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蒼翠青山上,方才和仙君坐而論道的童道腳踏疾風,禦空而行。當年那個懵懂道童,已是半個懵懂的少年了。
光看少年扮相,隻覺三分江湖意,七分仙家氣,衣袂紛飛,長發飄飄,該是一幅意氣風發的畫面才對。然而他眉眼間的陰雲卻是打破了這一份和諧。
酒館中如幻境的一幕,在他心中不斷重演。
“九霄雲外,大道之上”的風景,已經被他深深藏進了心底。然而有關自己身份的種種困頓和恐慌,卻是無論如何也壓不下去了。
今天,他要徹底問個清楚。
……
一張簡單的桌岸上,老者正執筆舞動,在符紙上勾勒著極為複雜的圖案,“這次提前回來,是準備突破了?”他沒有查探童道修為的習慣。
“不是,我忍不住了,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
老者手上動作一滯,“想從哪裡說?”
“雲上人的事。”少年身體筆直,緊緊盯住面前老者,態度既不親切,也不像犯錯時的恭敬,“我想知道,師父當初為何要帶我參加浮屠大會?”
終於到這一天了嗎?老者微微抬頭,直視少年雙眸,足足兩息才放下符筆:“蓄謀良久,畢生所願。”
“……”少年身體和氣勢軟了幾分,“那,我現在和雲上人有怎樣的聯系。”
“我說你是他的轉世,你信麽?”
童道眉頭一皺,“不可能,我不相信世上會存在轉世輪回,就算有,我也不認。”
“這樣說吧,雲上人一生作惡無數,帶來了數不盡的災難痛苦,你,便是他留在世間僅有的善果!”
童道表情錯愕,“什麽意思?”
“雲上人手段高明,一生本事卻都用來為禍人間了,所過之處多是毀滅與混亂。而你,卻是少數因雲上人而活下來的人。”
“他救了我?”童道微眯著眼。
“大概一萬四千年前,雲上人飛升仙界之前,曾言要讓自己的後院繁花似錦,稻豐魚肥。一批血脈異常者也在他的改造下應運誕生,雲上人飛升仙界之後,又留下後手暗中指引。這些人天賦秉異,心志堅定,修道之途往往暢通無阻,為雲州仙道注入了極大的活力,給很多道統帶來了長足的發展。
“雲州仙道也因此經歷一小段繁榮的時代。萬年前大戰爆發,正如他先前所說,稻豐魚美。雲州大地的繁榮表象成了他力抗上仙的養分,那些驚才豔豔的天才不過是被圈養的牲畜,他們拱土施肥,讓這片土壤看起來欣欣向榮。”老者平靜地講道,仿佛是一個與他毫不相乾的故事。
“我是這種血脈的後人?”
“沒錯,唯一的純血後人。盡管不是出於善意,但雲上人改造血脈之舉,結出過累累碩果。否則,你那些祖先生負遺傳之症,早在萬年之前便已滅絕。”
“所以呢?”
“你正義善良,有同情,有悲憫,會救人,會施善,更是善果。所以,你帶著使命而生――贖清魔頭留著世上的罪劣,還光暗一個平衡。”
少年往後退了兩步,“你……怎麽可以這麽算,就算是事實如此,那世人都是受害者,祖輩們……也是他的惡果,這都是罪孽!”少年語無倫次,緩了緩,“就算我想做一個好人,這也是師父的教誨,是我自己的成長和世間感染,也是後世結出的善果。”
老者負手走到門前,遙望天邊斜陽,“萬年前,人界大亂,俗間之人也被卷入其中,
王國之間戰亂不斷。我的祖輩在朝為官,被查出通敵賣國,本該抄家滅族。但不久兩國便遭遇無上天災,家族因此逃過一劫,後來得知此事出於雲上人之手。 “此後長輩帶著我們舉家逃亡,一路顛沛流離,路遇一夥盜匪作惡,要將我們斬盡殺絕,又是雲上人手段,隕石天降,留下了我和相依為命的妹妹。
“此後跌跌撞撞,踏上修行之道,也多多少少有雲上人的影響。雖然一切禍亂都是因他而起,但走到如今,有的東西卻是不容否認,我亦算他留下的半個善果。”
老者看童道沉默,繼續說道,“你靈根天成,血脈之毒爆發,有性命之憂,吞下魔念石卻因禍得福,又算一線牽連。”
“魔念石?”少年摸了摸自己胸口,“不是魔焰石嗎?”
