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是未央宮的正殿,是天子日常處理政務之所,政務繁多的時候,起居便也在這裡,故而宣政殿基本上是天子一生中待得最久的宮殿,無數的治國之策都從這裡經過天子的裁斷頒布施行到炎漢的每一個州郡。
顧玄齡邁步進入宣政殿中,撲面而來一陣如神如聖的威嚴氣勢,那是炎漢歷代天子長居於此所留的天威,聖明而浩大,炎漢至今已歷十六帝,十六位帝王留下的天威又何其浩大。
宣政殿內,巨大而空曠,進入這裡仿佛進入了另一個世界一般,光明和安靜,二者並不衝突。
走到大殿深處,顧玄齡見到了天子。
天子沒有穿上朝穿的那身黑色金龍袞袍,而是像崇尚節儉的高宗皇帝一般,一件做工用料都極為普通的黑色絲織袞袍,腰間一條赤色雲錦玉帶,如此簡單的服飾穿在一位帝王的身上,卻絲毫遮掩不住屬於天子的那股睥睨萬古,席卷八荒的氣勢,他就那樣負手站在那裡,仿佛與整個大殿融為了一體,背對著顧玄齡,靜靜地看著掛在壁上的一副巨大的炎漢版圖。
“參見陛下!”顧玄齡躬身行禮。
“恩師不必多禮,起身吧!”天子轉過身來,笑道。
沒有了珠簾的遮掩,天子的真容也現了出來,面容堅毅威嚴,一身英挺浩然之氣,雙目之中似有日月星辰沉浮生滅。
恐怕許多人都忘了,當今天子在年幼的時候正是當時領太傅一職的顧玄齡的學生。
“陛下是天子,就不要再以恩師稱呼老臣了!”顧玄齡搖頭苦笑道。
“丞相終究是寡人的恩師,”天子笑道,轉身輕撫著版圖上屬於炎漢的疆域,語氣沉重,“是炎漢對不住顧家,對不住那三萬將士,寡人會下詔,追封長離為太子少保,其余眾將各有封賞撫恤,士卒撫恤翻倍,家中免除十年徭役賦稅”天子語氣沉重,帶著幾分悲痛。
小的時候,天子的伴讀便是顧長離,二人十分要好,那時如果天子讀書不夠用功,都是由顧長離代為受罰,年幼的天子便偷偷將宮裡的珍饈美食給顧長離吃,那可能是天子幼年最快樂的時光,隨著年齡的增長,身陷奪嫡漩渦,朝堂黨派林立,著實令天子身心俱疲,如今在朝堂上突聞噩耗,又是在心裡給天子一記重錘。
“老臣萬萬承擔不起!安平關出事,是長離的責任,若是被破,那老臣一家更是罪責難逃,又何來面目受陛下的封賞,陛下萬萬不可!”顧玄齡紅著眼眶跪伏在地。
“恩師快快請起!”天子忙道,親自將顧玄齡扶了起來。
“即使被破也不是長離的錯,他盡力守了這麽久將消息傳了回來便是功。”天子歎道,話鋒一轉,“恩師,此次戰事若僅僅是戎狄兩族也還罷了,但更遠的域外百族本與我炎漢並無接壤,且互相連年征伐,此次竟會聯合在一起,不得不讓寡人懷疑,昆侖那些人是不是又死灰複燃了。”天子眼中泛起寒光,語氣之中隱含殺意。
“就目前的情形來看,很有可能是昆侖的那些所謂的仙人在背後布局。”顧玄齡聽到昆侖二字,眼中流露出深深地仇恨之色。
天子沉聲道,“當年一戰,代價實在太大,死去的高手幾乎耗盡了朝廷百年底蘊,隻落得個兩敗俱傷,隻是寡人沒想到,他們竟然這麽快就能卷土重來。”
正說著,天子突然捂住胸口,額頭滲出冷汗,卻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陛下!”顧玄齡大驚失色,便要上前攙扶天子,
卻見他輕輕擺了擺手,聲音略帶沙啞,“恩師,你覺得清兒這孩子怎麽樣?” 顧玄齡略加思索道,“三皇子溫和敦厚,有仁者之風。”
“清兒守成有余,進取不足,這便夠了,望恩師好好輔佐他。”
“陛下!”顧玄齡正欲往下說,卻被天子打斷。
“當年一戰,寡人的身體撐到如今已是極限,寡人有一言,還請丞相牢記心中!”
