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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龍紀》第5章 1波未平
  少年的臉上綴滿淚珠串串,胸膛劇烈起伏,一雙圓眼直直盯著馬四喜,恨不能將他生吞活剝。馬四喜頭上涔涔一片,厲聲道:“小畜生莫要含血噴人!”他一邊喊,一遍以余光瞟向項辛,生怕這鋼鐵般的漢子要向他問罪。

  “你小子再胡說八道,小心……”他話隻吐露一半,少年便緊咬著嘴唇不再叫了,隻是不住的抽噎。

  項辛方才與少年交了兩手,知他手腳敏捷且神力驚人,這幾個銀樣J槍頭絕對奈何他不得,許是有什麽把柄落在了馬四喜手裡。他當下也不忙質問,先拔了牆上一支火燎,順地窟石壁巡視周天。這地室內的寨民們一個個神情呆滯,木冷冷行屍走肉,烏戚戚畫面無神。十個大兵懷抱利器散坐在人堆各處,火光一經照面即低下頭去,不與項辛對視。

  繞場一周後,項辛踱回地窟中央,步步鏗鏘有聲,令馬兩股戰戰。他行至馬四喜身邊,錚的一聲橫刀出鞘,搭在其肩上,威聲道:“馬掌兵,我隻問你一句,務必思定了再答。為何這暗室內的寨民隻有婦孺孩童,沒有男子?”

  說至最後“男子”兩字,他臂上暗暗使力,壓得下方人一邊肩膀生生吃痛,嘴上斜斛抖珠子一般:“這……這這……這……”目光不自覺地向暗室一角瞟去。

  眼見馬四喜就要支持不住,角落裡一人突然掀去了覆身鬥篷,喝叫一聲:“姓項的,休要妄動!”眾人循聲望去,見一將官倚牆蹲立,左手抓著一失魂婦人,右手攥一匕首,刃尖正抵在那婦人脖頸之上。老婦雙目半睜,困在那人臂彎之內全然不動,似斷了線的木偶,折了翼的飛雀。

  此挾持之人一動,地窟內同時響起了兩聲驚呼,近處是那馬四喜喊作“周將軍救我”,遠處是那少年喊作“阿婆”,前者是且喜且怕,後者是又驚又懼。這老婦竟是少年的親近之人,既為馬四喜一乾人所脅迫,無怪乎少年要聽其驅使。馬四喜喚那人一聲“周將軍”,自是華清鎮撫使周福海無疑。

  項辛一腳將馬四喜踢得趴倒,腳踏“馬背”,手舉銅環橫刀,指向那周福海,說道:“周將軍耍的好一手龜息功,怎不早些出來相見?”周福海回道:“龜你爺爺,你敢上前一步,我叫這婆娘身首異處!”

  項辛與周福海也打過幾個照面,原記得此人是個溫敦富厚、白面細須的儒將,此時看去竟面色鐵黑,一雙眼窩深深凹陷,渾似那阿鼻地獄的餓鬼一般,全然不是從前模樣。

  項辛冷笑一聲:“這婦人與我非親非故,你殺她與我何乾?隻是你身為官軍,殘害百姓,又該怎生論處!”說著便要提刀上前。這周福海原是有些功夫,比之項辛卻遠遠不及,看他擺下了油鹽不進的架勢,心裡已動了殺機。

  項辛正欲進逼,大腿上卻突然來了重量,低頭一瞧,是被那少年死死抱住了。少年哭道:“不,不行!”他哪裡知道項辛嘴上說不管,心裡可一直盤算著如何搭救婦人性命。項辛掙脫不得,局面便僵了下來。

  周福海見事有轉圜,嘿嘿冷笑兩聲道:“兄弟,咱個同朝為官,自有相幫的當口。我周氏乃晉陽望族,你今日不要生事,待逃出生天,周某必有重謝。這些北地賤民與你全無關系,何必放在心上?”說著揮起一刀,刺在了身旁一人胸口之上,可憐那寨民頃刻間嘔血倒斃。

