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惡感直衝喉頭,項辛五髒廟裡霎時翻江倒海。兀突抬手壓住了他的嘴巴:“你肚裡只剩這回魂水了,不可吐”。原來他們管這虺的腦髓汁叫回魂水。白駒兒看著他的狼狽相吃吃發笑,似是遇見了不諳世面的鄉巴佬。
項辛喝下那“回魂水”後,自覺疲憊感消減了大半,真氣也運行無礙,果然是“靈丹妙藥”。他閉目傾聽,空洞裡依然安靜,除了風聲外隻有眾虺若有若無的呼吸。
“我睡了多久?現下情況怎樣了?”他睜眼問道。
“不多,不到半個時辰,”白駒兒道,“我們已回頭探過,除了那一對不素之客的去路,其他路途若非不通,便是回到這大空洞內,”說著她向橫處一指:“而我等要去之處,隻有那裡。”
項辛順她的指向看去,正是那洞壁上暗泉流出之所。泉眼在處雖高,立壁卻不陡峭,尋常手腳也勉強可至。然而要從遍地密密麻麻的虺獸之間穿過,實在險之又險。龍涎香僅能遮蔽嗅覺,一旦觸到虺獸身軀,眾人都有進退失據之憂。
治世不一道,翻山自多途,可有其他通路?項辛仰視上空,目光落在了那粗可曳牛的大根系上。樹根盈覆天頂,又沿四壁徐徐爬下,也許可以攀附其上,過穹頂而至湧泉地?
“想爬過去嗎?可沒那麽簡單。”白駒兒一盆冷水澆下。“大將軍有這等能耐?”
項辛仔細盤算了一番,自知不能。過懸頂之難,較攀立壁之難何止百倍。樹根表面濕滑且不規則,不僅要全靠雙臂力量懸空體重,還要向前蕩進,一旦失手,必高空墜下而死。若是能有一雙鐵掌,或許……
鐵掌?
項辛虎軀一震,忙問道:“烏壯士,你可否……”話到半截,才發現烏孫丸不見蹤影。
白駒兒手指天庭道:“烏孫丸嗎?他早已上去多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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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哥兒,你行慢些,照顧下老夫腿腳。”黑暗中,趙廉三步一個磕碰五步一個跟頭,走了半晌就遍體鱗傷,兀自叫苦不迭;那少年充耳不聞,反倒越走越快。
“慢……不行。香味,散了,就,丟了。”少年一字一字崩出,拉著趙廉衣袖的手暗暗使勁,催他快行。
兩人已在這地下水道裡摸了不知多久。起初是徹底的暗無天日,隻能扶著洞壁緩步前行,裂隙忽高忽矮,時不常頂撞了腦袋,逼得趙廉隻能彎腰趕路;後洞徑越走越寬,四壁上還生了些熒火,朦朧朧能看見些輪廓。少年為了搶回先前純黑境地裡耽擱的時間,故意加快了步伐。可憐人近四十的趙廉折騰了一日有余,已然精疲力竭了。
熒火如蟲熠熠飛,須臾散作星滿天。洞壁上的磷光華彩讓他們一大一小也好生驚歎了一番。少年對地道旁散落的青光糞堆甚為好奇,一度想撿拾看看,趙廉厲聲喝止:“不可!行走江湖,太平第一。你知那勞什子有毒無毒,是何來源,勾不勾妖物?”少年知這“老江湖”說的有理,惻然縮手。
趙廉又強調一遍:“行走江湖,太平第一。”
隨著步行深入,映著四壁上星星點點的熒光,地上漸漸浮現出了幾排腳印。趙廉與少年依大小、排列好生辨認了一番,正是六對無疑。
這下二人大感放松,再沒了追丟幾人痕跡的擔心。在趙廉勸說下,少年雖不答應停下歇腳,倒也是放慢步伐,令趙廉舒暢了些許。趙廉隻怕那少年又把自己甩遠,遂偷摸用刀鞘挑了一小堆熒光柔柔的糊子,
蹭在了少年背上。心道隻要你小子不拐彎,跑多遠老子也不怕。 哪知他用力稍大了些,鞘背頂到了少年脊梁。這少年一向是個不受欺負的性子,發現趙廉的頑皮伎倆後,當下甩起右腳,挑了那綠油油的一攤反擊回去,不偏不倚正中趙廉面門。
“唉喲!”趙廉慌忙抬袖抹面,竟聞到了一股惡臭,擦拭更急,臭味卻哪裡消的去了。待他放下手臂,少年倒嚇了一跳:黑夜間一張琥珀嘴臉淡淡生光,綠油油好似翡翠成精。隨即由驚轉笑,忍俊不禁。
趙廉怒道:“你個渾小子造的孽!這玩意兒好生難聞,八成是那妖怪的糞尿,你要害死我嗎!?”少年針鋒相對道:“是你,你,你先!”那意思是先動手的不該。
“還不是你走的太快,我才要標個記號!”“反正,是,是你!你先!”