“二者皆有,外人看不出來。”老者見少年情緒已到動搖的邊緣,再添一把火,“你四歲便能通讀人間文字,八歲就能講出諸多道理,和誰關系最大?我還是你,還是世人?你的宿命、生死、所思所想,皆是因其而存在,還不算他留下的善果?”
少年怔了怔,有些失神地問道,“那浮屠大會呢?”
“結出了果,就該播撒希望了。浮屠大會之前,我也不知會發生何種意外,但猜那雲上人會布下後手,便帶你去見一見……最後,那縷殘念是降臨到你身上了,想來這冥冥之中也有牽連。後面的事就是你應該明白了。”
“簡單的說來:雲上人做下的所有善事,成就了一個注定不凡的你。”
少年臉上掛起苦澀之笑,隻覺這一切都太過荒誕,“所以說,師父按這一切,給我講述他的罪孽,讓我琢磨他的意圖,讓我去思考事物背後的本質,給我《四海生雲法》,就是讓我的某些念頭朝著他靠近,成為下一個雲上人?再讓我去贖罪?”
《四海生雲》是他從小就修習的典籍,算是一部心法,卻又帶有《三字經》、《千字言》、《論語》之色彩,隱隱能影響一個人價值觀的形成。當然其中也有晦澀和神秘之處,童道若想理解,需要把自己帶入某一個奇特的角度。
“雲聖大人說過,顧道童身死,但這《四海生雲》卻是一部轉生之法,稱其為雲上人不滅之道的終極邪典也不為過。其間玄妙遠不止表面看的那麽簡單。
老子目露感歎之色,“好比一個三歲的孩童每天對自己念叨,‘你沒有父母,你是石頭裡蹦出來的。’念上十年,百年,億萬年,他早晚接受這件事。
“當然,你不是三歲孩童,要你相信的也不止‘你是石頭裡蹦出來的’這麽簡單,但雲上的手段也遠比每日對著你念要高明。
“《四海生雲》,就要在這四海七州之內再造一個雲上人。修行此法之人,他們的理念、想法、態度、脾性、品行、世界認識……皆會向著雲上人靠近。若是再有了他的記憶、力量、手段,那和雲上人奪舍有什麽區別?就算真有轉世一說,也不可能比再造更接近其本身。”
“你瘋了!”童道甩了甩頭,眼前的老者一切如常,卻是如此陌生,“師父,你入魔了,你一定是浮屠大會上中了魔頭的咒。他已經死得乾乾淨淨了,為什麽要弄出這一切,你就不怕魔頭真的降世嗎?”
“童道你還不明白嗎?其他人都要受萬年刑罰,他輕輕松松死了,那他的債誰來償?所以要讓他‘活’過來,這些罪孽要‘雲上人’來背,也隻有他,才有本事贖得清。”
老者扭頭看了少年一眼,目露不忍。“從今往後,落到你身上了。你是萬年來唯一的天生靈根,吞過魔念石,更修有《四海生雲法》,你注定不凡,是最有可能平衡他的因果之人。”
“我?”少年眼神迷茫,“俗間有句話:為惡一念間,還債百年難。我?要為一個毫不相……雲上人的滔天罪孽贖罪!我怎麽可能還得清?”上山之前的種種念頭讓他心生不安,卻沒想到真相如此荒誕。
“師父你就為了心中執念,讓徒弟來贖這萬世之罪,永墮深淵?”他知道這不是簡單的一句話,真要涉入其中,他之道,他之命,他所向往的一切,都將不再屬於自己。他見過有人只因為一念之差,用盡大半生也難求救贖。這滔天之罪,豈是萬劫不複那麽簡單。
他自小以為性命不凡,注定要長風破浪,走在那大道之上。此時有了天大的使命,心情卻是要用絕望二字去形容。
老者仰面朝天,沉默良久,“我區區一化神修士,無名之輩,何德何能讓你背負滔天罪業。選擇這一切的,是你自己,是你浩蕩不息的命運。隻有你能承其重,受其罪,歷經苦難誘惑而不入雲上人魔道。”
“選擇?哪裡有選擇?”
“你吞下魔念石那時便做出了選擇。”
“呵,少不經事,我都沒有印象。”少年躥出大門,顯然是不打算接受這“命運的安排”,然而剛走了機會便停下腳步,“那師弟呢?”
