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長安城西北地勢的最高處,名為龍首原,相傳前朝末年,太祖起事,屯兵於此,一日,太祖偶遇蛟龍討封,便是在於此處為其封正,蛟龍登上龍位後,化為一條黑龍,從秦嶺至渭水經黃河入海,其封正的地方形成一座土山,形狀如盤龍,龍首原便由此而來。
後來,太祖起事成功,建立了炎漢王朝,便以長安為都城,在長安西北地勢最高的龍首原建起了天下的權力中心,未央宮。
前殿,位處整個未央宮正中央,就建立在龍首原的山丘之上,大殿以木蘭為棟椽,杏木作梁柱,屋頂椽頭敷有金箔,大門以鎏金花紋為底,點綴著天下最名貴的玉石。
凡是皇帝登基,朝見群臣,皇家婚、喪大典等均在此殿舉行。
九月初八,正值炎漢五日一次的群臣上朝。
卯時,文武百官於大殿之內,武將居西,文官居東,上百人的大殿寂靜得落針可聞,就在第一縷陽光照在宮簷上的時候,隻聽殿外“啪”地一聲,靜鞭響起,頓時整座未央宮一片肅靜。
整個大殿內的氣息瞬間渾然一變,莊重而肅穆,與此同時,殿內前方側門走進一錦袍宦官,站在隱於大殿深處珠簾之後的龍椅旁,手中拂塵一揚,用略帶陰柔的聲音朗聲道,“天子駕到,百官恭迎!”
文武百官立即分站兩側,面朝龍椅躬身施禮。
“參見陛下”,眾臣齊聲恭謹道,隻是將頭低得更低,腰彎的更深。
此時,珠簾之後的龍椅上突然憑空出現一尊身影,頭戴平天冠,黑色袞袍上繡九條五爪金龍,整個前殿頓時以龍椅為中心,天地元氣流轉不停,殿內隱約似有龍吟之聲響起,隻是一瞬間卻又平靜了下來。
這是一種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的尊貴,來自於血脈的尊貴,隻讓人覺得天下萬物的生死都掌握在這尊身影的手中,炎漢天子,應天承運。
“眾卿落座!”那錦袍宦官又操著陰柔的聲音朗聲道。
百官聞言,躬身應諾,於殿內兩側事先備好的蒲團之上挺身正坐。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啟奏陛下......”一位兩鬢斑白的老臣手持笏板躬身將需由朝廷決定的提議上奏。
......
“啟奏陛下,今晨突然接到域外密探飛鴿傳書,戎狄各族近來舉動異常,恐其犯我邊境,臣提議邊關增兵以防後患!”左側武將隊伍中,居於上首的太尉蕭成武手持笏板開口奏道。
“幾座邊關距離長安有數千裡之遙,朝廷軍用信鴿也要飛上兩日,那這密報豈不是兩日之前的了?太尉大人,如今是什麽情況密探可曾告知啊?”文官隊列中,禦史中丞韓正德憂心忡忡地道。
“信上字跡甚是潦草,隱約有一絲血腥氣,似是情急之下放出的消息,並未多寫。”蕭成武搖了搖頭。
炎漢王朝的朝會向來由群臣議事,天子決斷,群臣若是議不出個結果來,天子是不會輕易口開天言的。
韓正德言罷,整個朝堂之上,眾臣便議論開來。
“域外百族若是突然聯盟,恐怕居心叵測啊”
“趙大人這話說得跟沒說一樣,這些異族哪次不是居心叵測了?”
“你!一介武夫,懂得什麽,整日隻曉得打打殺殺!”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直接吵了起來,而這兩人的爭吵也直接成了導火索,結果就是文武兩脈隊列一塊吵了起來。
武將一脈的意見是火速派兵增援安平關,
文官一脈則認為此時局勢尚未明朗,突然向邊關增兵並不妥當,應先派使者出使域外探究原因,總之,滿朝文武從開始的隻是數人的爭論最後演變成了朝堂之上如同鬧市一般。 武將上首的太尉蕭成武見狀無奈地搖頭歎息,和身後一名武將低聲道,“丞相的病還沒好嗎?”