爭嘴奪舌之間,趙廉忽然向前一指,左手搭在唇上,示意少年閉嘴。少年警覺的看向他所指之處,見一團黑物件趴在前方拐角,好似一隻虺。
兩人呆立了半晌,完全聽不著響動,便大著膽子上前查探,原是一隻死虺。屍體環繞在一堆泛著青綠光暈的骸骨之間,甲皮已漸軟化。
少年低聲喃道:“他們,殺的。”趙廉的注意卻都在那泛熒光的骸骨上,心道這妖獸排遺的骷髏都泛綠光,方才臉上粘的非虺糞莫屬了。當下氣不打一處來。
兩人的恚氣都未消解,當下誰也不理誰,隻默默前行。少年故意加快了腳步,趙廉也不願再求他,發著狠勁迎頭趕上。一路掠過死虺十余,不消多提。
來到一處岔路口,前方出現了三口窟道。少年猝然停步,險被後身的趙廉撞到。趙廉悄聲怒道:“你突然停下做甚!”
“沒了!”
“沒頭沒腦的,什麽沒了?”
“腳印,沒了!”
趙廉這才注意到,地上的六行腳印在前方聳然不見,只剩兩對從另一方向穿來,消失於右側窟口。趙與少年面面廝覷,不知何解。
此時洞窟已十分寬闊,流風也不似先前緩和,龍涎香之氣味消散無跡,再難追蹤。
少年有決斷、無深謀,隻能盼著趙廉拿個主意。
趙廉忖度一番,說道:“這地下水道四通八達,互為折引,許是他們在前方兵分兩路,各自探查,有二人又從另一方向穿回了這裡。眼下沒了香氣,咱們隻能追這二人腳印前行,好歹有跡可循”。當下推著少年入了右邊窟道。
此後也不用少年帶引,趙廉自顧加快了腳步,唯恐前方又生變故。一旦失了足印,二人隻怕要困死在這地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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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一聲,烏孫丸撒開了樹根,落回地面,一邊抖擻手臂放松關節,一邊向白駒兒處走來。幾人圍攏上前,待他回報探查結果。先前項辛昏迷之時,黑陀舍便想到了這走天路的法子,即便不通,至少先把去路摸個大概。
烏孫丸不忙休息,先向眾人說明了上面情形:他沿那洞頂爬了大半個周天,每行一步都用雙爪嵌入根體,若猿猴攀藤,穩穩前進。此行並未去到盡頭,看清了那泉眼周邊地貌即告折返。
“那泉眼本是這地下空洞的入水之口,孔徑有一人之高……”黑陀舍打趣道:“是你的一人高,還是我們的一人高?”是譏他矮小。烏孫丸瞪他一樣,也不做更多理會,繼續道:“……一人之高,進出無礙。內裡有東西塞住了上方水流,隻漏出一股寒流而已。”
“這突出頂壁的樹根原是浸在水中,濕滑圓潤,若非我這一雙鐵爪,根本攀附不住。即便是我,走過一趟來回也不便宜,像他的身量,”說著一指巨石般的兀突,“根本沒門,其他人靠利器攀爬,也是極難。”
白駒兒點點頭道:“跟料想的大差沒差,原也沒寄望那頂上的天路能靈驗。”
“你們說,這巨大樹根來自哪裡?”烏孫丸桀桀笑了兩聲,說道,“方才我在上面通看一遍,這些樹根走勢都指向上方一點,可見不是樹林,更像是同一株。”
幾人當下大白,此等巨木方圓數十裡隻有一棵,便是那堡中的銀杏!
兀突見多識廣, 說道:“倒也可能。傳說這銀杏樹一丈之高,根系便有三丈;十丈之高,根系更有五十丈。”
白駒兒笑道:“敢情咱們走了半天,還沒出這田家堡的地界,隻是走深了而已。”
烏孫丸又補充道:“方才我回身之時,又飛到旁側石壁上去看看了那怪異花紋,原來是一片大字。”項辛暗裡默默點頭,果然是摩崖石刻。“每個字都有一丈寬窄,我這輩子雖說讀書不多,石刻倒也見過不少,從未見過這般豪氣的筆勢。”
項辛曾在四川見過字逾人高的“江灘萬裡”石刻,也隻有四字而已;此處不僅單字大了四倍有余,自上而下更有十余人之高,此等巨量工程,非數百工匠經年趕造而不能得,實在驚人。
項辛文蟲騷動,問道:“烏壯士可辨識出了內容?”
“什麽壯士,不倫不類的,叫我本名就好。下方的字太遠看不清楚,隻瞅著了最上面的一排,乃是‘白玉閱一’四字,你們說,是甚意思?”
在列的幾個都不是腹中點墨之人,紛紛看向項辛。項辛道:“字面上一時看不出玄機,興許那石刻是自上而下雕琢的,白、玉、閱、一隻是每縱的首字。”其他幾人聽來,都覺甚有道理。
“好吧,既然樹根指望不上,咱麽隻能選險招了,”白駒兒站起身來,抻亮了一下筋骨,“快些,咱們再演練一遍。”
項辛問道:“原來幾位還有方案?是何路數?”
白駒兒向下一指。“天宮有路沒的走,咱個隻能地獄無門探一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