲。
“……沒有!你不要亂喊,我不是你師父。”童道趕緊解釋道,“不過這要怎麽贖罪啊?”這已經到眾生宏願的地步了。
“一步一步還,心半點不敢違,雖九死不能退。”言盡,白光如夜間的燈火一般滅去。
“啊喂!他好歹是你師父啊。”童道對著天邊招手呐喊。“我是你師父啊,能不能客氣點,幫幫忙啊!”
“九死不能退……”雲聖是來提醒自己的嗎?我現在的選擇、退縮,是走上了一條歪路嗎?
“算了,至少一切都不是那麽差。”童道喃喃自語道,至少雲聖的到來,讓這片天空明媚了幾分,讓他心中有了一絲希望。
至少,自己還有夥伴,想想都能感到溫暖的夥伴。師父,雲聖,還有自己,雲上人留著世上少有的善果,都在努力讓一切好起來。對了,雲聖好像是徹徹底底的受害者,算不上善果。
“就當自己天生不凡,要肩負大使命,經歷大苦難吧……想想,應該沒那麽難吧。”
童道望了望南北的路,猶豫了片刻後選擇繼續前行。雲聖沒有讓他回頭的意思,最後那句話,也許是前方有考驗等著他。
不遠處是一片遼闊無邊的水域,過了它,對岸便是另一個國度了。
“船家,能不能帶我一程。我可以幫你們搖槳掌帆。”童道對著水邊僅有的一條小船走去。
船上有一老一小二人,正在倉促收拾,看起來是急於出發。船雖小,但多童道一人絕對不成問題。
年長的男子看起來約莫四十多歲,可能最近經歷了什麽不如意,看起來比較蒼老憔悴。小的則大是一個六七歲的男孩,模樣可愛,眼睛也水靈,隻是不如童善靈動。
或許是感受到童道身上的善意,中年男子沒有表現出警惕,隻是好意推辭。“這位公子,不是我們不願帶你,隻是此行水長路遠,我們準備有限。而且……我們是逃難而來,怕給公子惹上麻煩。”
麻煩?這就是雲聖給的考驗嗎?童道拱手謝過,“那好吧,打擾了。”
對方的態度不像撒謊,道童打算跟著遊一段,看到究竟會發生什麽。
一旁的小孩突然拉了拉男子衣袖,用目光示意出現在天邊的獵鷹。
男子臉色一變。“公子快走吧!晚了就有麻煩了。”
童道點頭會意,轉身往後走去。
“哥哥!”
男子已經撐起竹蒿,無奈搖頭,“公子快上船!”
童道也不猶豫,推著木船跑了兩步,等它駛裡水岸時一躍而上。
……
“我來吧。”童道看老者劃著有些吃力,“剛才忘說了,除了搖槳掌帆,竹蒿也會。”
“這裡。”開口的是小男孩,指著船舷上的兩隻木槳說道。
兩人共同用力,小船也行得快了起來。
“二位是要往南去上牙國?”
“倒不是非要去那邊,隻是上牙國距此地最近,逃難出來,沒那麽多選擇。”老者歎了口氣,“公子也是同路嗎?”
