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關的城牆已經殘破不堪,此時已有戎狄士兵躲過砸下來的滾木石踩著雲梯欲攀上城牆,就在不少戎狄士兵即將觸摸到城牆箭垛的時候,突然一缸缸滾燙的火油迎頭澆了下來,許多已經爬了一半的戎狄士兵直接被燙的皮開肉綻,慘叫著摔下了雲梯,抽搐了幾下,再無聲息,空氣中甚至彌漫著肉被燙熟的味道。
然而,不是隻有炎漢有大量的軍械,戎狄大軍也有,幾十萬的聯軍帶來的攻城器械遠遠多於長平關的儲備,戎狄聯軍的箭矢不停地射在長平關城牆上,聲音密密麻麻地如雨打芭蕉。
“巨靈族。”百族聯軍後方,一道冰冷的聲音響起。
隨之一陣勢大力沉的戰鼓聲傳來。
數千名身高兩三丈身背巨石的巨人從域外百族方陣中緩緩走出,步履雖然緩慢,奈何身形實在過於高大,一步邁出便是正常人的十幾步,為首的十幾名巨人更是比那些同族還要高了小半個身子,朝安平關奔去。
大地在顫抖。
“不要讓他們拋出巨石!床弩集攻巨靈族!投石機,放!”安平關中央城樓上,鎮北副都護安慶陽大聲吼道。
軍令一下,原本不停射向戎狄聯軍的箭雨未動,數千座床弩瞄準巨靈族人,幾乎同一時間的機關扣動和弓弦震動聲響起,數千枝精鐵打造的巨大箭矢射向巨靈族人。
同時自城牆後方,數十塊巨石呼嘯著飛起朝著巨靈族人砸去。
巨靈族天賦異稟,生來便是六重山境,更兼之身形巨大,力量更是巨大,堪稱戰場上的人形神兵,隻是族內人丁稀少,常年生活在極北冰原,極少涉足中土,從未對炎漢形成過威脅也形成不了。
巨靈族人原本並不好戰......
為首十余名身形更高大的巨靈族人怒吼一聲,抓起身後背負的千斤巨石上連接的鐵鏈,其余數千名巨靈族人隨之齊齊取下身後巨石,緊緊握住鎖鏈,原地開始旋轉,只見戰場上似有數千道龍卷風肆虐一般,即便戎狄士兵早已離這些巨人遠遠地,仍是被那數千道小型龍卷帶的立足不穩左搖右晃。
巨人猛地撒手,只見上千顆巨石帶著幾乎粉碎一切的力道朝安平關城牆砸去,安平關投石機大概有數十架之多,拋出的巨石與巨靈族拋出來的巨石數量便顯得十分薄弱了。
轟隆之聲不絕於耳,精鋼箭矢將大半的巨靈族人狠狠地釘在了地上,隨後被安平關後方砸來的巨石撞得血肉模糊。
安平關城牆上,瞬間被數千顆巨石砸得不住顫抖,城牆上的許多士兵躲閃不及直接被碾成肉泥,連慘叫聲都未來得及發出。
城牆本就已經搖搖欲墜,如今更是雪上加霜,縱然加持了無數金剛符,仍是被轟出了十余處巨大破損,幸而城牆極厚還銘刻著符,並未被打個對穿。
安慶陽又驚又怒,從身旁衛兵手中奪過一柄長槍,用他足有八重天境的全部力道朝著一顆即將砸過來的巨石拋去,一聲巨響,碎石四散。
“所有人不得後退!”安慶陽怒吼道。
巨靈族一出現幾乎承受了安平關守軍近七成的傷害,在拋出巨石後也來不及事了拂衣去,隻聽得聲聲淒厲的慘叫聲響徹戰場,無數巨大的身軀就此長眠於此。
巨石雨結束,巨靈族數千人幾乎死傷殆盡,安平關城牆也破損嚴重,守軍更是損失慘重。
炎漢士兵一個個地倒下,此時,已經有不少戎狄士兵趁機攀上了城牆,開始與炎漢士兵近身搏殺。
......
“殺光這些漢人!”
“乾掉他們我們就有無數的錢糧和女人,殺!”
......
