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爺,您的傷怎麽樣了?”
“侯爺,您放心,末將早晚要提著那國賊的人頭來見您!”
......
眾人七嘴八舌地說道。
顧長離笑著看著這群漢子,心中不由地一歎,開口道,“諸位將軍放心,我已無大礙,如今,戰事如何我想已不必再說,我昏迷這兩天你們比我心裡清楚地多,我等身後便是炎漢的疆土”,顧長離語氣微微一頓,緩緩閉上了雙眼,沉聲道,“於你們,我顧長離心中有愧!”
“我等追隨侯爺這麽多年,什麽大風大浪沒經歷過,呵呵,不怕,城門那裡,隻要我趙元吉還活著,連一隻老鼠都別想進來”,一位身材十分高大足有九尺高的黑臉將軍聲如洪鍾,甕聲道。
兩位相貌十分相像的將軍互相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其中一叫年長的大漢率先開口,“角樓那裡,有我兄弟二人,侯爺且放寬心!”聲音不大,可卻異常堅定。
“天上有我張元讓在,無礙!我非得把那頭死老虎的翅膀給它撕碎了不可”那位樓船上的黑甲將軍張元讓渾身浴血,卻不當回事地拍拍胸膛,朗笑道。
......
“士為知己者死!”副都護安慶陽隻說了這一句話便不再言語。
顧長離看著這群鐵骨錚錚的漢子,心中五味雜陳,卻無言以對。
“侯爺,請您移步城牆”,副將顧遙此時看了眼窗外,突然對顧長離道。
顧長離微微有些詫異,卻還是推開房門,與眾將向外走去,可眼前的一幕讓眾人直接愣在了原地。
數千名大漢將士,列隊整齊地站滿了城牆,而城內的廣場上,同樣列隊站滿了安平關城內,幾乎人人帶傷,有人傷勢過重卻緊咬牙關互相攙扶著站了起來,人雖多,卻是一片肅靜,看見顧長離等人開門走了出來,所有人高聲吼道,“死戰!死戰!死戰!”。
聲音直入雲霄,僅剩的四千多士卒卻爆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威勢!
......
遠處正在補充糧草的戎狄聯軍士兵聽見這氣吞萬裡的怒吼聲一陣哆嗦,愣愣地望向安平關,甚至手中的乾糧掉在了地上仍未發覺。
“半個時辰後,破城!”戎狄聯軍後方,那尊王座上的人開口道,王座旁站立的那人同樣隱藏在迷霧當中,不聲不響。
......
顧長離與眾將無不動容,這,便是炎漢的男兒!
顧長離擺了擺手,聲音隨之停了下來,望著這群滿身浴血的漢子,心中百感交集,以往的每次戰事,他都能將身邊的兄弟們帶回去,有不少士卒已滿戍邊年限,很快就可以回家了,可這次......
“今日......能與諸位,護我大漢最後一程,顧某幸甚!”言罷,朝著眾人拱手長施了一禮。
隊伍最前方,一名身有多處傷痕的甲士抽出腰間滿是缺口的配刀,以刀拄地,單膝跪下,抬頭用布滿血絲的雙眼看著顧長離,高聲吼道,“願隨將軍,護我大漢,最後一程!”
一時之間,四千八百余人齊齊抽刀,隻聽滿城鎧甲碰撞,戰馬嘶鳴,所有甲士動作整齊劃一,以刀拄地,密密麻麻跪倒一片,目光直視顧長離,大聲道,“願隨將軍,護我大漢,最後一程!”
烏雲之上,天雷滾滾。
烏雲之下,死聲陣陣。
......
“眾將士聽令!”
“在!”
“備戰!”
“領命”
......
“慶陽,
替我準備筆墨”顧長離輕聲道,安慶陽聞言,沒有多問,默默地吩咐了下去。 輕身緩步自城牆走上城樓最高處,關外山河草木盡收眼底,此時早有人把筆墨紙硯擺放整齊,顧長離坐在案幾前,提起筆來.......
數封書信已經寫好,他再次取過一張紙,輕輕撫摸著,右手緊緊握著手中的筆,沉默良久,落筆之間卻已不再像之前那般灑脫。
“蓋說夫妻之緣,伉儷情深,恩深義重。
論談共被之因,幽懷合巹之歡。
凡為夫妻之因,前世三生結緣,始配今生夫婦。
夫妻相對,恰似鴛鴦,雙飛並膝,花顏共坐;
兩德之美,恩愛極重,二體一心。
七載結緣,夫婦相和;未曾有怨,更無仇隙。
然胡虜北犯,山河破碎。變徵之聲,不絕於耳。
恐今後人似參商,此生難再相見。
既以生死難料,禍福難憑,快會及諸親,以求一別,物色書之,還妻本道。
願妻娘子相離之後,重梳蟬鬢,美掃娥眉,巧逞窈窕之姿,選聘高官之主,弄影庭前,美效琴瑟合韻之態。
解怨釋結,更莫相憎;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此生衣糧,便獻柔儀。伏願娘子千秋萬歲。
於時大漢延景十三年九月初八顧長離絕筆。”
寫完,顧長離卻仍愣坐在原地,任由墨順著筆尖滴在地上,直到他因為刺痛回過神來,才發現手中毛筆已被自己握成數段,斷筆刺入手掌,掌心已是一片血紅。
“我食言了……”
輕歎一聲搖了搖頭,將顧遙喚來,將幾封信交給了他。
“顧遙,你聽好,”顧長離對著一身白袍銀甲的副將顧遙道:“這幾封書信我要你親自護送回顧府,交給老爺!”