童道還有一個師弟,現在隻有十歲,是他當年遊歷俗世時救下來的。
“《四海生雲法》在這雲州之內修行的人不計其數,最終能成為雲上人的卻隻有一個。如同養蠱煉蠱一般,隻有最終留下來的,才有資格讓‘雲上人’降臨。不過目前為止,其他人要麽心智不夠,遭反噬身亡,要麽則被雲聖大人找出滅殺了。
“童善和你終有一決,他比不過你,也不如你合適。他從陰暗中走出,心中已經埋下了仇恨和陰暗的種子,在雲上人的大法之下,難守本心。”
童善並不是小孩本名,童道初見他時他還隻有三歲,雖然乖巧懂事,聰明靈動,然而體弱多病,天生一副短命之相。
他的父親是個徹頭徹尾的混帳,整天無所事事,還貪財好色,喝酒之後起了歹念,奸汙了一個漂亮的女子。後來女子尋仇,本要殺他全家,結果這小孩為了母親磕頭求饒,觸動了女子心中的柔軟,留下他們母子相依為命。
他母親是被混帳父親用肮髒手段搶來的,無才無能,性子軟弱,卻頗有幾分姿色。一個軟弱無能的俏寡婦,一個病秧子拖油瓶,還有混帳父親留下的一屁股外債和一群不安好意的狐朋狗友。母子二人已經徹底陷入了絕境之中。
若非童道出現,恐怕那位年輕的母親已經被逼近青樓,淪為一群禽獸泄欲的工具;男孩也早已餓死街頭,被惡狗分屍而食了。
被童道救回之後,男孩便在師父的建議改了下姓名,成了童道師弟。
說他是生於陰暗之中,一點也不為過。
少年胸口不住地起伏,似被痛苦和憤怒堵得不能呼吸一般,“為什麽?為什麽?”少年發狂大吼,“你明明知道這一切,為什麽還要他碰那本書,為什麽要讓他卷進來?”
幾間房舍外,一十歲小童正攤著一本大書看得聚精會神,聽到大殿方向有聲音傳來,表情欣喜無比,“刷”的站了起來……
“不是我讓他卷進來,書是你給他的。”
“……”少年表情錯愕,“你明明知道後果,你可以避免這一切的,你知道真相的!”
“我沒有干涉和查探你的習慣。”
“不對,一定有什麽不對的。”少年一邊後退一邊搖頭,眉頭緊鎖,“師父你也看了這本書,你也是‘蠱蟲’之一,對不對?”
“我眼看心不想,自然無用。而且,雲上人需要的一身清明、無任何駁雜的孩童,我這種萬年殘軀,修不了的。”
“還有辦法,還有辦法的。”少年從懷中摸出一部泛黃的古書,封皮上的幾個大字正是《四海生雲》,“我現在就把它傳出去,隻要還有其他人修煉這東西,事情就沒到這一步,對不對,對不對?師父!”
“你想看到那些無辜的人卷進來嗎?”
“……”
“如果不把‘雲上人’看做一個獨立的人,而是一種存在,就像花魁、蟻後、帝王一樣。當到達某個地步,你就擁有了帝王之位,就算其他人再修帝王之術,也改變不了你是帝王的這一事實,你要做的,隻是把他們除掉而已。雲上人之術高明許多,但與之同理……事已至此,逃避無用。”
“呵,逃避?”少年臉色慘白,“這根本就是師父你妄想出來的,又想讓我拯救世界,又想讓我徹徹底底變成魔頭,不覺得這很矛盾嗎?”
“雲上人已經敗了,亡了,他已經沒有資格和雲聖大人博弈了。所謂的不滅邪典,也不過是敗亡後的手段,就算造出完全一樣的‘雲上人’,顧道童也已經死了。”
“死了嗎?《四海生雲》中有論:人之當前,與下一息何異?師父你想想,真如你所說,我成了下一息的雲魔,又當如何。隻為你的贖罪之論,冒這樣的險,後果你擔得了嗎?”話中道理很正,童道語氣卻近乎哀求。
“有雲聖大人擔著!”
少年腦袋一懵。
“我說,雲上人已經敗了。隻是他後手仍舊高明,一直小心、謹慎,如同陰暗的毒蛇躲避不出。破壞它生存的土壤,給足誘惑,方能盡快引它出來。當然,我們只會讓你繼承雲上人的本事,不會再讓你帶來他的邪惡。”
“所以,這都是雲聖大人的安排?”