“快,這群蠻子衝上來了,速結軍陣!”
“各隊聽令!陣起!”
......
戎狄士兵高喊著各自的語言瘋狂的朝著城牆上的炎漢守軍殺去,而此時的炎漢守軍也各自伍長什長的指揮下,開始結陣反擊。
炎漢以軍陣合擊之術聞名天下,從兩三人的小型軍陣,到千軍萬馬的大陣,攻守轉換之間千變萬化,擊敗了無數強敵。
而中土神州又何止炎漢一朝,無盡歲月的沉澱和眾多先賢的鑽研也將炎漢的軍陣的威力催發到了極致,軍陣一起甚至可抵禦住數倍敵人的進攻,結陣之人越多威力也就越大,唯一的短板就是人力有時窮,再強大的陣勢若是結陣之人真氣體力耗盡的話,敵人仍未殺盡,那麽隻有死路一條。
雖然此時攀上城牆的戎狄士兵越來越多,但一方面炎漢軍陣實在強大,城牆上還有不少守軍,另一方面炎漢佔據地勢,所以一時之間抵擋住了戎狄的攻勢,但這終究還是杯水車薪,敵軍太多了,隨著攀上城牆的戎狄士兵越來越多,炎漢士兵的真氣和體力在迅速下降,終於,開始出現了傷亡。
軍心已開始不穩。
一具具屍體倒地,有戎狄人,也有漢人,但無人臨陣脫逃。
城下的護城河已經漂滿了屍體,河水已經被染成了血紅,獸吼聲、慘叫聲、怒喝聲,兵器碰撞聲交織成了戰場上死亡的樂章。
眼看著越來越多的戎狄士兵攀上了城牆,炎漢守軍已經疲憊不堪,短短兩日,士兵們已經不記得這是多少輪進攻了,可這次眾人的精神和體力已經將要耗盡,若是還沒有辦法退敵,長平關就將被破,整個炎漢就會暴露在戎狄人的鐵蹄之下。
堅持,再堅持一下!許多炎漢士兵就是靠這股意念支撐著自己,畢竟身後就是家。
“錚”
突然,長平關左側城牆上,一聲劍鳴,寒光一閃,眾人隻覺得眼前突然一片蒼白,片刻後視線恢復,而此時攀上城牆的十余名戎狄士兵奔襲之間猛地僵住不動,隨後,顆顆頭顱滾地,切口平整,一息後,鮮血狂噴,一具具屍體萎靡倒地,又一次染紅了腳下傷痕累累的青磚。
所有人都愣住了,“嗒”,一聲輕輕的腳步聲從炎漢士兵的後方傳來,自炎漢後方緩步走來一人,步履之間看似緩慢可眨眼就從十幾丈外到了近前。
炎漢士兵因為此人的到來而欣喜若狂,反觀戎狄士兵則將手中兵刃對著他,但是刀尖卻不斷顫抖。
“大都護!大都護醒了!”
“太好了!大都護沒事!”
“殺光這些異族!”
炎漢一方軍心大振,再次與異族廝殺起來,城牆之上,滿是刀光劍影。
......
來者三十出頭的年紀,面色略顯蒼白,一身玄甲,未戴頭盔,手中一柄青色的古樸長劍出鞘一寸,他頎長的身軀亦如劍般挺直,薄唇微抿,劍眉入鬢,一頭黑發隻用一根發帶隨意束在腦後,模樣生的豐神俊朗的他若不是此時身披戰甲,反而應該更像一位濁世佳公子,深邃的目光平靜地望著前方的戎狄士兵,就像在看一具具屍體一樣,看得他們心裡一陣發毛。
就是這麽一位不像將軍的將軍,卻將十年來覬覦中土神州的域外百族,擋在關外寸步不得進,可若僅僅如此,倒也不至於讓敵軍如此畏懼。
十年前,北狄厲兵秣馬,集結了三十萬大軍來犯,三日之內連克北部十余城,所過之處,雞犬不留,朝廷震怒,下令調集了十萬大軍趕赴邊境抗敵。
炎漢兵強馬壯,更有軍陣威震天下,然而就在炎漢所有人都以為這場戰鬥必定勝利的時候,邊境卻傳來了大軍主將貪功冒進,結果中伏全軍覆沒的消息。
一時之間,朝野嘩然,天子震怒,令太尉蕭成武速調大軍趕赴邊境禦敵,然而炎漢歷代以來皆奉行兵貴精而不貴多的傳統,此時除去各地守軍外,一時之間竟難以調集大量兵力,天子一怒之下險些率領禁軍禦駕親征,在此關頭,丞相顧玄齡直言諫君:“君以將身行之,孰行天子之事?”
