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隻讓他看一眼。但這就夠了。對小豪來說，見到維萊卡的性命被保住比什麽都重要。病床上那張臉仍很蒼白，身上也插著各種管子――導尿管，輸液管，還有呼吸面罩……地上和垃圾袋中滿是各種染血的棉球，止血帶和一次性急救用具。他走出來，醫生喝完了第二罐啤酒。

　　“我救治過無數在死亡線上掙扎的傻子，這種傷勢我不是頭一次見，不過……”醫生饒有興致的說，“這麽專業的我還是真是第一次遇到。”

　　“什麽專業?”張豪問。

　　“不管是淤青，還是傷口，都顯然是有意造成的。每一處都幾乎致命，或者說攻擊意圖是要命的。”醫生自顧自地說著。“而且武器很特殊，穿刺傷口幾個幾個連在一起。這手法跟那些大街上流氓混混胡亂毆打造成的傷痕可完全不在一個檔次。嘖嘖，有意思。不想跟我說說怎麽回事嗎?”

　　男孩猶豫了一下，說，“殺手，我們遇到了殺手。”

　　“殺手可多了去了……”醫生鄙夷的說。

　　“專業的殺手。”男孩帶著一絲倔強說，“比那些大街上的強的多得多！”

　　“嗯。”醫生將信將疑的點著頭，“那你的這位大姐姐是幹了什麽招惹到了一位煞星呢?”

　　男孩沒回答，維萊卡性命的穩定也讓他恢復了理智，他知道不能隨便暴露她的身份。

　　“哼哼，隨你。”醫生起身走向駕駛位。

　　“謝謝。”男孩衷心的說。

　　不愛撒謊，真誠道謝的孩子總是招人喜歡。男人無奈的笑了笑，“不用謝我，還是謝她自己吧！”他啟動發動機，開動房車，“她贏了，不是嗎?”

　　張豪聽懂了醫生的話。他的確醫術了得，將女人從死神手中撈了回來;但另一方面，這結果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維萊卡戰勝了那個男殺手。如果她輸了，那麽也許連男孩自己也不可能坐在這裡了。

　　看到自己患者的眼皮動了動，醫生便知道她的意識和肢感覺已經恢復了。“真是命大。”他站在病床邊咂著嘴，不無諷刺的調侃著，“你是幹了什麽危險的活啊，小姐姐?”

　　燈光已經調暗，維萊卡終於睜開眼睛。“謝……謝。”她虛弱的說。

　　“別謝我。我為你關了一個星期的門，這次肯定會好好宰宰你們。”醫生說。

　　“多少……都行。”

　　“切，真是一夥的。那小子說連命都給我，你說多少都行，就好像你們真的有多少錢似的。有錢還能被殺手追殺?早就花錢解決殺手了吧?”醫生說。

　　“錢，不是……萬能的。”維萊卡微張著嘴唇說。

　　“是的。”醫生同意，但隨後便皺著眉用略帶責備的語氣說，“但命隻有一條。”

　　維萊卡聽懂了醫生話中隱藏的意思，趕緊問，“他……怎樣?”

　　“你問那小子?你還有力氣擔心別人，嗯――”醫生嘲笑著，“放心，除了當天好像有點發瘋了，之後都還好，沒受什麽太大的影響，那小子可能隱藏很多東西。”

　　女人竟是笑出了聲。不過胸腔和肚子的振動拉扯到傷口，笑容很快就變成了咧嘴忍痛。“那可是……我……親自撿回來的……小子――”她的眼皮又開始沉了。

　　“再睡一覺，”醫生說，“然後我可就會趕你們走了。”

　　今天維萊卡吃了東西，是張豪從外面特意買的。維萊卡對救了自己的男孩笑了笑，想告訴她自己完好無損，馬上就會活蹦亂跳。不過男孩一直低著頭，好像在故意躲著她。

　　“好像不太高興啊，那小孩！”年輕醫生第二次拆下維萊卡裹身的繃帶，開始給她的傷口消毒。就在維萊卡搖頭否認時，簾子一下子被掀開，男孩闖了進來。維萊卡驚叫一聲，然後急忙用被單遮擋住自己裸露的身體。

　　張豪無語，憤憤的喊，“你現在矜持什麽呀?”

