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佳節是個團圓的好日子,可再美好的日子,總是會有到頭的一天。
過了元宵節,賜學坊便要開課了,元宵節前三天,陸歸等人就已經回邊關了。
本來陸歸是不想讓江鷂知道得,只是那天一早,蘇勝卉、張傑和李猛都來到了江鷂的小院,李常英和蘇雄州選的同一天,同時出城。
都是從苦桃山方向走,四人早於他們之前便到了苦桃山上,表情都很沉重,哪怕是李猛都是,更別說蘇勝卉了。
誰都不能保證戰場之上,誰能活到最後,哪怕是天下武道前十人的李常英。
換上了甲胄的陸歸,又是一種風姿,右手抱盔,白發飛舞,只是腰間佩戴的鐵林軍製式軍刀,換成了李常英麾下的鋒雪軍軍刀。
李常英接過手下親衛遞過來的長槍,置於頭頂,舞了一圈,然後回身指向四人,一陣凌厲的槍風吹向四人,都是直接將四人吹到在地,然後策馬西出,大概只有張傑看向了身後的天空之中,濃密烏雲被刺開了一個窟窿。
張傑握了握拳,堅定了自己某些信念。
陸歸衝著江鷂揮了揮手,轉身策馬跟上。
蘇雄州可能是最舍不得的那個,縱身飛了過來,一把抱住了蘇勝卉,本來就心情極其低落的少女,被自己父親這一抱,就直接哭出聲來。
蘇雄州拍了拍女兒的後背,對著三個少年笑了一笑,然後松開少女,又縱身飛回馬背上,消失在了眾人的視野之中。
下一次見面就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
後來張傑和李猛回了城裡,江鷂陪著蘇勝卉在苦桃山上坐了很久。
…………
江鷂在元宵節之前一天去了書鋪,和掌櫃的商量一下,說自己要去賜學坊讀書,可能每天會晚一點到鋪子裡,工錢的話,江鷂可以少拿一些,還是希望掌櫃的可以通融一下。
掌櫃得沒表現的很意外,隻說工錢就按說定了的來,晚來一會沒事,不過下了學便要立馬過來。
江鷂答應的很乾脆。
後來,賜學坊裡多了個窮酸少年,這可是百年不遇的稀奇事,當然,還多了個京城惡少張傑。
江鷂和張傑被排在了同一間學堂的最後一排,倒也是相依為命了。
夫子先生們教的很認真,也教得很好。
有的時候,張誠會過來給少年少女們上課,每次張誠的課,每個學生都是正襟危坐,江鷂在內所有人,需要叫他大先生。
每堂課,江鷂都會聽的很認真,覺得有道理的注解,江鷂也會抄錄下來。
張傑則不是,除了軍略課之外,幾乎就沒有清醒的時候,可一旦到了軍略課,張傑會比誰聽的都認真,筆記和提問也是一樣未曾落下。
這天,江鷂的書籍又被潑了墨,已經好幾次了,可能是這些個官宦子弟都不待見他這個窮酸少年,畢竟能在這裡上學的,誰還不是個有頭有臉的人了。
江鷂只是收整收整好自己的書籍,哪怕是已經被潑墨,字跡也一點也看不清了,可江鷂仍然是仔細收整著,在先生上課期間,自己拿著紙和筆,憑借著自己極好的記憶,在紙上寫著。
一般先生講完了,江鷂也默寫完了,字跡還是如之前一般,規規矩矩,沒有任何風格可言。
才開始,先生發現江鷂未曾帶書過來,也曾用戒尺打過手,後來次數多了,心裡也就明白了,再看到江鷂一邊認真聽講,一邊奮筆疾書,也就都是睜隻眼閉隻眼了。
張誠上課期間,是最愛提問江鷂得。
“江鷂,平治經久長,仁治萬世安,何解?”
“回大先生,學生的理解是:一味奉前人之法治國是可以短暫長久,可如果要真正的長治久安,就需要仁德的君王來治理國家。”
“嗯嗯,意思有,尚淺了些,可有誰知?”
然後學堂裡就開始嘰嘰喳喳,可終是會止於張誠的一聲咳嗽聲。
“可有誰知?”
