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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天一夢》第29章
  “我說你不準走。”

  “不走?那我睡哪?”

  “睡哪隨你,你別走就是了。”

  時節現在很怕,他想盡量裝作鎮定的模樣,可他的聲音還是在發抖。

  他知道自己眼下無法一個人入眠,他需要一個人陪在他身邊。

  他現在身邊只有道士,所以他只能叫道士來做這件事。

  “你……”

  道士想說些什麽,可卻欲言又止。

  因為時節實在是累極了,他跑過來倒在床上,就沒了聲音。

  道士隻好坐在桌邊看著他,他很想知道是什麽讓這個人如此疲倦又恐慌。

  他想時節一定是經歷了很可怕的事。

  比如,水鬼。

  道士追了水鬼很久,近來有一批水鬼鬧得格外凶。它們不是凶殘,而是詭異。

  最開始他是發覺沾州城附近的小村子有人不對勁,那明明是一村子大活人,結果卻有很重的怨氣。

  可他們除去怨氣以外,哪裡都和正常人一樣,他們的氣息和活人一樣,外貌也完全一樣。

  而且也沒什麽外來人口,他們互相之間全都認識。

  道士在那打聽了很久,才發現這村子裡有一些人不大對頭。

  這些人常常會忘事,會忘記他們答應過別人的事。而且不僅是忘事,他們還好像是從某天起就失憶了一般。

  他們記得一些很平常的事情,比如自己是誰,家在哪裡,平時做什麽,愛吃什麽菜,自己的妻子是誰之類的。

  但他們又會忘記很多,比如不記得自己有飯後抽煙的習慣,也不記得自己答應過妻子最近會休工兩天,他們甚至都不記得自己的工錢是怎樣計算的。

  起初道士只是覺得奇怪,可後來他有一天忍不住用柴刀割傷了一個人,才發現事情遠沒有那麽簡單。

  那個看起來老實的柴夫,竟然因為被柴刀劃出個傷口就化為了一灘血水。

  那是一灘正真的血水,除了骨頭以外,這個柴夫居然連內髒和筋肉都沒有,他甚至沒有皮。

  當那個柴夫倒下後,地上就只有骨頭和血水,如果去了這些骨頭,就沒有人能看出倒下的是一個人,它更像是宰殺牲畜後潑出去的水。

  道士開始糊塗起來,這水鬼連皮都沒有,是如何化為人形的?

  所以他連夜跑去附近村子的客棧裡叫了輛馬車,他要去附近的山林看看是否有更多水鬼的蹤跡。

  可惜他並未查到更多,即便是他老老實實的坐了馬車那幫水鬼也似乎是察覺到了他。

  當他趕到山林時,那山頭的水鬼早已變成了乾涸的血跡,似乎是它們提前將自己烤幹了。

  而後他就在趕去下個山頭的路上碰見了這個李石頭,山匪殺人本就來與他毫無乾系,可偏偏這個李石頭身上不僅有水鬼的氣息,還有一股灼熱的妖氣。

  所以他決定要跟著這個人,瞧瞧他到底是個什麽來路。

  不過眼下看來,這人倒好像是個無意間碰到了水鬼的倒霉蛋兒,除了被嚇破膽,就沒什麽特別的了。

  如果這李石頭真的沒什麽特別,那他又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裡呢?

  衍生堂的少主失蹤,整個衍生堂的人都已被派出去尋找少主,怎麽這個李石頭卻出現在這附近的山頭呢?

  而且這人,不像是在找他們家少主,更像是急著回家。

  他著急回家,花錢又大手大腳,身上的衣物又不是尋常夥計能穿得起的,這人簡直像個……

  像個什麽家族的大少爺!

  難不成這就是衍生堂的少主時節?

  道士來了興致,

他打開桌上的壺蓋,用手指沾起茶水在桌子上寫畫起來。  卜算之術他一向拿手,他總是能通過這些神奇的卦象來找出些事情的關鍵。

  時節這個人實在有意思,道士漸漸沉迷在了這些神奇的卦象中。

  待到次日清晨,時節迷迷糊糊地醒來時,正好就看到了道士對著桌子發呆。

  “你在做什麽?”

  時節忍不住出聲詢問。

  “嗯?你醒了?”

  道士抬手用袖子一擦,那用茶水卜算出的各種卦象便消失一空了。

  時節瞧著桌上的蠟燭,奇道:“你一宿未睡?”