　　維萊卡一臉委屈，“可我……也是女人啊！”

　　“那你之前還當著我的面脫衣服！”

　　“可那時你才8歲……”

　　“啊――我現在也才9歲而已！”

　　女人不置信的抿了抿嘴，“可你現在已經開始會盯著商店裡的成人雜志看了……”

　　男孩的臉刷的一下就紅了，結結巴巴的說，“那那那那不過是湊巧看到而已！”

　　“現在孩子都早熟，這個時間段分泌點荷爾蒙也沒……”

　　“閉嘴，醫生！”張豪喊著。

　　“什麽?”男人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你忘了是誰那天求著我……”

　　“閉嘴，變態大叔！”男孩又搶著說。

　　醫生咬了咬牙，不知從哪掏出一個巨粗的針管，威脅著說，“臭小子，你不怕我把這針頭插進你屁股?”

　　張豪哆嗦了一下，半個身子躲到了簾幕後。

　　“還有你！”醫生又轉向女人，“你不怕傷風，我還想快點完事呢！趕緊！！”

　　維萊卡聽話的放下了被單，讓醫生開始消毒，包扎。躲在門口的張豪盯著維萊卡裸露的身體。他沒有任何邪念，眼中隻有那些不止這次，而是無數次戰鬥留下來的數不清的疤痕，他不由得握緊了拳頭。

　　“話說，你到底什麽事?”維萊卡小心扭頭問。

　　張豪猶豫了片刻，終於鼓起勇氣，踏前一步，堅定地說，“教我用槍，維……”他止住了，因為意識到最好不要說出女人的名字。

　　年輕醫生理解的哼了一聲。

　　“你想用槍?”維萊卡驚訝地問。

　　張豪點了點頭。“教我。”

　　“切，沒救的小子，你父母沒告訴你那不是什麽好東西嗎?”醫生指了指維萊卡後背上的一處點狀傷痕――雖然年輕，但他高超的職業素質與豐富的經驗讓他一眼就能分辨出子彈與刀刃留下的疤痕的區別，不客氣地說，“你不知道這道是怎麽弄的?還不如學學這個！”既而晃了晃手術刀，“下次她要是再遇到這種事，就不用去麻煩別人了！”

　　“不！”男孩執拗的說，“有人告訴我，不管是槍還是刀，危不危險都要看使用它的人！”他突然理解了維萊卡在他生日時那些舉動背後的含義。

　　這回輪到醫生愣住了，他沒想到這樣的話能從一個9歲孩子口中說出來。他所見過的同齡孩子幾乎都還在叫嚷著‘我要這個’‘我要那個’呢！

　　不過女人哈哈一笑，仿佛在嘲笑醫生的見識太少。“那你想怎麽用它呢?”她問道。

　　男孩握了握拳頭，說，“我要用它來保護你，你的背後！”

　　“啊?”女人驚起，然後鬱悶的說，“看來我還真是被小瞧了啊！”她雖這樣說，但一直注視著男孩的眼睛。她在那裡發現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的信念，男孩是認真的。如此一往無前的深情甚至讓她從自己冰冷的心底生出一股感動。她又想到了那天恐怖的遭遇。真是太慘了。她這種類型，最怕的就是和那種力量型的敵人近身肉搏。她要多謝那時是晚上，影響了對方的視線……盡管如此，她最後還是靠了一個孩子拚了命的勇氣才活了下來。她有一個結論:不能威脅一個走投無路的人;也有一個疑問:男孩是如何鼓起勇氣，走上那段階梯，並想到用石頭偽裝成手槍的。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問出來，因為男孩肯定也形容不好。那是本能，還是隻是頭昏腦脹的衝動?維萊卡認為也許自己要弄明白。“好啊，”她翹了翹嘴角說，“我就教你！”

