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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龍紀》第8章 井下探虺
  送過了珍饈端冷水,白駒兒接著又補了一句周全話:“倒也不是定然生還,大將軍莫要歡喜的太早。有幸落入那長生袋子的,就沉入假死狀態,可保無虞;落不進的,頃刻便化成一攤白骨。這一眾虺獸回了地底,自要將那長生卵袋吐出在一處,供它們的主子享用。隻有被尋的吉人天相,尋人的也吉星高照,才有逃出升天的機會。”

  項辛稍疑道:“主子?莫非這些魔獸還是被人驅使不成?”

  白駒兒嘻嘻哈哈笑了一遭,說:“當然不是,你當虺是狗兒、猴兒麽?蜂巢有母,蟻穴有後,群狼有頭,這虺也是鱗蟲一類,自然有個領頭的大妖怪。”她卻也不說那大妖怪姓甚名誰,故意賣了個關子,“眼下還不到它們主子進食的當口,所以我猜……你要尋的人或有三四成的幾率仍在人世。”

  白駒兒的論斷令項辛大感寬慰。便是隻有一成的概率,他也情願刀山火海裡走他一遭,更何況是三成四成。“那依白姑娘所見,還有多少時間供愚前去搭救?”

  白駒兒抬頭望天,一字一頓道:

  “滿月高懸夜,鱗族羽化時。卓爾翻青雲,銀漢若咫尺。”

  項辛略一忖度,驚道:“八月十五月圓夜,那不就是今天?”

  若不是白駒兒點撥,項辛倒忘了今日是八月十五仲秋節。他向來孑然一身,又常年忙於軍務,去年此時也是醉臥沙場,與戰馬相伴。對於這合家團圓的日子,一向感觸不深。如今以殘兵敗將之身置身關外,忽然生出了一股悲涼感。又想到值此良辰吉日,這田家堡眾多百姓卻遭逢家破人亡的大難,心下更是淒涼。

  白駒兒仿佛看出了他心中悲憫,語氣轉柔道:“十五的月亮十六圓,明日才是大限。”項辛點頭道:“如此甚好,甚好。事不宜遲,懇請白姑娘和幾位壯士速速引路。”

  “大將軍莫慌呀,這妖物的巢穴可不是市集,任爾自由出入,”白駒兒又是向著那兀突大漢一指,“可得做好萬全的準備不是。”

  項辛轉頭看去,見那大漢一把屠刀上下翻飛,正有條不紊地把那虺屍切分成層層塊塊。他先撕開軟化的厚甲,從皮下剝出了一片暗紅色脂肪,又從背簍裡取出一木匠用的細長刮刀,把虺脂大塊大塊地刮下,封入圓形竹筒。另取了火把數支,厚厚地裹了些脂肪在布團之上。

  身形最矮小的漢子也上前幫手,用一雙鐵爪把虺首切下,十指來回不歇,骨、肉、髓切分的明明白白。他二人持利器縱橫經絡肌肉之間,手法嫻熟如庖丁解牛,皮袍上縫製的諸多口袋分門別類,填了個滿滿當當,什麽趾甲、小塊椎骨、獠牙、後頸蒙皮等照單全收,連腦液也裝了幾個琉璃罐兒。

  項辛、趙廉等在一旁瞧的真著,終於明白了這幾人為何來到田家堡――他們本是專捉這虺獸的獵戶,一早也知曉此地會有妖穢出沒!

  虺既是鱗蟲之長,其一身零碎兒的妙用想來不會輸給尋常異獸,有人捕虎取骨,捕兕取角,自然也有人捕虺取寶。大千世界何止三百六十行,原來這方士、術士、暗殺客、幻術巫等還不是世間最罕有的術業,今兒個真開了眼界。

  兩人忙乎到歇手時,虺屍的個頭已萎縮到大黃牛一樣。兀突看時機到了,這才剜出了一雙虺目,用柳葉小刀把外層球狀晶片剝下,手法舉重若輕、粗中帶細,與他鐵山似的外形相去甚遠。他將兩片晶殼兒磨剩至半寸深淺,用細針穿孔,系以布帶,做成了眼罩樣式,

遞給項辛,以磁厚聲線說道:“給你,一會用得上。”  項辛不明就裡,抱拳致謝後抬手接過,塞入懷中。

  白駒兒點算了一下物資,對那疤面的漢子說道:“夜視珠的量還不足,黑陀舍,再給我引一隻來。”