  那道士擺了擺手,“覺又不需要天天睡。”

  “你衝著桌子發了一宿呆?”

  時節坐了起來,卻只看到了空如白紙的桌面。

  他想著這桌上方才定然有些什麽東西,但道士在起身的時候順手給擦掉了。

  “我不瞅著這張桌子,難不成一宿都瞅著你?”

  道士衝時節揮揮手,道:“快,肚子都要餓扁了。”

  這道士果然有問題。

  時節走過桌子時看見了還未蓋上的茶壺,他不禁在心中納悶道:“這道士用茶水做什麽了?”

  客棧一片熱鬧,來吃飯的人顯然不少。

  時節與道士找了個清閑的位置落座,可坐下後時節卻忍不住擔心起來。

  “這次要是還有人來,你可別再折桌子腿了。”

  “好好好。”

  道士滿口答應。

  這的確是個不錯的客棧,時節並未等上多久,菜很快就上全了。

  菜一上全,時節和道士之間就免不了一場惡戰。

  飯桌上有戰爭,飯桌外也有人在暗地裡盯著他們。

  這人不光盯著他們,他還慢慢走進了客棧。

  時節與道士還在爭搶飯桌上的美食,他們此刻絲毫沒有覺察到有人正在緩緩靠近。

  這個人還在繼續走,他的腳步穩健又悄無聲息。

  這是個很難引起別人注意的人,就連這客棧裡最眼尖的店小二也沒發覺自家店裡來了這樣一位客人。

  他就這樣走到了時節的身後。

  “站起來。”

  道士嘴裡塞滿了東西,說話含糊不清。

  “什麽?”

  時節沒有反應過來。

  就在時節愣神的這一瞬間,道士一腳踢飛了時節屁股下面的凳子。

  “哎喲——”

  最先落地的是那名神秘的殺手,但先叫出聲的卻是時節。

  他結結實實地摔了個屁蹲兒。

  “你幹什麽!”

  時節簡直是怒火中燒。

  “自己看。”

  道士一抬下巴,示意時節向後看。

  時節的身後,自然就是那名殺手。

  那殺手在抽刀運勁時被道士一飛凳給打散了氣,眼下正掙扎著爬起。

  道士最喜歡這一手,他喜歡等人運勁時出手,因為聚起的氣力一旦被打散就會震傷運氣之人,這是個事半功倍的法子。

  他出手的速度夠快,這一招是屢試不爽。

  那殺手也意識到了眼前的道士是個行家。

  照常理來講道士是不能插手凡間俗事的,他們只能對妖怪下手,三祖山明令禁止了道士下山後在凡間弄出人命。

  可這道士竟然在這裡阻止他殺人,殺手覺得自己這次的目標一定不是簡單的人物。

  他可以再去攻擊自己的目標,他也可以試探這個道士的底線在哪裡。

  可他卻不敢這樣做,道士雖然不能直接打死他,可卻有法子廢去他這一身功夫。

  所以他站起身後,就退了出去。

  時節眼瞧著刺殺自己的人從門口走了出去,不禁覺得可惜。

  “你沒法子捉住他問問?”

  “捉住他的法子倒是不少,可客棧裡這麽多人都看見我動手了,只要他一失蹤但當地的官員就會找上三祖山。”

  道士也覺得憋氣,不滿道:“現在這世上最希望他平平安安的人,就是我了。”

  “可你隻捉他一會兒,問完就放走,也不算是失蹤吧。”

  “你當他們這些殺手沒有對付道士的法子?只要我敢追出門去,這小子就會立馬把自己藏起來並給同夥報信,這樣不出兩日三祖山就會把這附近的道士都召回去審問。”

  時節想了想問道:“那他如果現在就藏起來怎麽辦?你豈不是要被叫回去了?”

  “我敢出手就說明你不是尋常人家的少爺,他就是傻子也能想到你是衍生堂的人,這凡人裡還沒有誰敢明目張膽的刺殺衍生堂少主。”

  “胡說!”

  時節騰地站了起來,“誰說我是衍生堂少主!”

  道士看了時節一眼,笑道:“好好好,你不是。”

  時節開始慌了,他沒料到這個道士僅過了一夜就認出了他的身份,他甚至不知道這道士是早已知道他的身份才跟著他,還是昨晚自己才被道士識破。

  他一心慌,就會想一個人靜靜。

  “唉,別走。”

  道士卻反手抓住了他。

  “低頭!”

