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行禮過後,身為舞弊案主審的刑部尚書蕭鶴便走到大殿中央,將這個案子的審理情況簡短地述說了一遍。 在場的絕大多數人都只是聽過傳言,今日才知道這內裡的細節。聽完蕭鶴的講述後,有人臉上鄙夷之色明顯,想來是不齒禮部尚書王粲的這種行為。當然,也有人持懷疑的態度,因為他們覺得王粲不是那種貪財的人,不至於為了十多萬兩銀子將自己的身家前程全部搭上。
天啟帝皺眉沉思,片刻後沉聲說道:“蕭鶴,你說王粲將考題泄漏給了王石及四名應考學子,然後王石又將考題告訴了段瑋青等人,那麽,任宣平等人何在?”
“俱在偏殿等候。”
“傳。”
“臣遵旨。”
當任宣平走進大殿,王石眉頭忍不住一跳。
短短幾天時間,任宣平仿佛老了十歲。他因為主動認罪,所以被關在別的地方,被嚴密保護起來。然而今日一見,他臉色蒼白,雙頰凹陷,像極了王石第一次在貢院紅牆下見到的段瑋青的模樣。
天啟帝目光深沉地看著他,淡淡說道:“王石是如何將考題泄漏給你,你們又是如何說起此事,將其中關鍵細細說來。”
任宣平恭聲應是,然後開口道:“五月初四,學生與王石、朝歌山以及柳隨風在離園聚會飲酒,席間說起大考一事,王石說他有辦法弄到考題,我們都以為他這是玩笑話,當時並未在意。第二天,也就是五月初五下午,他派人送了一封書信過來,上面寫著關於本次大考考題的內容,其中便包括真正的考題。”
他低著頭說完這些話,然後在心裡默默說道:王石,忠義兩難全,我只能幫你這麽多,如果你不能明白,那這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我也沒有辦法。
天啟帝目光掠過,然後拿起案上的一張紙,問道:“你說的王石手寫書信,可是這封?”
任宣平抬起頭來,望著那張薄薄的紙,點頭道:“稟聖上,正是此信。”
天啟帝細細看著信中內容,蒼老的臉龐上並無喜怒之色,看完後說道:“這封信確實提到了朕所擬之考題,雖無明顯字句,卻也難逃嫌疑。不過,若說這是王石猜測,也有一定道理。”
老皇帝這番話讓群臣有些摸不著頭腦,這到底是說王石有罪呢,還是沒罪呢?
王石微微昂著頭,揚眉道:“聖上,臣請自辯。”
天啟帝淡淡道:“朕讓你們來到此地,自然會給你們說話的權利,說吧。”
這段時間以來,群臣早就知道這新科狀元言辭相當鋒利,所以此刻都轉頭看著他,想知道在這種局面下,這位狀元郎還能說出什麽震撼人心的話來。
王石道:“當日離園內發生的事情,除了時間地點與任宣平所說的別無二致之外,事實的真相則截然不同,我不知道任宣平是受什麽人脅迫,但他說的全是汙蔑之詞。我從未說過自己能弄到考題,這一點當日四人都聽得很清楚。除了我與柳隨風之外,朝歌山亦可為證。”
左都禦史許鴻哲冷冷道:“誰不知道……”
“誰不知道朝歌山是我結拜兄弟?”王石冷嘲一笑,反諷道:“不勞禦史大人費心,今天我自然不會請他來為我作證。我要請的是另外一人,其實當夜在離園小樓內,還有一人聽過我們的談話,那便是離園的一位曲家,名叫芸娘。我懇請聖上能傳召此人,將當日發生過的事情仔細說來。”
未等天啟帝答話,刑部尚書蕭鶴便出班反對道:“聖上,
此舉不妥。臣於刑部大堂,幾次傳喚王石審理此案,他從未說過這一點,此時卻突然說另有證人,於理不合,於律不合啊!” 言下之意,王石這個時候弄出個芸娘,十有八九是在偽造證人。
王石朗聲道:“聖上,臣這些天一直待在刑部大牢中,除了幾次過堂之外,並未見過外人,也沒辦法傳消息出去做什麽手腳。”
他略略停頓一下,看著蕭鶴道:“不過是一位曲家,隻想讓她來說明一下當夜發生的事情,大人卻百般阻撓,莫非這裡面有什麽隱情不成?”
蕭鶴臉色一寒,他知道青黎郡主去過刑部大牢,而且也是天啟帝親口吩咐的,可在這大殿之上,給他十個膽子也不敢將這件關乎皇家顏面的事說出來。
所以他冷哼一聲,不再說話。
天啟帝點點頭,對身邊的輪值太監說道:“去傳離園芸娘進宮。”
太監領命而去,匆匆奔行出殿。
天啟帝看著下面諸位大臣,冷聲道:“朕多次說過,大考是國之大典,不論是誰,若想從中漁利,朕決不輕饒!把那幾個私下購買考題的學子帶進來!”
