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麽說來……傷你的就是周福海。”
“以方位定,八九不離十吧。我未曾回頭看過,抱著乾兒就往外衝,一路殺到大街之上。周福海的華清兵已經開始四處屠殺,那田家堡裡雖然人多,也不缺有心抵抗的漢子,到底是不能跟正伍相抗衡。到處是哀嚎廝殺之聲。”
項辛不自覺看向那怪力少年,見他神情黯然地咬著嘴角,不禁歎了口氣。
“哎喲,難怪寨子裡到處都是血。我就尋思那虺獸吞人都是囫圇個兒,不該濺開那麽多血來。”趙廉在一旁點頭道。
“華清兵也要殺我,堡寨內百姓也要殺我,逃都沒地兒逃。當時我被兩路人馬堵在了一條街巷中間,後背上火辣辣得疼,手腳都空的冰涼,本以為命喪當場無疑了。突然屋頂上飛出一團黑影,張嘴吞掉了抓我之人。我心下恐懼,只知道死死抱著乾兒,再一愣神,便什麽都不知道了。”史可凡大方承認膽怯,倒生出了一股灑脫之氣,“等再睜眼時,就看到了你。你說說,你可真是個掃把星啊。”
幾人被他玩笑逗樂。項辛笑道:“不管怎樣,能活下來就值得慶賀。凡物皆有歲壽,生死有命,你要是死了,我也不為你傷心。”
史可凡聞言也哈哈大笑起來。“不傷心無妨,每年記得帶十裡香來看我就成。”
眾人中只有那少年不笑,項辛知他觸景生情,許是為他阿婆難過,便放下碗筷,坐正身形正色道:“孩子,我有話對你說。”
氣氛陡然嚴肅,史可凡與趙廉也停箸置碗,仔細聽他話語。
“有些話我曾問你一次,現在再問一遍,你要仔細聽,認真答。除了故去的阿婆,你還有什麽親人在世麽?”
少年恍惚片刻,搖了搖頭。
“是我為你殺虺報仇,你可記得?”
少年這次飛快點頭,說道:“記,記得。”
“好,那麽你答我兩個問題。第一,你姓甚名誰,爹娘是何地人士?”
少年又是搖頭,“我……我沒,沒名字,也,也沒,沒爹娘。”說話間,兩行熱淚滾了下來。“以前,有,有個阿叔,帶我,後來,他,他也走了。只有阿婆……阿婆……”到此處再也說不下去。
項辛伸手為他拭去眼淚。“既然如此,你願不願意做我徒弟,以後就跟著我?”
此言既出,趙廉與李應乾都是一驚,只有史可凡熟悉師弟心性,早已猜到幾分,笑而不語。
少年怔怔地看他,卻不作答。項辛問道:“怎麽,不願意嗎?”
少年嘴唇扭捏,輕聲道:“徒……徒弟,是什麽?”
“哈哈哈哈,好小子,語出驚人,十二歲了都沒聽過說書麽?”趙廉捧腹大笑,“徒弟,就是你跟他學武藝,長本事,喊他一聲師父,師父麽,就跟爹差不多。等他老了,你給他端茶倒水,養老送終。明白不明白?”
少年恍然大悟道,“我,我願意,願意!師父!”
趙廉捋了一把鋼刷似的胡子,又道:“光嘴上喊可不夠,得向師父磕頭!這兒條件簡陋,奉茶什麽的勞什子就免啦!”
少年聽他說完,立刻重重的響頭磕在地上,一連磕了四五個。項辛怕他磕壞腦袋,趕忙遞手托住少年額頭,又扶他站起來。
少年眼淚汪汪,心中千詞萬句,偏偏配上笨嘴拙舌,沒個出處,憋的小臉兒通紅。項辛笑道:“咱們能在此相遇乃是緣分。我知你是個重情重義的好孩子,打你下井尋我那刻,咱就打定了收你為徒的心。”他回身幾步,從搜到的米缸內抓了一把米,而後盤腿席地,將米仔在地上撒成一個小堆,又招呼少年坐下。
他理了理沾滿血汙的衣襟,正聲言道:“既入我門,有些規矩、要害要說給你知,必得聽真著,記牢靠。”
少年也學他正襟危坐,一雙大眼透著雪亮。項辛回頭對趙廉說道:“趙兄見諒,還請回避少許。”趙廉也是個識趣的人兒,立刻退出院外,將大門緊閉。
項辛目視少年眉間,說道:“為師要先給你取個名字。你婆婆平時喚你什麽?”少年臉紅道:“吾……吾兒,沒,沒其他的。”
項辛點頭道:“既如此,你便隨我姓項,單名一個吾字。這是叫你記得阿婆撫育之恩。知孝悌以為人,識恩報以為人。凡入我門中人,不求以德報怨,只求尺寸之恩,尺寸以報。”
“尺寸,之,之恩,尺寸,以報。”少年恭恭敬敬地重複了一遍。
“項吾……這名字稍欠些什麽。師兄,你看如何?”項辛知史可凡胸有墨軒,向他請教。
“嗯……不如當間添一‘中’字,師弟以為如何?”
