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獸琥珀色的血雨作天女散花狀,劈啪啦敲打地面之上。項辛低頭觀瞧,見周身落布了玄黃點點,始覺察怪獸之血非殷紅之物,搞了自己一身反色金錢豹的相兒。貼聞之有腥膻之氣,卻又不是尋常猛獸的血腥,倒似那男子元陽的腥臊味兒。
他方才這一手推星趕月堪稱神乎其技,嚇煞了在場眾人。尤其是那殺人如割草芥的突厥世子阿世骨,更是驚得嘴也合不攏了。方才他被項辛一記突刺傷了前胸,還怨憤對方耍了個“偷光”的小伎倆,並不全然心服;此刻才知對方口中的手下留情絕非誑語,若他出刀之時用上此等威力,自己一腔骨頭也要碎成齏粉。
猛獸的狂傲之氣已被破的無影無蹤,卻也平添了幾分惱怒――既惱對方輕看了自己,不肯全力施為;又惱自己坐井觀天,目空一切的愚蠢。
項辛對阿世骨留手本不是出於婦人之仁。此刻他右臂傳來陣陣刺痛,肩肘振戰,握拳都嫌勉強。這一招的海量虛耗沒有半柱香的時間不能回復,也是令他投鼠忌器的原因之一。他朗聲道:“哪位能借刀一用?”
一名唐兵隔空拋來橫刀,項辛右手背在身後,左手接刀,蹬蹬蹬步上台階,尋那怪獸屍身。阿世骨回氣一番後已能踉蹌行走,便一把推開了攙扶之人,率十余名突厥兵尾隨項辛出了暗室。眼見地穴天頂隨時有崩塌之嫌,趙廉一手推著少年,一手招呼窟內眾人,皆魚貫而出。
待得上到地面,只見那怪獸軀體砸塌了祠堂外牆,半個身子已躺在了祠堂之外。其長短比之洞窟內似要萎縮了些,但少說仍有二丈尺寸。洞窟中黑黝黝,陽光下觀瞧,通身顏色原是鴉青灰裡摻了些黛藍。皮上生有大大小小的橫格紋路,凸出大小顆粒無數,甚為粗糙。
魔獸四肢粗短,壯如石皮犀牛,卻又生了五趾獸爪,爪間有蹼,前端彎成倒鉤。此妖物面寬頸長,雙目分列頭側,瞳仁呈金黃色,死而不閉;一副螭吻竟有數尺之巨,冒出獠牙森森,極似那江邊濕地裡出沒的大鼉,民間又叫豬婆龍。
更奇的是,妖屍一條長尾已開始潰爛,三分之一化作了膿水,身量似仍在不斷縮小,因吞噬了多人而腫成小山狀的腹部越發顯眼了。
祠堂之外,城中的騷亂聲已平息了大半,僅城東仍有兵馬奔逃的慘聲。大街上又成了空蕩蕩陰森寨,靜悄悄荒蕪鄉,突入田字堡內的突厥兵消失無蹤,隻新添了些倒塌的房舍與斑斑血跡。這下不由得項辛不信那馬四喜的陳述,果然是一盞茶的功夫便風卷殘月,將熱鬧人間食了個乾乾淨淨。
阿世骨與那老者不願停留,在衛士們簇擁下奪門逃去。臨走時回望項辛一眼,嘴中不知叨咕些什麽。項辛也不願再生事端,權且放他們去了。
“大將軍先閃開些吧!別擋了我們的道兒。”
銀雀兒式樣的話語從祠堂屋頂上飄來,眾人回頭望去,正是那少女白駒兒。她不知何時脫出人群,飛到了那祠堂脊梁上,正蹲坐著朝項辛淺笑。身旁爬出了四個身形各異的漢子,一人虎背熊腰,身長近七尺,腦上毛發全無,巨靈神般威嚴赫赫;一人長發蒙面,身材瘦削,身後背了一對折衝雙戟;一人中等身材,左半邊臉上直直一記刀疤貫穿上下,平添了狠辣氣息;最後一人高不過五尺略多,雙手戴一對鐵虎爪,應是暗門奇襲功夫的練家子。
四人的衣著清一色獸皮長袍,縫了諸多口袋,單膝伏跪在少女左右,顯是奉白駒兒為主。
項辛暗道:“這幾人是早前便埋伏在祠堂頂上麽,為何主人遇難卻不來救?”不禁對他們五人,尤其是白駒兒的身份更感好奇。
白駒兒喚道:“兀突,快快準備。”說著便翻身跳下,那鐵塔大漢也隨她躍下了房頂,自是少女口中的“兀突”無疑。僅聽名字,項辛猜不出幾人來由;看面相,雖不是突厥人,感覺上卻也不是漢人。大漢一路衝到妖屍身邊,對項辛睬也不睬,反手從身後大背簍中摸出了一把闊刃鬼頭刀,噗呲刺入了妖獸腹部,給它來了個開膛破肚。項辛久攻不破的獸皮在大漢刀下倒成了脆生生的豆腐一般。
“大將軍不必自疑,這妖獸死後便開始屍解,周身硬甲最先軟化,兀突自然砍的毫不費力。”說話間少女已來到了項辛身前,一雙大眼笑盈盈望過來,“你剛才那一手功夫俊的很,是哪裡練來的?”
