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日落，朝朝暮暮，轉眼便過去七年時光。

　　俗間某角落的酒館之中，一少年無視夥計異樣的目光，點了壺清茶自顧喝了起來，聽著周圍的各種雜音，眉頭時而舒展，時而皺起。

　　忽然，一個人影擋在了他的對面，悄無聲息。

　　進出門口居然完全沒有引起自己的注意，少年詫異抬頭，剛到一半，一柄劍便搭到酒桌之上。

　　少年瞳孔猛張，因為此劍的主人是――仙君朱厭。少年目光移到來人臉上，還是那張臉，說他是仙人都不會讓人有任何意外的臉。

　　“好久不見。”朱厭不請自坐，臉上胡茬深了幾許，眼中戾氣也隱去不少。

　　好久，也許是七年，少年心中卻有種意識，對於仙君來說，也許是萬年。

　　“現在叫童道是吧?”朱厭不知從那變出一口茶杯，自己滿上後一口飲下，像是喝的烈酒一般。看向童道的眼神就像面對故人一般，既有感慨，又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

　　少年不動聲色地摸出一遝符，“仙君喝酒都拿著武器，我也穩重一點。”

　　對付仙界大佬，這堆小破爛的東西當然無用，表達態度除外。

　　“呵，”朱厭輕聲一笑。“我今天我做一件順你心意之事。”

　　“什麽事?”少年表情謹慎。

　　“不急。”朱厭面帶微笑，“最近心很亂吧?你總是幻想自己是另一個人，總是忍不住去猜測自己和雲上人有什麽聯系，那縷殘念到底在你腦子裡做了什麽?”

　　“仙君手段不凡，我這點小心思果然逃不出仙君法眼。”少年反而放松了幾分，自己的念頭都逃不出觀察，反抗的動機就更顯愚蠢了。“仙君要為我解惑?”

　　“哈哈！猜錯了，今天來不是為了這件事。”仙君爽朗一笑，仿佛少年沒有料到他的來意是件很值得開心的事情。“那件事很快會有人告訴你答案，我來是為了解你眼前的不如意。”

　　眼前的不如意?“你要自裁?”

　　“不不，再往前。”仙君搖了搖頭，也不計較。

　　少年望了望鄰桌幾個喝酒的漢子。

　　“他們幾個的聲音很刺耳吧?輕輕松松喝個茶，卻碰到這麽幾個不是人的東西。拿著自己的劣跡當談資，榮辱不知，滿嘴惡臭，髒人耳目。”

　　不是人?你自己才不是吧?也對，你是仙。少年腹誹道。

　　仙君好像並沒聽到少年的心聲，繼續說道。“我猜你很想對這幾個施以懲戒?如果可以，還要把他們口中的‘老大’殺之而後快，再往上，那個王爺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不敢勞煩仙君。”

　　“你要找我隻是為了這點事，那麽請便。”少年心中卻是想到，甚至還希望仙君能聽到這層聲音。

　　“你都還沒想好，我自然不能胡亂出手，免得拂了你的意。”朱厭說得隨意，鄰桌幾人依舊在吹噓自己劣跡，“是啊，這最底層的事也是麻煩得很，你實力不夠，殺不完人，也控制不好波瀾。”

　　“殺了他們，他們還有妻兒老小，他們上頭還有大人威逼利誘，錯不全在他們，他們一死，還會有人替上，更有無辜者遭到牽連。而挑起這一切的王爺，牽扯就更大了。最上面的皇帝對此不查不見，何德何能居於此位?”

　　“我隨便喝杯茶，仙君有心思想這麽遠?不如順手處理了，以上仙的本事，應該能更高明一些，在這小小的市野朝政之中掀不起一絲波瀾才對。”少年看起來不太在意，

卻把每一句話都聽進去了，確實如此。　　朱厭手一揮，少年眼中浮現一幅幅畫面，有富麗的宮殿，有高高的樓宇，河流大澤，江山更弦，俗世皇者，天下修士，以及……雲上人。

　　“如你所見，再往上，那皇帝登基上位，多是背後宗門修士的力量。更往前，矛盾又在這腳下的土地上，繼續追溯……那便與你有關了。”

　　少年眉頭微皺，顯然，朱厭的最後一句話觸及到他最近的心亂之事了。

　　“呵呵。”朱厭抿了一口茶，比起上一杯從容了許多，“其實，這種事追溯到他們幾個以及那個‘老大’頭上就夠了，因為中間的因果連起來太牽強了。”

　　“沒想到我居然也會認同仙君這番話，不知是走上了大道還是邪道?”少年暗諷道，卻絲毫不把話題往紅雀仙子那邊引，那個傳說不僅刺激朱厭，他自己也會覺得心痛。

　　朱厭對這話置若不聞。“不過，你連對他們的‘老大’出手都不行，甚至於喝個茶，都要受這幾隻蒼蠅打攪，何其不爽，何其難受?受他們迫害的人又該何其苦痛?”