　　“喂，喂，你這是……”

　　“閉嘴，大夫。”女人一直盯著男孩，不客氣的說，“不過你得做好準備，一旦拿上它，也許就永遠都放不下了。一旦你需要靠它才能獲得所謂的安全，那麽這個世界對你來說就會充滿危險！”

　　“有人告訴我，沒有什麽事是絕對的。”男孩說。

　　聽到男孩用自己說過的話反擊自己，維萊卡氣的直咬牙，轉頭問身邊的男人，“你有孩子嗎，醫生?”

　　“沒，不過親戚倒是有幾個。”醫生不耐煩的回應。

　　“那你有想揍他們一頓的時候嗎?”維萊卡咬著牙說。

　　“當然有，有時候巴不得把他們屁股打爛！”

　　“啊，我現在可是深有同感……”維萊卡磨著牙縫，故意裝作生氣握起拳頭，男孩一溜煙跑了出去。

　　年輕醫生給維萊卡纏上了繃帶，就在他收拾醫療廢物時，突然沉聲問，“帶這麽小的孩子見識你的地獄，太不人道了啊，女士！”

　　維萊卡無聲搖了搖頭，露出驕傲的笑容，“地獄?他早就見過了啊！”

　　醫生沉默，然後說，“一群瘋子。”

　　“啊，瘋子，沒錯。可這個世界本來就是瘋狂的啊！”

　　臨走時，維萊卡將一杆槍頂到男人頭上當做送別禮物，她扳下擊錘。不過男醫生顯然也見過世面，毫不畏懼，反而有些不耐煩的說，“有話就說！”

　　“你看了我的身體。”維萊卡說。

　　“放屁，要不是把你脫光，我怎麽知道你還有沒有別的致命傷?”

　　“理由的確說得過去，但你還是看完了。而且你也猜到了我的身份。”

　　“所以呢?你還要以身相許不成?！”醫生嘲諷著。

　　“不，我要殺了你。 ”維萊卡面無表情的說。“道上的規矩。”

　　男人愣了一下，終於露出了一絲恐懼。“喂，你他娘是穿越過來的嗎，啊?我可沒聽說過這種規矩！你放心，我們也有規矩，絕不會透漏任何傷者的信息。你來我這裡被救了一回，就相當於從地獄中走了一圈。不過，你到底想幹什麽?”

　　“我說了，我要殺了你。”女人回應道，然後扣動扳機。擊錘瞬間歸位，敲擊撞針，發出清脆的聲響。男人抖了一下，腳差點沒站穩。

　　“你他奶奶……”

　　“兩清了。”維萊卡狡猾的說，“一命換一命，那小子不再欠你了。”

　　男人又愣了許久，然後喊著，“你們愛他媽怎樣就怎樣，好吧?趕緊滾。”

　　維萊卡卻並不著急，反而問，“你醫術真的可以?”

　　“我沒聽錯吧?老子可剛把一具屍體救起來！”醫生憤憤的說。

　　“什麽都能治?”

　　“隻要沒死！”

　　“嗯，不錯。如果有機會，還會來找你的。”維萊卡轉身離開，走了兩步又停下，站在原地說，“謝謝你救我一命，醫生。我知道錢什麽的都無所謂，所以我可以幫你做一件事，就當為了報答。”

　　“什麽事?”醫生不解的問。

　　“你知道我是幹什麽的。”女人冷冷的說，“說個名字，我可以幫你辦。”

　　“哦。”男人冷笑，既而露出一臉高傲，“老子可是醫生，如果我真的要人死，他也要死在我的手術台上，而不是你的槍下，懂嗎?”

　　維萊卡欣賞的回望一眼，終於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