  那漢子躍到街對面的屋頂上,深吸一口大氣,兀那裡一口清嘯,聲如洪鍾振振。不一會兒便有兩隻虺從屋脊上攀越而來,身形細如黃狗,口中發出斯斯之音。眾人倒吸涼氣,不知這白駒兒惹來凶神做甚。項辛慌忙提刀,右手隻回了五分力氣。雖明了這白姑娘必有應對之策,仍免不了心下惴惴一番。

  白駒兒高喝一聲:“所有人閉上嘴巴,切莫做聲。”說著從懷裡取出了一根黃棍兒,借兀突遞過來的火折子點了煙來,一股異香迅速彌散在祠堂內外,正是項辛從那少女發間聞到的淡淡香味。

  兩虺在房頂上猶疑不定,進退無從,昭然失了目標。隻聽白駒兒低聲對項辛道:“這虺自小生在地下水裡,晝伏夜出,雙眼熟悉了暗處,到太陽下根本是瞎了一樣;聽覺也隻是勉強。隻消用這龍涎香迷了嗅覺,就成了無頭的螞蚱,這是其一,你記住了。”

  趙廉一旁接道:“龍涎香我知道,東海大鯨肚裡得來,十分珍貴,我還從未見過。”白駒兒嫌道:“呸,你說的那是魚肚裡的假龍涎,我這香裡可是有真龍涎。”趙廉訕訕然,心想什麽真龍涎,大約就是用那虺的哪個物件做來罷了。

  白駒兒吹了一聲口哨,那黑陀舍從袖裡摸出一個鈴鐺,叮鈴鈴晃了起來。兩虺聞聲而動,身形乍然鼓脹,向黑陀舍撲來。

  黑陀舍高高躍起,躲過了夾擊。說時遲那時快,鐵爪男與持戟蒙面男從旁毫無聲息地掩殺而至,雙雙用鐵爪、戟掏入了一隻虺獸的單眼,直插入腦袋裡面。兩虺皆一命嗚呼,滾下牆來。

  “虺全身硬皮,刀砍不進劍刺不入,唯獨兩隻眼睛是罩門,瞄準了一招即可致命,這是其二。”她又轉向項辛道,“只可惜要毀了一隻好招子。像你那般不壞雙目就能擊斃的,我還是第一次見。”言下流露出了對項辛武乙的欽佩。

  兀突上前取了兩獸的好眼,又掏了些別的好物件,示意白駒兒準備停當了。她在此城內埋伏了數日,地形排布了然於胸,當下帶著幾人向最近的水井走去。還活著的三十余人不敢脫離龍涎香范圍,也隨他們移動。

  來到井前,白駒兒向下一指揮道:“這便是入口”。項辛探頭觀瞧,井下果然無水,隻余黑洞洞一條孔道。又想起他與趙廉一早走到那大銀杏下, 若不是偶遇少年,恐怕已落入了虺口。他招呼趙廉與少年過來,俯身到:“小哥兒,之前是你救了我。還沒來得及問你名字?”

  少年低頭沉默不語。有寨民道:“他不是我們堡內人,誰也不知他姓名來歷,隻有那二婆子一人寡居,收養了他,再沒其他親朋了。”項辛點點頭,為少年抹去眼角淚痕,道:“既然如此,你先隨這趙軍曹去了,待我救人回來,再去落雁關找你報答,可好?”

  少年突然抬起頭道:“你,你為我阿婆,報仇了,我也,也感激你。我要,隨,隨你同去。”

  項辛心頭一暖,為這小小少年的義氣折服。他起身對趙廉道:“趙兄,你我奇遇一場,是愚榮幸。這孩子和背後一乾人就拜托你了,我若能回,必有重謝。”趙廉也受他一腔熱血感染,巍然道:“麾下言重了,我以人頭髮誓,定不辱使命!”說完心裡不住哆嗦,惱恨自己一時上頭,把話說大了。

  項辛問白駒兒討了一支龍涎香交到趙廉手裡,用來保眾人平安。那邊兀突已綁好了繩索,先垂下了他的大背簍,再一馬當先去探那地穴。他的大背簍如同百寶箱,什麽家夥物什都掏的出來。幾個異人也輪流順下。

  白駒兒最看不得漢人的斯文規矩,催道:“大將軍,走不走?”說完便攀住繩索滑了下去。項辛摸了摸少年腦袋,又與趙廉點頭示意一下,跟白駒兒下去了。

  趙廉站在井邊心潮澎湃,尋思著理當擊劍高歌,為項辛送行,還沒琢磨出哪段兒合適,少年忽然甩開了他的手,朝著井口跳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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