  項辛不意他凶殘至斯,握刀的骨節已捏至卡卡作響。周福海拔出血刃,冷笑聲中又往另一寨民身上刺去,項辛刀長莫及,

眼看就要飲恨。隻聽得嘶拉一聲,一條持刃的臂膀齊齊斷落在地,鮮血噴濺而出,呲花了滿牆。  周福海望著自己空蕩蕩的半截膀子,雙目幾欲_裂,喉嚨中一聲慘叫呼之欲出。只見一道寒光從他鼻梁之上閃過,直透腦後,半個腦袋竟齊齊滑落了下來。這兩刀快如秋鐮掃葉,眾人都看的呆了。

  項辛定睛觀瞧,周福海身前站了一女子,正是方才他舉刀欲刺之人。女子扎一長辮,起身時褐袍脫落,側影盡顯輕盈婀娜,她手持一把曲刃彎刀,長約一尺三寸,刀面於火光閃耀中浮現一層幽藍色油紋。她用周福海腋下袍子將彎刀夾拭乾淨,嬉笑道:“惹到本姑娘頭上,也是你投胎的急了。”

  一片驚愕之中,少年首先反應過來,撒開項辛大腿,連滾帶爬地衝到了那老婦身前,一張手緊緊抱住,口中“阿婆阿婆”叫個不停。那女子收刀入鞘,款款向項辛走來。待走的近了,才看清她不過二八年華上下,真個是眼中嫵金貂,眉上挑飄_,顧盼流光,淬生煙火。那妖美的勁兒絕非漢家女子所有,待更近些,還能聞到她發絲間隱約的一股異香。

  女子直湊到項辛面前一尺之處,輕笑到:“大將軍,作惡之人我已殺了,你還不謝我?”項辛被她笑的神也晃了,連忙退後幾步,拱手正色曰:“承蒙姑娘相助,隻是你如此身手,何不一早便將他製住?”

  彎刀女子嘴角一撇,甩下一句“好生無趣”,又轉向了那少年身旁。

  趙廉此時湊到項辛身邊,用極輕的聲音耳語道:“此人刀術凶戾,絕非田字堡內民丁,大人小心才是。”項辛輕輕點頭。

  那少年正為老婦撫背,不論怎樣呼喚,老婦仍是面上全無神色。女子又是那句:“小哥兒,作惡之人我已殺了,你還不謝我?”少年看也不看,一雙眸子隻焦急地盯著他的阿婆。少女面露慍氣,靠在牆上不再搭理。

  項辛遙遙問道:“在下赤伍柱國麾下都騎衛項辛,敢問姑娘芳名?”少女甩出一串清鈴淺笑,道:“真個兒奇怪,漢人也有這麽長名字的?赤什麽來的?”項辛一窘,知她是在開自己玩笑,改口道:“在下項辛,敢問姑娘芳名?”少女答道:“什麽方啊圓的,我叫白駒兒”。

  “原來是白姑娘。聽你姓名應不是漢人女子,敢問在這田家堡內做何屈處?”白駒兒答:“我不姓白,不過白姑娘倒也好聽,你叫著吧。”對項辛的問話直接避而不答。

  項辛聽她說話顛三倒四又旁顧左右,更欲一探究竟。忽聽得頭上一陣馬蹄聲響,嘩啦啦潮浪翻湧,劈啪啪雨打金灘。那突厥軍隊在城外空圍了半晌,眼下終於破門而入,正在堡內四處翻查唐軍蹤跡。

  昏暗的地窟裡,全部人都靜了下來,盯著天頂上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頭頂傳來凌亂的腳步聲,突厥兵進到了祠堂之內,跟著便是雜亂的物件兒落地聲,應是裝牌位的台架子被搜尋者砸了。馬四喜趴在地上全身抖摟,牙關咯咯打顫,聽的人更加心焦,趙廉直接抓了把茅草塞進了他嘴裡。

  幾十人如同置身暴風雨肆虐的海面之下,壓抑感咕嘟嘟冒出自萬丈深淵。

  “啊――――――――――――!!!!”