“項真吾,甚好。項真吾,以後這便是你名姓,可記住了?”
“記住了,師父。”項真吾點頭稱是。項辛卻不滿意,正色道:“凡入我門中人,講究尊師重道,禮矩不逾。此時你應該拜謝師叔賜名。”
項真吾心領神會,立刻磕頭拜謝:“謝師,師叔賜名。”
項辛點點頭,說道:“如此甚好。”
他伸出右臂,在那米堆上懸停運氣,如青蛇吐信,口中緩緩說道:“我派名為‘青蓮宗’,創於師祖青蓮道人之手,傳於爾輩乃第四世。向前數並非百年盛門,向後看武運綿長幾何,就要看爾等努力與否了。”他說這話時,同為第四代的李應乾也是凝神靜聽,神色恭敬。
“師祖仙逝後,留下二世弟子二人,大弟子便是我的師傅,本朝赤伍柱國,得賜國姓李。二弟子喚作雲中子,十數年前便歸於江湖雲海,不知所蹤。”
“三世弟子二人,大弟子史可凡,在你身後;二弟子項辛,便是我了。四世弟子二人,大弟子李應乾,師從史可凡;你便是第四世二弟子。”
項真吾這次無師自通,主動叩拜:“項真,真吾,拜見師,師傅,師叔,師,師兄。”雙手俯地,分別扣了三個頭。項辛笑道:“對你師兄便不必行此大禮了。你二人相識於少年……為師盼你們同氣連枝,發揚門楣。”他心下此時也犯了嘀咕,那李應乾怎說也是皇子之尊,與庶民稱兄道弟總歸不妥。
那李應乾倒毫不在意,客客氣氣說道:“師叔放心,乾兒必與項師弟並肩攜手,不輟我門宗光耀。”
項辛手上突然發勁,二指向小坨米堆中間一點,數十顆米粒如水珠飛起。他右手快速抖動,氣流在手腕與指尖流淌,細小米粒便隨之蛇形蟻附而上,如楊柳揮枝;驟然又勁舒猿臂,那一串米粒即沿彈指方向激射而出,直直貫入牆體。
昆吾道:“天下武技各有一練,我青蓮宗練的便是氣。氣分陰陽天地,灌注於乾坤玄宇之內,是至輕而無形,又至大而無垠,至稀而無影。”
“凡人通過呼吸吐納,可將氣流通於身體內外,並穿行於全身要處。這些通行於肌骨經絡之間的輸氣要衝便稱為氣穴,又作奇穴。人身有一百單八個大氣穴,當中又分七十二地穴和三十六天穴,相互聯結成十余經絡。”
“按本宗功法修煉,可憑意志覺識運通氣穴流動,輔以外功身法,化用天地間無形大氣為兵刃,為鎧甲,乃至為箭矢,是變化萬千,通門瀚海。故每人都可按各自悟性創立招式。青蓮宗求意不求形,大道至簡,而招相無窮。”
“七十二地穴之間或三十六天穴之間運轉真氣, 稱小周天勁。天地大穴之間輸運,則稱大周天勁。借氣運之道,便可突破常人膂力極限,或扭轉四肢發勁方向,作強龍柔身,川流不息,霸道同山岡五嶽,圓柔近清風岩流。”
“我方才射出米粒用的便是小周天勁,操作細微知著,多用於旋勁、枝勁、外勁。”說著他變指為掌,沛然下壓,掌風由軀乾走肩臂發來,離地三尺處米堆已均勻散成薄薄一攤。“這便是大周天勁,講究大矩開合,氣走雄渾,多用於直勁、乾勁、內勁。將大周天與小周天靈活變換,隨心而配,就是更深一層的技巧。”
他五指猛地上提,一股大力將米堆吸向掌心,伴著小臂雲手向虛之勢轟然射出。脫離手腕及五指之時又加上了小周天勁,將激發路徑攪成一道大直行、小曲行,旋轉突進的螺旋。輕如灰塵的米粒徑直飛出了數丈遠才下落。
“剛才這一式,大周天勁走天泉、曲澤、大靈,直勁中出,定緯向;小周天勁走孔最、靈道、神門、魚際,曲道橫行,定經向。大周天直發而小周天遊走,就可發出那樣螺旋長道的勁力。”
項真吾激動地跳起身來,“這不就是,就是……”“就很像我擊殺那虺獸用的招術是麽?確實源出一理,只是看似咫尺,具體掌控卻差之千裡。那一招喚作推星趕月,是我練了十年才掌握的殺招,將來自會傳授於你。但師父更想看到你走出獨一無二的武道,明白麽?”
項真吾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眼睛裡星辰閃爍,似看見了雲外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