　　“呵呵。”朱厭忽然笑了笑，“雲上人隨手施為，萬年後的余威竟然讓一個仙君感到棘手，還是為魔為邪厲害呀！”

　　少年眉頭皺了皺，他隱隱感覺這話在把他往某個方向牽引。

　　“以你的本事，路見不平、行俠仗義本該輕而易舉。就算是遊歷俗世，不染凡塵，不受蒼蠅打攪也該是最基本的訴求吧！再退一步，喝個茶，讓他們滾遠一點，這不難吧。”

　　少年偏頭看了看那幾個惡心的家夥，“童道道行低微，沒有那種訴求。”

　　“會有的，也該有的，你知道，我也知道。”

　　少年點了點頭，他自認為天生不俗，日後定會身居高位，不想受這種紛擾也很正常。

　　“仙君今天不帶敵意，究竟是所謂何事?”朱厭的話一直正中少年內心，或許今天會引出讓他覺得受益的東西，但其後又有什麽陰謀訴求，他不得而知。

　　有著紅雀仙子的傳說在前，少年內心裡是不願和他打交道的。現在脫身不開，也只希望盡快弄清他的目的，少聽幾句或許能保持判斷的冷靜。

　　“帶你看個好東西。”朱厭一拍桌子，攜著少年衝天而起。道童隻感覺自己化身疾風，一路飛往那遙遠深空，心中某種枷鎖被打破，暢快無比。

　　“遊歷人世，千姿百態，但也汙穢難堪，像你這般視若不見，會厭;有人快意恩仇，瀟灑百年，也會厭。我知你心中渴望，”朱厭伸手一揮，“你看。”

　　一時間，天地風雲色變，山川、河澤、大陸、滄海，皆在腳下，天邊虹霞、朝露雨霧、蒼穹星辰、日耀月輝，盡收眼底……

　　“你再看。”朱厭袖袍輕輕一甩，剛才那幾個那他心耳的“蒼蠅”瞬間消散如煙，“不要往下想，後面的瑣事與你無關。現在這般場景，順你心意了嗎?”

　　這天地美妙瑰麗，澄澈無比，少年吸入一口清風，無比順意。

　　“這一切需要什麽?”朱厭在童道耳邊輕聲念道，“力量！力量又從何而來?這裡。”

　　朱厭戳了戳胸口，“道心。雲一問過你一個問題，你說你是個好人，對嗎?那我也問一個，你最終會歸於何處?

　　“我可明說的是，雲聖的問題，是對你寄托了某種期望，也希望得到某種回答;而我的問題，直指你的本心。這兩個答案也許會互相衝突，當你某天有得選擇時，不要忘了今天看到的一切。”

　　少年仰頭，發現頭頂又出現另一片更為美妙的天地，如夢似幻境，有嫋嫋兮天音。

　　“九霄雲外，大道之上。”少年脫口而出。

　　“如你所想，”朱厭領著少年飛入其中，“這裡，便是雲上人眼角一景。”

　　少年聽到這個名字回過神來。朱厭的話也止與此處，臉上掛著意味深長的微笑。

　　“仙君要我做什麽?”

　　“把紅雀還給我。”

　　少年一怔，發現周圍已經置身方才的酒館，對面的男子已無蹤跡。少年連喝了三杯熱茶，耳邊又回響起朱厭的聲音:“想活命，往西南行。”

　　鄰桌幾人依舊面目可憎，汙言穢語，酒肉大樂。少年皺了皺眉，擺出一粒碎銀，起身往門外走去。

　　路過鄰桌時，少年雙手親拍，“噗~噗~”發出一連串異響，像是，放了很響的一串個屁。

　　“呸！呸！啥玩意兒啊?”幾人破口大罵，之前的興致受到了很大的打攪。

　　……

　　不多時，天邊紅雲翻湧，邪劍的虛影劃破蒼穹，帶著長長的紅雀尾焰朝西南遁去。“多謝雲聖放行。”

　　少年望著大地一片安寧，心中松了口氣。“是時候回一趟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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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正是童道，年過十五，身形已是成年人模樣。

　　朱厭的話帶有很深的蠱惑意味，卻也扎扎實實地問到了他的內心深處。好人和壞人誰更厲害他不好說，但壞人可以肆無忌憚的去做對自己有利的事，在這個與天爭，與人爭的修行時代中，這是一條更好走的路。

　　朱厭的立場很鮮明，自己身上有雲上人殘魂，他對自己有所圖謀，所以他希望自己追逐力量，不計手段，甚至走上雲上人的後路，這是走上巔峰的最快捷徑。然後，把紅雀還給他。

　　這些年他見識過種種場面，聽聞過各色故事。不管這些故事的結局如何，都透露出一條最現實的規則:破壞和毀滅比生產創造來得容易，救人永遠比殺人難，好人往往比壞人難做，魔頭永遠是被挑戰者。所以好人的勝利，很多時候要冠以奇跡的名義。

　　當然，更多的不是好人與壞人鬥，而是有手段的人之間互相爭鬥。而這些人之中，很少有真正意義上的好人。

　　“為惡為邪真的是不敗之道嗎?那為什麽雲上人輸給雲聖了?”童道不解，在他眼中，雲聖是和朱厭、雲上人對立的一面，而她擊敗了雲上人，不就證明大道是無關正邪的嗎?

　　童道沒有想過自己會成為一個惡人，隻是對朱厭幻境中看到的一切難以忘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