“可侯爺,我……”
“顧遙,這事關炎漢存亡,帶上劍衛分十余路人各自離去,軍令不可違!”
“末將......領命!”
……
“該會一會老朋友了”,戎狄聯軍後方,那道王座上的人用北狄語說道,明明聲音並不大,卻清楚地傳到了戰場上所有人的耳朵裡,眾人的心髒都仿似被一隻大手緊緊攥住。
與此同時,他緩緩地站起了身,瞬間真氣如奔雷轟鳴,似天神臨凡。
顧長離於城牆上長身而立,雙眼微微眯起看著無邊無際的敵軍一眼後,將目光停在了那道高大的身影上。
“傷養好了?”顧長離望著潞雲鄔微笑道。
十年前,顧長離領兵北上反攻北狄,所過之處無人能攖其鋒芒,直到打到了北狄的鄂耿城,才被這位北狄可汗的親弟弟左賢王潞雲鄔死死地擋在了城外,二人數次交戰,潞雲鄔被顧長離打成重傷,雖落下風卻是死死不退,整整守了半個月,就在快要破城之時,北狄可汗不得不上表稱臣,從此之後,潞雲鄔就好像消失了一樣,整整十年杳無音訊,這次再次見面,誰能料到當年的事又戲劇性地反過來重演了一遍。
“唉,可惜了”,潞雲鄔望著顧長離輕聲一歎,說得竟然是大漢的語言,而且絲毫不見生澀,“相隔十年,你我又見面了”。
“十年了,沒想到王爺竟是閉門苦心研習我漢家雅語,難為你了”,顧長離笑道。
“還是那般牙尖嘴利,本王以為你醒不過來了,還為不能親自取你的性命遺憾了許久,不過看來,注定你還是會死在本王手裡”,潞雲鄔面色陰沉,冷漠地道。
“你那龍雀營呢,是不是和劉家那點香火情快消磨殆盡了?”潞雲鄔嘴角掛著譏笑。
顧長離看了看那道仍舊留在戎狄聯軍後方王座旁的人影后,笑道,“一切都好,不勞王爺掛懷,看在你我結識多年的份上,在下有一事相求,王爺若是答應了,在下也算死而無憾了。”
“說吧!本王的時間並不多!”潞雲鄔語氣中略顯疑惑但仍舊冰冷。
顧長離突然周身氣勢一變,一改之前略顯病態的神色,如同長劍出鞘,鋒芒盡顯。
他摩挲著手中的長劍,緩緩道,“早年間,故友贈我這柄青戈子,因殺性太重故而極少出鞘,此劍若是出了鞘就得飲夠了血,今日願以閣下之血讓此劍滿飲,還望成全!”
死一般地寂靜。
片刻後,一聲強行壓抑著怒氣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擂鼓,進攻!”
咚―咚―咚,戰鼓聲響起,戎狄聯軍再次如同潮水般向安平關湧來,密密麻麻,無邊無際,天空飛起了無數的異獸,凶惡無比,遮天蔽日。
就在進入戎狄大軍即將進入城牆弓弩射程的時候......
潞雲鄔一拳轟出,一道赤色真氣構成的巨大拳頭朝著城頭上的顧長離直直轟去,開始隻有壇口粗細,可到了城牆近前卻已暴漲到了數丈大小。
同時潞雲鄔腳下一踏,直接將方圓數丈的地面踩得龜裂,許多士兵受到衝擊身形不穩甚至險些跌倒,隨後這位北狄左賢王整個身軀借力如同離弦之箭般朝著安平關奔去,凶焰滔天。
顧長離持劍的右手向上輕提,劍鞘落地, 一時間青色寒光似乎照耀了整個戰場,“錚”,一道青色劍氣與赤色真氣拳頭兩兩對衝而撞。
隨著一聲巨響,兩道真氣在戰場上相遇,天地之間頓時一片蒼茫,雙方將士被余波震得身形止不住地晃動......
顧長離回頭望了一眼長安顧家所在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過了重重虛空,看到了那倚窗的羅裳佳人。
回首,仗劍,踏關牆。
“炎漢兒郎,隨我......赴死!”一聲長嘯,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響徹此間天地。
安平關的上空,十余艘傷痕累累的的浮空戰船緩緩升起……
四千八百將士握緊了手中兵刃,紅著眼眶隨之齊聲怒吼。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天空淅淅瀝瀝地開始下起了小雨,狂風卷起,吹在臉上如同刀割。
炎漢兒郎生於斯,長於斯,終,死於斯。
半日後,數千裡之外一座古寺中,一位白衣僧人手中念珠驟然斷裂散落一地,“唉”一聲歎息響起,片刻後靜室複歸於沉寂。
......
史料記載:“延景十三年九月初六,域外百族集結百萬大軍於炎漢邊境,先遣北狄左賢王潞雲鄔率五十萬戎狄聯軍犯境,幽州長史楊洪毒殺刺史劉儉叛國投敵,鎮北都護顧長離率三萬守軍拒敵於安平關,苦守兩日,九月初八,城破,全軍戰死沙場,當日,域外百族聯軍集結於大漢邊境,自安平關入國門,幽州失守,北境三十六城接連失陷,國難始”。
老卒亡於關外,將軍死在陣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