  道士輕呼出聲。

  時節經過這兩次的遭遇,早已被道士訓練出來了,他一聽見道士的話就立即低下了頭。

  道士趁著這時立即將另一旁的凳子掄了出去。

  這凳子出去就正中一人的腦門。

  頭部受創,這人立即就罵了起來。

  可他這一張嘴,整個客棧的人就都驚呆了。

  他說的話倒沒什麽問題,就是他這張臉不大好。

  他臉上的毛有點多。

  “喝!猴子精!”

  這幫客人們喊了起來,吵得道士頭大。

  “快走!”

  道士拉著時節趕緊逃了出去。

  道士也開始吃不準這其中究竟怎麽回事了,畢竟昨日林子裡的人,是不可能雇妖怪殺人的。

  “那猴子也是來殺人的?”

  “可能是吧。”

  道士選中了一條小路,拽著時節走了進去。

  “你們道士不是都有劍嗎,你的劍呢?”

  “我的劍?”

  道士似乎一下呆住了,“我沒有劍,我一直找不到稱手的劍,所以從來都不帶。”

  “那你用什麽降妖?”

  時節還真是頭次聽說道士不帶劍。

  “你已經看到了,手邊有什麽我就用什麽。”

  道士不提起這茬還好,他一提起來時節就覺得頭大。

  時節覺得這要是那天被逼急了,這道士抬手就能把他也丟出去。

  眼下道士可沒時間去琢磨時節在想什麽,既然他身邊的這個人是衍生堂少主,那麽他就不能再像開玩笑一樣的跟著蹭吃蹭喝了。

  他要想辦法把時節安全送到衍生堂。

  道士心裡自然知道這事有多難辦到。

  越是臨近時節的成人大典,他們的處境就會越危險。

  這世上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摘了這小子的腦袋。

  雖然祖霍這個衍生堂的家主一直在努力調節三祖山與妖師家的關系,只可惜他卻不能明白這兩家之間會有一場不得不打得戰爭。

  只要這戰爭還未打響,衍生堂就不會好過!

  “走,跟我上去。”

  道士抓著時節直竄上牆,時節被他從窗戶丟進屋來。

  “今天一定不要出屋,也不要開窗!”

  他們又回到了客棧的房間裡,時節不曉得道士為什麽要繞路從窗子進來。

  聽道士的口氣今天將會有很大的危機,可這家夥卻把他帶回了原點。

  “有這麽多殺手在這裡,你為什麽不和我繼續趕路?”

  道士沒有回答。

  時節只有等待。

  他們從清晨等到了正午,又從正午等到了傍晚。

  傍晚,忽然有人敲門。

  “誰?”

  道士對著門口問道。

  “爺,我是這兒的夥計。”

  “你什麽事?”

  “到晚飯點了, 爺您是下樓吃還是我端過來?”

  “我不餓,不必準備了。”

  “飯都已經備好了,爺您多少吃一些?”

  “不需要。”

  “您真不要?”

  “不要。”

  “那……”

  門外的小二忽然沒了聲音。

  “呵呵呵。”有人笑出了聲,可那並不是小二的聲音,“那就做個餓死鬼吧!”

  隨著一聲爆喝屋子的門在頃刻間被撞開,一股強風撲打進屋,道士見狀拽來被子擋在身前。

  這本是一床普通的被子,可隨著道士口中念叨幾句,這被子就倏地變大,直接飛起罩住了門口。

  “哼,你替我擋住了門口,是要我甕中捉鱉嗎?”

  原來本在門口的人早已隨著風進了屋裡。

  “不,是怕你跑掉。”

  道士伸手折下一截凳子腿,護在時節身前。

  來人看著道士手中的木塊,輕蔑地笑了起來,“你是三祖山的學徒嗎,連柄劍都沒有。”

  道士攥著木塊,笑道:“你如果是個識貨的妖怪,就該知道三祖山上不用劍的道士只有一個。”

  那妖怪聞言,臉色果然變了。

  道士指向門口,道:“現在要是想走還來得及。我想你已經知道自己今晚沒法得手了吧。”

  “你在這裡確實棘手。”

  妖怪看著道士,笑道:“那你什麽時候會離開呢?”

  “他到家後,我自然會離開。”

  妖怪的臉色變得愈發難看,怒道:“看來這事兒你是管定了?”

  “管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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