這一言讓震怒的天子冷靜了下來,複問丞相有何良策,時任四品中護軍的顧長離突然上書言道願立軍令狀,領禁軍十萬,驅逐蠻夷,天子大喜,調撥顧長離禁軍十萬,趕赴邊關。
顧長離領兵前往邊關後,半月之內,以寡敵眾,反而收復了被攻佔的城池,甚至長驅直入,連斬北狄七位大將,直接反攻到了距離北狄王庭不足三十裡的鄂耿城,眼看就要打到北狄家門口了,北狄大可汗不得已之下遣使臣覲見炎漢天子,上表稱臣,承諾每年上貢牛羊萬頭,金銀珍寶無數,才免於城破滅族。
在這之後數年裡,顧長離與他麾下的八千龍雀軍和五萬玄甲士戰則必勝,從此名揚天下,邊疆此後再無戰事,更兼其樂善好施,最好交友,坊間甚至流傳出了,“顧家麒麟子,炎漢孟嘗君”這樣的歌謠。
而此間能有此氣勢的隻有一人,炎漢鎮邊侯,鎮北大都護顧長離!
數年前的交戰和流傳在邊境無數關於顧長離的傳說,已經讓在場的戎狄士兵對眼前這人恐懼不已,尤其是幾日前,在有內應偷襲的情況下,再加上己方三大將軍聯手也沒能殺得了他,這更加深了這些異族對他的恐懼。
“嗚”,此時戎狄大軍後方突然傳來了號角聲,古老而荒涼,聲音中傳遞著隻有戎狄人聽得懂的信息,而炎漢經過多年與這些異族的交戰,已經摸索出了一些規律,戎狄人要暫時收兵了。
“這幫異族退了”
“快,隨軍醫官呢......”
聽見敵軍撤退的號角,眾人都不由地松了口氣,這兩日的連番交戰,所有人的體力都已經快到極限了。
正在廝殺中的戎狄人聽到號角聲,血紅的雙眼憤恨地怒視了安平關一眼,紛紛如潮水般退去,有序而整齊,所有人都知道,戎狄的攻擊完全沒有預兆,一波一波比一波強烈如潮水般的車輪攻城更是在亂炎漢的軍心,炎漢守軍損失慘重,人數遠遠不及戎狄兩族,更何況百族聯軍也並未動及根本。
所有人心裡清楚的很,城牆一破,回天無力。
此時的城牆上,尚有幾百名戎狄士兵來不及撤退被包圍了起來。
顧長離冷漠地看了這幾百個進退兩難的戎狄士兵一眼後,拇指輕按劍格,哢地一聲,出鞘一寸的古劍應聲入鞘。
他並未說話,轉身上了城樓,一直跟在顧長離身邊的一位白袍將軍一揮手,只見其身後數道殘影一閃而過,與眾多炎漢甲士一擁而上,衝向那些面色慘白的戎狄士兵,不久後,慘叫聲停止,地上多了一大片倒在血泊中的屍體……
“傳令各軍,即刻修補城牆,加強戒備,各營統計戰損,傳各位將軍前來城樓議事”
“領命!”
顧長離負手立於城牆上,目光穿過了戰場,落在了敵軍後方一座周身環繞迷霧的王座上,又看了看王座旁那道看似平凡無奇的身影,眼中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
歷朝歷代之上最怕的便是軍士炸營,可能僅僅是因為過度緊張做了個噩夢,驚醒了身邊同樣精神高度緊張的同袍,連帶著瞬間全營便會炸營,人馬嘶鳴,相互廝殺踐踏更是常見,若非顧長離治軍有方,麾下皆是精銳,怕是早已挨不過兩日了。
又一道軍令發出後,顧長離掩住口鼻劇烈地咳嗽了幾下,隨後緩緩張開手掌,掌心赫然是一團血跡。
顧長離苦笑著搖了搖頭,將手上血跡拭去。
“大都護,您的傷!您快回去休息吧!”身旁的副都護安慶陽急道。
“無妨!身為一軍主帥,我在這裡將士們才能安心!”言罷,顧長離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得聲張。
“這......好吧!”正要傳喚軍醫的安慶陽無奈地應諾。
......