“嗯,家中沒了牽掛,聽說那邊發達富庶一些,想去看一看。”
“那真是可惜呀!若是公子早來一些時候,備足食物,我們倒是可以同路。”
男子指了指倉裡的包袱,“走得倉促,這點食物勉強夠我二人走到對岸。方才追兵迫近,我擔心公子受到牽連,自作主張叫了上公子一起,還請不要怪罪。”
“多謝了!”童道真誠地謝道。
“慚愧,都是我們連累了公子。”男子表情有些尷尬,“想來那些人暫時是散了,我這就掉頭,公子水性看著不差,等會兒近岸拆下一塊木板,配合這支蒿,應該不會有差錯。我們身份敏感,就不跟著上岸了。”
“這麽點食物,你們夠吃嗎?從這對岸可是有幾百裡。”童道望著乾癟的包裹說道。
“沒問題,這個季節有往南的信風,過去最多也就五六天時間,這點東西能應付的。”男子看了看小孩可憐巴巴的眼神,“大不了我兩天不吃,不會餓著你小子的。”
“那就沒必要掉頭了。”童道笑道。
“公子……”
為了避免男子猜疑,童道趕緊跳下船,在浩渺的水面上連踏十幾步,隨後安穩落到船上,隻有鞋底濕了一點兒。
“喔!”小男孩張大嘴驚呼。老者也一臉的難以置信。
“實不相瞞,在下自幼開始修行,除了掌握有一些奇門技藝,對於抗饑挨餓這一塊也異於常人。就算十天半月不飲不食,影響也不會太大,兩位大可放心。”
男孩雙眼放光。
男子張了張嘴,把說道嘴邊的“仙人”咽了下去,無奈笑道,“少俠竟是修行中人,小人一路張惶,讓少俠見笑了。”他對修行界和江湖沒多大概念,隻認為童道來歷不小,本事非凡。
“兩位走得匆忙,在下也不便多說,勿要見怪。”
……
知道了童道修士的身份,男子自然不會再請他下船。童道要是想害他們,壓根不要費這些工夫,從他前面的表現來看,自己二人要是出了意外,這位少俠很可能還會照拂一二。
湖面風平浪靜,小船兒靜靜滑行。
雙方都保持默契,既沒有互相打探來歷,也不詢問將來的去處。只知道大家都去向陌生的地界,到岸之後就分道揚鑣。
童道也從一些極簡的對話中聽出,這一老一小關系親密,但又不具有血脈關系,很大可能是故人所托。
傍晚時分,北風漸起,中年男子在船頭立起一張簡陋的白帆。
“氣憤了,少俠,歇一歇吧!”
童道點了點頭,收起船槳坐了下來。
左手的衣袖傳來一股輕微的拉扯,童道轉過頭去。
小男孩把手中的燒餅撕下一半,一臉真誠地遞了過來。
童道笑了笑,沒收伸手去接,“你吃吧,我用不著。”
“哥哥你吃。”小男孩依舊堅持,“我什麽都沒乾,吃不了這麽多的。”這一下午都是童道在劃船,他看著都好累呀。
“好吧。”童道接過燒餅,撕下一絲碎屑放進嘴裡,對著男孩眯了眯眼,“甜的?”
男孩趕緊咬下一大口,“嗯嗯。”用力的點了點頭。
“就是有點乾。”童道把燒餅揣入懷中, “給你看個寶貝。”
童道伸手在船舷一舀,一大顆的水珠便被隔空托起,搖搖晃晃,澄澈無比。
“哇~”男孩睜大眼睛驚歎道。
“張嘴。”
“啊~”小男孩把水珠一口含住,“喝兒~嗝~”
“嘿嘿。”
“嘻嘻!”
“還想要嗎?”
“嗯嗯,再給我整一個吧。”
“不要胡鬧,讓少俠好好休息一下。”男子一邊用竹蒿打水,一邊馬著個臉說道。
“沒事,接著……嘿嘿。”
斜陽落幕,星月高掛,孤單的小船靜謐安詳。
……
翌日清晨。
“哥哥,給你。”小男孩又拿著半張餅朝著童道搖晃。
中年男子張了張嘴,欲言又止,那是男孩一天的食物。
童道接過來後兩手一晃,立刻變出兩張一樣的燒餅。“這是什麽?”
“哇~”
“哥哥的把戲怎麽樣?”
“這明明是昨天那塊。”
童道一臉驚詫,“居然被你看出來了!那我們一起吃吧。”又悄悄燒餅藏進了懷中。
傍晚。
“哥哥……我好餓呀!”
“要不要吃?”童道拿出先前藏好的燒餅。
“嗯……啊啊,好丟臉啊,不過真的好餓呀!”
……
第三日。
童道嘗試下水抓魚,終日無果。
“聽說這湖裡一直沒什麽魚,沿岸都沒有漁民,少俠不要再費力氣了。”
童道皺了皺眉,心中有種不祥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