“是我的執念,雲聖大人默許了。所以,這是雲聖大人和魔頭遺跡之間的博弈,勝負已定。你,成不了壞人。至於你師弟,他本來就是絕脈,能活到現在已屬不易……”
“師兄!”旁邊的小徑鑽出一個清秀男孩,見到童道歸來,臉上的欣喜之色溢於言表。
“跑!童善,跑!快跑!”童道焦急地喊道,同時一拍神行符,朝著老者和小男孩之間疾馳而去。他也是急昏了頭腦,居然會在化神修士面前喊“逃”。
童道反應雖快,老者卻是先他一步移到了男孩身側。“如果你下不了手,我來幫你走出這一步,對童善來說也是一種解脫。”
“不,師父!”童道一步步朝著兩人走去,動作輕緩,像是面對一個劫持人質的匪徒,“……讓我來,我有話和他說。”
老者沒有製止,任憑童道將男孩搶到身後。
“師兄……”
“別吵!”
“如果你不願面對這一切,他就要走上‘雲上人’的路,那些罪孽將由他來承擔,對他來說,那會比死更加痛苦。”老者搖了搖頭,目露悲憫之色。
“真的,就沒有辦法了嗎?”
“萬年了,在我眼中,這片天空是無盡的陰霾,現在時候到了,我渴望有一個人來把它洗淨。”
“師兄……”男孩緊緊攥住童道的衣擺。
“走!”童道一把將其推開,同時飛出一張神行符貼到他的後腦,“往山下走,走得越遠越好。”
男孩終於邁開小腿,往下山的路跑去,隻是幾步一回頭,遠遠達不到撒丫子的程度。
剩下的一老一少四目相對,氣氛凝重如水。
“你一直說沒有選擇的機會,現在我給你一個機會,要不要走上這條路,你和童善今後的命運如何,好好把握吧!”
“我現還剩築基之力,比你高一階,但以你的不凡,還算公平。”說完老者身影一閃,朝著還未跑遠的童善襲去。
童道此刻也毫無遲疑,將一遝雷火符盡數朝著老者放出,全身靈氣瞬間被抽走五成。
爆炸威力不小,老者身形卻隻是一頓。童道疾速上前,欲要阻止老者的步伐。
“嘭”老者手一揮,少年便如風箏般散落。
“不,師父。”少年嘴角鮮血流淌,行動卻絲毫不見減緩,爬起身來直衝老者而去。有神行符加持,童道速度不輸自己師父。
“啊!”少年狂嘯一聲,再次撲向老者,掌心出現一把靈氣幻化的尖刺。拉不動也擋不住,老者今天不會住手,唯有殺招強攻才有一線機會。
“噗”
“嘭”
童道手中靈刃穿透了自己師父胸口,而老者蓄勢的一掌已然拍出,前方奔跑的小童應聲撲進路旁的荊棘之中。
童道腦袋一個激靈,望著沾血的雙手,一時間顫抖不已。
“童善!童善!”童道最後還是跑向荊棘,小心翼翼把男孩抱了出來,輕聲喚道。
“師兄……謝謝你……救了我和媽媽。”男孩望了望一邊的老者,捏緊童道的食指,“師父前兩天帶我下山……我幫媽媽推了一天的小車……咳咳……很高興……”
“師父……說得沒錯……我……本來就活不久的, 能遇到師父和師兄,是小童善最開心……”小男孩松開童道手指,望著天空喃喃道:“隻是……不能和媽媽說再見了……”
“我也很高興能遇到童善~”童道聲音顫抖地說道。
……
“啊~”
……
童道呆坐了好一陣,才去看自己師父的死活。
不知為何,這個化神修士只剩一口氣在。
“你要清楚,並不是所有選擇都能提前預知結果,你剛才已經做出了選擇。”老者胸前的衣襟被鮮血染濕,氣息微弱,“顧道童踏道的第一步弑師,你也邁出來了。”
“萬年了,我守著這支脆弱的血脈整整萬年了,當你吞下魔念石那刻起,我就知道你是我要等的人。”老者緩緩閉上了雙目。“惟願,此心不滅,此道長存……”
道童失神地看了看兩具沒有生機的軀體,跌跌撞撞地走下了山。
……
一團微弱的白光降落青山,老者的屍體上升起一縷半透明的殘魂,輕輕將童善的身體托起。
“雲聖大人,小道修為卑微,燃燒命力也隻能換他多活十年,他的道不應止於此,望大人為他找條生路。”
“自當如此。”
透明靈魂點了點頭,望向童道離去的方向,“這次他最在意的人沒了,以後就能就少幾分痛楚了。”
“你種下的果已經開花了,我會盡力把一切都引向正軌,安息吧!”白光微微閃爍,周遭氣氛溫暖了幾分。
“此心不改,此道永存……”
“此道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