學堂裡鴉雀無聲。
最後張誠會講解自己的見解:“此句並非說兩種治世之法,太平盛世若想長治久安,便是需要以仁治國,方能萬世延綿。”
…………
每天下了學,江鷂便第一時間就趕到了書鋪之中。
收整書籍,歸類擺放,每一件事都有條不紊的進行著,反正只要是江鷂在,掌櫃得就能做個甩手掌櫃,泡上一壺茶,自顧自的在櫃台上打譜。
江鷂可以根據茶香來判斷掌櫃得心情好壞,比如今天就是,掌櫃的有個好友贈了一本孤本棋譜,裡面有好幾手神仙手,這讓掌櫃得很開心,所以今天就是極好的明前春茶,茶香聚而不散,離遠一些便聞不見,可若是在旁邊,茶香四溢。
好棋好茶是掌櫃的兩大愛好。
“江鷂,歇會吧,過來喝口茶。”掌櫃的說到。
“不用了,魯掌櫃,我還不渴。”江鷂在書架邊翻弄著書籍,把褶皺的書角撚平按緊,然後放到下邊。
“哎!少年郎不懂其中好滋味,嘖嘖~”老掌櫃故作惋惜。
“魯掌櫃,您就別打趣我了,好茶壞茶,我喝不出個了然,所以今天這壺好茶就別浪費了,您自己喝就成了。”江鷂笑著回應到。
魯掌櫃捋了捋自己的胡須說到:“你小子雞賊的不行,都知道我哪天泡好茶,哪天泡劣茶,來吧,不多,來一杯試試看,總讓你這麽聞著,指不定以後你小子在外面說我刻薄了。”
江鷂笑著搖了搖頭,走上去接過了魯掌櫃遞來的的茶杯,一飲而盡。
然後魯掌櫃又是心疼不已,嘴裡念叨著:糟蹋了糟蹋了。
…………
等書鋪關門回到自己的小院子裡,如果正常得情況下,鍋裡會有保溫著的飯菜,是章川琴送來的。
因為江鷂回家很晚。所以章川琴總是會把灶堂之中燒上,再用柴灰蓋上。就這麽一直保溫著,等江鷂回來就能吃到自己的手藝了。
江鷂吃過飯後,會把碗碟洗好,然後放進食盒裡。
再就是借著燭火,把今天課堂之上學到的東西,抄寫在另一本空白的書上。
然後練劍,再是聚氣,如今自己的三十七座竅府,已經近大半都已經滿了,如果按照這樣的速度下去,今年年底應該就可以進散氣境了。
最後就是洗澡洗衣服,每天皆是如此,一樣都不會落下,日子過得平淡而充實,睡了兩個多時辰,就又是一天同樣的生活了。
…………
清明節時,張誠帶上江鷂去了一趟城外,東城外遠處有一座墳山,小山包上盡是青竹,竹林之中,一個又一個的無字碑和小土包。
“先生,這是邊關戰士的墳墓嗎?”江鷂問到。
張誠只是搖頭,對著那些個墓碑作揖行禮。
江鷂也是學著張誠一般,作揖行禮。
張誠這才開口說到:“如果是邊關士卒,每天立起的墓碑可能都會比這多。而且也不會立無字碑。”
江鷂點頭問到:“哪這裡是?”
“一些個不能立碑的人。比如我的先生。”張誠邊說著,還一邊拂去石碑上的落葉和灰塵。
“先生,你的先生是?”江鷂就如同一個好學蒙童。
“上一任首輔,衡國公柏相臣。”張誠沒有絲毫芥蒂,直接報出自己先生的名諱。
江鷂在京城這麽些天,不是白待得,他知道衡國公柏相臣,是個在京城不能提的人,先帝駕崩之際,欲謀朝篡位,被現今皇帝周安識破,調動了京城禦林軍,將反黨圍殺在了皇城外城之中,後衡國公柏相臣被賜死,株連九族,京城柏家無一人幸免。
“你知道就好,以後你應該會知道都是有哪些人。所以今後清明節如果在京城,便過來清掃清掃。”張誠已經帶著江鷂走到了一個小木屋前了。
張誠敲響了木屋的木門,一個須發皆白的老人開了門,手裡拿著一把掃帚。
張誠依舊作揖行禮,接過了掃帚遞給了江鷂。
江鷂接過掃帚,對著老人和先生各自作揖便入了竹林之中。
“張誠,你這學生不簡單啊!”那老人蒼老開口。
“先生,我知道,你覺得他如何?”張誠問到。
“嗯嗯,不錯,和你年輕時可一點都不像,為何會選中他?”老人走出門和張誠肩並肩站在門口。
“天時,地利,人和。”張誠微笑著說到。
“那看來不是你選中了他,而是不得不選他了。哈哈哈”老人笑道。
張誠點了點頭說到:“先生,要不要過兩手?”
“進來吧!”
兩人進了木屋。
江鷂只知道清掃過墓碑之後,在木屋不遠處看到,那個老人指著張誠破口大罵:“張誠,你個臭棋簍子,也能成為現今首輔,我呸。”
張誠只是快步向江鷂走了過來,然後拿起掃帚就往木屋丟了過去,拉上江鷂就趕緊跑路了。
…………
從棉襖換到青衫,再從青衫換到涼裳,已經看過了苦桃山上滿山紅,不知道為何苦桃山上的桃樹隻開花,不結果。
蘇勝卉也解釋不出來,她也不在乎這些東西。
倒是李猛出資,在苦桃樹不遠處建了座涼亭,叫安歸亭,求一個平安歸來的寓意。
邊關傳來了很多消息,不過他們不知道,當然也會有蘇雄州和李常英傳回來的家書,沒有陸歸得,倒是在李常英的家書上多有提及。
如今陸歸已經是百夫長了,手下的士卒皆是精兵強將,而且自己的實力也是突飛猛進。
這些應該都是寫給江鷂看的,過的很好,那就很好。
待苦桃山褪盡了紅裳,便已經入夏了,要比其他桃樹開花更久一些。只是那顆巨大的苦桃樹,還是一如既往,如同一根枯木,不生葉不開花,更不結果。
夏晚的風越來越冷,轉眼便已經快到中秋節了,中秋佳節人團圓,只是難團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