“慶陽,戰損如何?”顧長離望著戰場,輕輕摩挲著掌中長劍,淡淡地道。
“回大都護,火油還有十缸,箭矢八千余枝,七殺弩箭矢已經耗盡,床弩除去損壞的已不足百架,投石機的情況比床弩好不了多少,另外.......”一直守在他身邊的副都護安慶陽回應了一半後,看了一眼顧長離欲言又止。
“說吧”
“是,大都護,張將軍回報,伏流軍戰船損失嚴重,三艘樓船僅剩一艘還存有一戰之力,其余艨艟走舸損失過半,子母空石即將耗盡,若不是張將軍不得已親自上陣,恐怕情況會更糟,另外我軍傷亡慘重,僅剩四千八百余人,其中還有不少是傷兵,但托大都護的福,軍心尚還穩定!”
“知道了”顧長離望著戰場,語氣沉重地回應道,看著如潮水般退去卻暗含著某種規則的戎狄聯軍,“星旗電戟,進退有度!”
“消息傳出去了嗎?”顧長離眉頭緊皺地道。
安慶陽輕聲道,“我等已在第一時間燃起烽火,不過朝廷那邊收到消息至少也是三日後了……好像,後方烽火台出了岔子,屬下已派人前去排查。”
顧長離抬頭望向天空中翱翔的十幾隻青羽的猛禽,道,“看來信鴿也都進了這些青雕的肚子了吧。”
安慶陽點了點頭,“青雕善隱於高空雲層之中,數量過多,一時之間還難以解決。”
“那麽說,送信的驛卒應該也走不出百裡之外了。”
安慶陽面沉如水,並未開口,他也是這麽認為的。
“真是好手段!”顧長離歎道。
“後方百姓的疏散情況怎麽樣了?”顧長離問道。
“我已經派李校尉去協助趙從事了,隻是我們能調動的兵力太少了,百姓又太多。”安慶陽皺著眉頭道。
“傳令李正風,兩日之內將百姓疏散至周邊郡城,不得有誤!”顧長離聲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語氣。
“是!”
“若是龍雀營在的話......”安慶陽聲音低沉如水。
“慶陽!此事就不要再提了,你我奉旨就是,這次域外異族聯手犯我炎漢疆土,這些戎狄人還僅僅是冰山一角,一切遠遠沒有那麽簡單,縱然龍雀軍在此也是徒增幾具屍體罷了”,顧長離眉頭緊皺,沉聲說道。
“慶陽,我們隻能死守了!”顧長離苦笑一聲。
“大都護,末將從禁軍開始追隨您,十年間,從未貪生怕死過,這次也一樣,您在哪,末將在哪!”安慶陽笑道,談笑間,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二人相視一笑。
“已經十年了啊.......”顧長離眼神有些迷離。
十年生死兩茫茫,同袍之間極少生離,多是死別。
“隻是,身在此局中,始終是不甘心啊!”安慶陽語氣平靜,可微微急促的呼吸和通紅的眼眶卻出賣了他,“我定要斬了那匹夫的首級,祭奠那些兄弟的在天之靈!”
“慶陽,死戰!”
“死戰!”
......
“啟稟將軍,諸位將軍到!”剛才的白袍副將顧遙登上城樓躬身道。
“讓他們進來吧!”
“領命,諸位將軍,我們進去吧!”顧遙躬身領命,轉身出去對著城樓下十幾位將領說道。
隨著十幾個魁梧的將領魚貫而入,城樓上頓時熱鬧了起來。
都護一職最早始於漢宣帝所置的“西域都護”,為守護西域地區的最高長官,主要職責為防衛邊境與統治周邊民族,鎮北都護則與西域都護職責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