“昨日我等前去探望,丞相已經好多了,下次朝會應該就能上朝了。”身後的征東將軍武震川低聲道。
蕭成武不再言語,隻能無奈地看著爭吵的群臣,珠簾後的天子仍舊端坐在龍椅上一言不發,沒人知道天子在想什麽。
其實文武兩脈不和,這是自古就有的事,炎漢建國三百余年,近些年來雖邊境常有戰事,但卻往往動不得炎漢的筋骨,故而武將在這些年遠沒有文臣治國的作用大。
畢竟上馬提槍和下馬治國是兩回事。
而炎漢為了避免諸侯割據的情況發生,不再分封諸侯國,而是將全國劃分成十九州,刺史掌管地方政事民生,各州駐守兵馬則直接受朝廷管轄,不得參政,所以相處得倒也算平和。
而作為武將之首的太尉三百年下來已經基本上是個虛職了,若有戰事,便由天子頒下聖旨,任命將軍持虎符和聖旨調兵,戰爭結束後,即遣散兵馬各回原籍,炎漢就從未主動進攻過哪個國家,但若是有人膽敢進犯,輕則教對方有來無回,重則直接滅族,結果近幾十年來,上表稱臣的域外異族越來越多,炎漢王朝海納百川,天朝上國胸襟包羅萬象,與域外各族通商和交往越來越頻繁,甚至通婚也不在少數,按照大鴻臚與奉常的意思就是,異族當以王化收之。
如今最大的一次戰事就是十年前安平侯反攻北狄的那次,以後雖然也打了不少仗,但是遠遠不像前朝大秦和太祖時期戰事頻繁了,雖偶有摩擦,但也入不得朝廷的眼了,武將們如今除了練兵也就隻能在邊境屯屯田了。
就連安平侯的五萬玄甲士都被裁了兩萬,那號稱破敵第一的八千龍雀軍更是直接在去年充入了禁軍北軍中。
天子下詔無人能反對,而百官之首的丞相顧玄齡對此也並未有什麽異議。
炎漢律例,男子滿二十歲就要到當地官府報備,二十三歲便要服兵役,到五十六歲的時候,期間就要服滿兩次兵役,每次兩年,且農閑之時即使未服兵役也要參加基礎的練兵,所以炎漢能屹立在中土神州三百年而不倒,並非沒有道理,倘若有戰事,男子人人可披甲,披甲可殺敵。
群臣兀自還在爭吵不休,這時殿外謁者忽然朗聲道,“丞相顧玄齡請求覲見。”
正在爭吵的眾臣聽見這個聲音突然全都安靜了下來,顯然都愣住了,丞相不是早已臥病在床很久了嗎,病好了?所有人的心中都出現了這個疑問。
“宣!”一道低沉卻不失威嚴的聲音從珠簾後傳來,錦袍宦官正欲詢問天子,卻沒料到龍椅上的陛下竟然直接親自開口了,顯然,陛下等的人,終於來了!
此時,太陽已經完全升起,顧玄齡得到召見背對著陽光緩緩走進了大殿,一縷陽光灑在老人那並不寬厚的雙肩上,這位老丞相如同背負青天,他手持笏板,一襲黑色朝服繡著紅邊,身形並不高大卻給人一種可望而不可及的奇異感覺,邁步的速度不快不慢,穩而持重,仔細看去每一步的距離竟是絲毫不差,可等他走到了近前,卻又覺得這不過就是一個普通的老人,兩鬢斑白,頭髮與頜下三縷胡須皆梳理得一絲不苟,而與尋常老人不同的可能便是他的童顏鶴發以及那雙看透世事的雙眼,隻是不知為何,卻隱含悲痛。
能得到天子口開天言,群臣並未感到意外,顧玄齡乃是兩朝元老,而顧家自太祖起義開始,便是從龍的功臣,歷代以來,輔佐天子名臣數不勝數,而每一代戰死在沙場上和死在任上的顧家人更是遠比任何一個家族的人多!
而顧玄齡更是顧家三百年來最傑出的人物,在他的輔佐下,更是將炎漢的國力提升到了極致,最重要的是,他為當今天子登上帝位發揮了莫大的作用。
先帝曾言,“丞相之能,乃寡人之幸,炎漢之幸也。”
在眾人的注視下,顧玄齡走到文武百官最前方,朝著天子躬身行禮道:“參見陛下。”
此時端坐於龍椅之上的天子握著扶手緩緩站起身來,丞相上朝,天子起身相迎,一瞬間,殿內無聲,而適才若隱若現龍吟之聲此時隨著天子起身卻響徹於所有人的腦海中,眾臣隻覺靈台一陣清明,連頭腦都清晰了許多,天子一動,蒼生臣服。
“愛卿平身,落座!”此時早有宦官將丞相專屬的座位放好,“丞相進日身體如何?”