……
一番密語,顧玄齡俯身叩首,澀聲道,“老臣遵旨!”
“恩師,朕乏了!”天子聲音略帶疲憊。
“臣,告退!”
顧玄齡退下去了,天子望著壁上懸掛的那副巨大的炎漢版圖,上面屬於炎漢的每一寸土地下面,層層疊疊地埋藏著無數森森白骨,一寸江山一寸血,歷代的先輩將熱血灑在了炎漢的土地上,今人又有多少記得?
只剩追名逐利,熙熙攘攘,利來利往。
半日內,包括顧玄齡在內,有數人來過宣政殿單獨面見天子,而這幾人俱是當朝權貴,其中,就包括了即將領兵北上的蕭成武。
宣政殿內依舊空蕩蕩的,深遠而浩大。
元成化手持拂塵垂首緩步走入大殿,走到大殿深處,對著端坐在幾案後靜靜地看著一卷古籍的天子躬身道,“陛下,幾位大人都已經回府了。”
“知道了。邊關戰況可查清楚了嗎?”天子的聲音古井無波。
元成化恭敬道,“塞外的黑衣,基本死傷殆盡,寥寥數封消息傳來,與丞相所言無二,安平關如今,已經被攻破!”
又道,“是昆侖謫仙門。”
“哼,好仙人。”天子冷哼道。
中土神洲千百年來,王朝更迭,此消彼長,是天道也是王朝命數。
昆侖謫仙門一脈,傳承得要追溯到千年之前,相傳乃是謫落凡間的仙人所創,超然物外,只在歷代皇朝的秘典中有所記載,世居昆侖山,自稱仙人俯視天下眾生,操縱天下氣運,以此成就己身,霞舉飛升。
二十年前,炎漢天子率八百高手秘密遠征昆侖謫仙門,其中過了三境九重的踏天梯境高手已不止百位,卻仍是幾乎全軍覆沒,但謫仙門一脈也幾乎死傷殆盡,炎漢天子劉禦身受重傷,丞相顧玄齡幾乎身死,是其妻子,也是東海龍宮的長公主敖青,用龍族秘法以命換命,救回了顧玄齡。
“成化,寡人去了後,你要好好服侍清兒,天下動蕩,清兒是最關鍵的一環,我炎漢不會亡於外敵之手,也不能死於沉屙!”
元成化聞言身軀一震,躬身道,“老奴遵旨!”
“有勞你了,記住寡人交代給你的事,頒下罪己詔後寡人將閉死關”
“寡人寡人,寡德之人,漢家的罪人,由我來做!”天子喃喃道。
宣政殿內再次回歸了平靜。
......
顧玄齡剛走進府門,一個小小的人兒便撲進了他的懷中。
“爺爺,娘親一直呆在房間裡也不說話,是不是平兒惹娘親生氣了?”顧平生垂下小腦袋,聲音悶悶地。
“傻孩子,娘親沒事,你長大了就會懂的。”看著揉了揉孫兒的頭,溫聲道。
“爺爺”
“嗯”
“爹爹什麽時候回來?”揚起小臉,目中滿是期盼,“娘親一定是想爹爹了,爹爹回來娘親就開心了。”
“你爹爹啊,很快就會回來的,平兒越乖,爹爹回來的就越快!”顧玄齡聲音微微顫抖,年幼的顧平生並未發覺,隻是滿臉笑意重重地點了點頭。
“孫兒,跟爺爺去個有趣的地方好不好?”顧玄齡笑著問道。
“我們去哪呀爺爺?”顧平生望著爺爺用稚嫩的童音問道。
“東海龍宮!”顧玄齡望著東方,微微眯起了雙眼。
於時,東海翻騰,卷起千層浪。
“走吧孫兒!”顧玄齡眸中精光一閃而逝。
“爺爺你蹲下身來好不好。”顧平生突然道。
老者以為孫兒要讓他背著走,笑了笑蹲下身子,“來,上來吧孫兒,爺爺背你。”
卻見孫兒並未走到他身後,而是伸出小手,略顯笨拙地將老者有些凌亂的衣領撫平,口中仍是那般稚嫩的童音,“爹爹跟平兒說過,爺爺老了,以後要照顧好爺爺!”
老者呆呆地望著孫兒的認真模樣,瞬間老淚縱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