項辛淡淡謙道:“微末功夫何足掛齒。姑娘對這妖獸的底細如此清楚,可否告知一二?”少女輕身轉了半圈:“好,看在你救了我的份兒上,便告訴你。”項辛心道:“看你樣子分明有恃無恐,哪裡需要我搭救。”嘴上謹言道:“願聞其詳。”
少女指著獸首曰:“此物名虺,生於水中,屬鱗蟲之長。幼蟲叫蜮,潛伏於地下水脈,夜間出來覓食各類魚蟲鳥獸,蛻變十二年才化為虺。虺聚水為肉,初不過貓狗大小,又十二年成熟後可習得變化之能,能縮能巨,能吞大獸,最喜人肉。”一名寨民附和道:“是了,堡中的幾口井自三日前就不見一滴水了。”趙廉也在一旁接言:“難怪我們初到寨中就覺的極其乾燥,翻遍了民居也找不到口水喝。”
白駒兒繼續道:“這虺是群聚習性,容易堵塞地下水道,加之本身也極嗜水,自然會導致水位低落。中原古時也有人稱其為旱魃。”說話間,那巨漢已將虺屍皮肉完全肢解,腹部露出一層白色薄膜。他又是一劃, 之前吃過的人嘩啦啦滑落了出來,有些已成了腥臭的屍骨,有些卻包在一層水膜之中,計有五人,面目栩栩,似仍在生。
屋頂上三個異人見狀,急急飛跳了下來,臉上都露出喜色。白駒兒更是撫掌大笑:“甚好甚好!這次真是行了大運!”
項辛面有慍色:“這些善民在親人面前橫死,你們大笑是什麽意思?”
白駒兒也不答話,隻是下巴向前一拱,示意項辛再看。兀突將那些卵狀的水膜劃開,內裡的人隨一攤晶亮粘稠的液體流出,片刻之後,竟咳了起來,又吐出一些液體。
幸存之人中有這五人的親屬,趕忙將他們搬到一旁,好生照料,有個年輕力壯的更是當時就轉醒。那少年也衝上來翻找,生還者內卻沒有他的阿婆,當下又是一陣痛哭。
項辛目瞪口呆,若非親見,他真不信這世上竟有虎口裡生還的怪事。白駒兒道:“這卵膜叫長生袋,是虺喉嚨裡的一種化物,它進食之時會將部分獵物包在袋中,其他的才順進腸胃裡消化。”項辛面有慚色:“是愚孤陋寡聞了,不該衝撞姑娘。那所謂的大運是……?”
少女臉上又是一片桃花:“大將軍,你猜它化出這長生袋有何用?”“這個……許是為了存給它巢穴裡的小妖物?”
“錯啦錯啦,”白駒兒擺出此事大有乾坤的表情道,“它是要拿去獻祭,這次碰上大魚啦!大將軍你也是好運氣,你要找的人,他可能還沒死哩!”
紅燭添香不足論,金榜題名算哪般,項辛腦中像被玉如意擊了一槌,大喜道:“此話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