“謝陛下,老臣已經無礙,隻是現在事態危機,老臣還是站著說得好“,剛剛坐下的天子聞言沉默了一下,道“可是安平關出了岔子?“
“正是如此,陛下,就在剛剛,老臣收到一封家書,是安平關副將顧遙長途急奔四千裡送到的。”顧玄齡沉聲將邊關戰況道來。
一時間,滿朝嘩然,安平關是什麽地方,北方第一雄關,鎮邊侯是誰,顧玄齡的兒子,炎漢的常勝將軍,他親自鎮守的安平關竟然會被都攻破破,若是讓異族百萬大軍將長驅直入,以幽並二州為跳板,直取中原,那炎漢......
冷汗布滿了眾臣的額頭。
“噤聲!”那珠簾之後的錦袍宦官拂塵一揚,冷冷道,眾臣感覺此時的錦袍宦官似一座高山橫亙在前方,散發著無窮的威壓,大殿上方似隱隱有閃爍著電光的烏雲凝聚,眾臣即刻噤若寒蟬,顯然,天子有些怒了。
“太尉可有禦敵良策?”天子語氣無喜無悲。
蕭成武思慮片刻,目光中露出一絲決絕的神色,躬身道:“朝廷尊嚴,不容褻瀆,臣願領軍北上禦敵!”
話音落下,卻久久不見天子回應。
按照常理,本不該由太尉領兵上前線。
良久,珠簾後傳來了天子的聲音。
“著太尉蕭成武,領建威大將軍,率四征將軍,統兵三十萬北上禦敵,驅逐蠻夷,振我天威!”
“臣領旨!”蕭成武與四征將軍共五人,從席上站起身,行至殿中央,朝天子跪拜領旨。
早有宦官手托沉香木盤,走到蕭成武身邊,躬下身來。
蕭成武站起身,雙手從木盤上恭敬地拿起一件銅鑄之物,那是一頭沿著背脊線切開的半隻老虎,屬於右半邊,上有錯金銘文,寫著“右在長安”,而中央背脊線上也有四個字卻因虎符隻有一半所以字也隻有一半,這正是號令兵馬所用的虎符,蕭成武那裡也有一半,但是多年未曾動用過了,兩塊虎符合在一起便是“甲兵之符,左在天子,右在長安”,與聖旨合用,方可調集軍隊,天子手中有多枚虎符,而這枚,可直接征召調動長安附近的軍隊甚至部分禁軍,屬於炎漢最強的軍隊之一。
“退朝!”那宦官朗聲道。
百官起身,躬身應諾,再看那龍椅上,已是空無一人。
散朝後,剛出前殿,眾臣便圍攏到了顧玄齡身邊。
......
“丞相要保重身體啊!”
“今後定叫我等子嗣後輩,以安平侯為楷模,為炎漢盡忠!”一旁自上朝就從未開過口的禦史大夫匡稚圭道。
而蕭成武眾將也衝著顧玄齡點了點頭,武將可遠沒有文官能說會道。
......
“諸位放心,老夫這身子還頂得住,如今外敵入侵,我等需同心協力,鞠躬盡瘁才是!”顧玄齡忍住悲痛,朝眾人拱手道。
“丞相說的是!”
......
顧玄齡拜別百官,正欲離去,這時突然有人叫住了他,“丞相大人留步,陛下請您到宣室殿侯旨”,適才的錦袍宦官,在宮門口叫住了他,朝顧玄齡微微躬身道。
這宦官大約六十余歲,面白無須,相貌平平無奇,可任誰都不敢輕慢他,宦官之首中常侍元成化,自幼便入了宮,服侍先帝二十余年,如今又侍奉當今天子,乃是皇城內的兩朝元老,偏偏為人低調,私下跟誰都是笑呵呵的。
世人都以為,皇城內除去天子外修為最高的是光祿勳大人,殊不知,這位元常侍才是真真兒的第一高手。
先帝駕崩之時,元成化正巧在冀州為先人掃墓,聞訊吐血倒地昏迷,三醒來後,不顧旁人攔阻,下了床榻朝著未央宮的方向伏地痛哭不止,被稱為炎漢第一忠宦。
顧玄齡聞言點了點頭,未曾多問。
“元公公不必多禮,老夫這便隨你去。”顧玄齡道。
一路無話。
穿過禦道,轉過無數宮殿樓閣,路上的人見到二人,全都一臉恭敬地分站在道路兩旁,躬身行禮。
二人行至宣政殿,到了門口,元成化轉頭對顧玄齡道,“丞相大人,陛下有言,不必通報,您直接進去便可。”
“謝過元公公了”,顧玄齡點了點頭,衝著元成化說道。
“丞相大人不必客氣!”元成化衝他點了點頭,便轉身離去。
顧玄齡整了整衣冠,深吸了一口氣,邁步進入了宣政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