那四人一進太和殿,見到面如寒霜的天啟帝,隻敢瞧了一眼便馬上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
天啟帝在桌案上重重一拍,寒聲道:“你們好大的膽子!”
天子一怒,如雷霆萬鈞。
四個年紀輕輕的學子頓時嚇得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是一個勁地磕頭認罪,求皇帝能手下留情,可別當場就拖出去斬了。
他們家世一般,不過是有些銀子,所以想在大考中尋些方便,哪裡會想到折騰出這麽大一件事情來。
天啟帝平靜一下情緒,然後又命他們將事情的經過完整地說出來。
在大考前半個月,他們便聽人說大考中能找到門路,前提是他們舍得花銀子。對於他們來說,這自然是千載難逢的際遇,於是百般討好那位中間人,然後經過他的手聯系上禮部尚書府,在每人送去三萬兩銀子後,在大考前夜拿到了考題。
事情的經過便是這樣,聽完他們的講述後,左都禦史許鴻哲站了出來,表明現在證據確鑿,請皇帝將原禮部尚書王粲定罪。
天啟帝望著堂下跪成一排的學子,拿起手邊另外幾張紙,上面寫的是本屆大考的全部三道考題,而且確實是王粲的筆跡,他看過王粲多年的奏章,這一點應該不會看錯。
“聖上,關於這件事,臣有話說。”王石上前一步,行禮說道。
“講。”
“按照他們的說法,他們提前幾天就交了銀子,卻在大考前夜才拿到銀子。臣有點不明白,為何他們如此信任對方,萬一到時候拿不到考題的話,他們的錢豈不是打了水漂?”
那其中一名學子連忙辯解道:“我聽說考題是禮部尚書府流出來的,王尚書又是本屆大考主考官,怎麽會懷疑他?”
“哦?”王石轉身看著他,冷冷問道:“這件事從頭到尾,你有沒有見過王尚書?”
那學子搖頭道:“那倒沒有,不過在那中間人提過之後,我曾收到他給的王尚書的手信,所以便信了。”
“中間人是誰?”
“我不認識。”
王石冷笑道:“這麽重要的事情,你居然不認識對方就敢答應?”
那學子臉紅道:“我真的不認識,是他主動找上我的。”
王石沒有繼續追查這個問題,話鋒一轉道:“那你是如何拿到考題的,據我所知,王尚書大考前夜在貢院,不可能有機會離開。”
那學子道:“是王尚書府上老管家送來的。”
王石松了口氣,知道自己的猜測沒有出錯,便問道:“你見過他?”
“沒有,他將信交給我府上的門子,報了自己的身份之後便走了。”
王石微微頷首,然後對天啟帝道:“聖上,既然這些信是這幾位府上門子收的,不如也將他們帶過來,今日一並問個清楚。”
天啟帝點頭道:“允。蕭鶴,現在派人去將那些門子帶過來。”
刑部尚書被王石這看似毫無邏輯的做法弄得一頭霧水,一會是青樓唱曲的,一會又是各府上的門子,這年輕人到底想做什麽?然而皇命不可違,他隻得心不甘情不願地出殿吩咐去了。
“聖上,諸位大人,難道你們不覺得王尚書販賣考題一事太過蹊蹺?”王石轉身對眾人說道。
“有何蹊蹺之處?”天啟帝問道。
王石在大殿中緩緩踱了幾步,冷靜地分析道:“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中間人,忽然說自己有本屆大考的考題,還說是受王尚書所托,最後還在大考前夜冒險派人送題。其中有幾個問題,無論如何也解釋不清楚。”
“第一,王尚書被任命為大考主考官後,如果有人想舞弊,那肯定會想方設法地找上門來,許之以重利,如果王尚書真的想從中牟利,這樣便是非常安全的做法。然而他到手的肥肉不吃,卻派人冒著大風險去主動上門賣題,僅僅是為了十二萬兩銀子,這難道不是蹊蹺?”
“第二,王尚書大考前夜在貢院中,他又是通過什麽手段將考題送出貢院,然後通過這個老管家之手送給這四位考生?”
群臣一陣默然,連天啟帝也不禁陷入沉思之中。
站在群臣之中的軍機處正使房暮山心中松了口氣,本來他還想著如何不著痕跡地幫王石解圍,如今看來,這個年輕人似乎已經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我不否認這幾位說的是真話,但是,他們自以為了解的真相未必就是真相,也就是說,他們雖然拿到了考題,但這考題並非就是王尚書泄漏出來的。這件事栽贓陷害的痕跡太明顯,我相信這一點並不難看出來。”王石環視眾人,沉聲說道。
天啟帝略略好奇地說道:“那你認為事情的真相該是什麽?”
“事情的真相,要從頭說起。”
“說。”
王石微微一笑,道:“從離園那夜說起,所以,現在要等那位芸娘進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