  突然一聲尖叫平地裡炸起,震的人心膽俱裂。所有人驚恐中扭頭看去,見那少年已癡呆了半晌的阿婆不知受了什麽刺激,正爬將起來手舞足蹈地大聲叫嚷。四周幾人瘋也似的衝上去,死死封住了她的嘴。一瞬間暗室內與洞頂上都沒了聲響,隻余那阿婆咿咿呀呀的掙扎聲從指縫間流出。火光似也凝固成了冰雕一般。

  穹頂上安靜了片刻後,響起了突厥人的喊聲,緊接著一片腳步聲湧進了祠堂中庭。四下裡有人用硬物劈劈啪啪的敲打著地面。地窟內所有人心底都浮現了一個“糟”字。

  不消片刻,暗門就被突厥人發現,砰砰鑿撞之聲頓起。項辛後退幾步,曲身成豹,提刀於身前,做好了輸死一搏的打算。他余光瞥去,見那少女重新裹上褐袍,又縮到人群中裝起了寨民,不禁暗暗苦笑。

  嘭的一聲,暗門被整個兒撞爛,一大束陽光灑落下來,照亮了暗室大部,卻更增了幾分寒意。

  幾名突厥武士噔噔噔踩下階梯,成環形站立暗室中央。而後一個身影順階梯凌空飛下,嘭一聲屈膝落地,勢快力沉,震起浮塵無數。一個身形瘦削的青年站將起來,長發肆意披散,大笑間露出四顆虎齒,面頰上左右各帶兩條虎皮紋刺青,一雙裸臂青筋暴起,殺威四溢。他左右掃視屋內,搖頭晃腦活似個好戰的赤毛猢猻。在他身後,一個紫袍老者也緩步走入地窟。

  老者咳嗽數聲,操著尖細的嗓音朗聲道:“這位是大突厥長生天庇佑下第七特勒阿世骨殿下。”竟是字正腔圓的漢家語。仔細看其容貌,也不似突厥人細眼寬頜,倒是個漢人模樣。

  特勒即突厥語中王族子弟之意。那阿世骨嘴裡嘰裡咕嚕一通,紫袍老者微笑聽畢,譯到:“殿下說,爾等女子皆為奴,男子皆為畜。若有不願投降之人,在殿下手中走過七招,可自行離去。”言畢,幾名突厥武士紛紛退後,隻留那七特勒阿世骨一人站在白光之中。

  阿世骨腰間有一長一短兩柄雕狼銀護佩刀。他拔出短刀,隨機挑了一唐軍甲士,吹了口哨一聲。那唐軍戰士強鼓一腔勇銳,抽出橫刀,小碎步挪向前來。阿世骨雙臂背至身後,舌尖抵在上唇,一副有恃無恐的囂張神色。

  唐軍戰士調整吐納,左腿劃一半圓,擺出一個掖刀式,欲以守為攻。阿世骨見他沒有先手之意,便往前奪了幾步。那戰士全神貫注,待阿世骨踏入刀圍,赫然發一旋勁,以左手撥助刀背,連發蛇形三斬。阿世骨背手姿態不改,連進三步,每步躲一刀且進三分,待戰士刀勢去盡,右手如蟾舌般向前一點,短刀輕松貫入其眉心。

  僅僅一招。

  不待戰士屍身倒斃,阿世骨又向另一唐兵輕輕招手,眼中殺性大起。那兵士踉踉蹌蹌走上前來,雙腿戰戰不能自持,半分戰意也不剩了。正當此時,忽有一臂擋了他去路,只見項辛一夫當先,洪鍾般的聲音響徹地窟:

  “我乃赤伍柱國麾下都騎衛項辛,願意領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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