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誠曾邀請江鷂一同乘車，可江鷂沒有答應，他要往京城去，而張誠則是要下江南。
　　因為張誠他自己也不清楚會花費多少時間，所以也就沒有太多挽留，說要是江鷂到了京城可以去找他，張府很多人都認識。
　　江鷂和張誠就在官道旁聊了很久，治世久安也聊，家長裡短也聊。
　　李猛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健談的先生，也沒有去打擾兩人，就一直站在旁邊聽著。他不知道面前這個和自己年紀差不多大的少年，怎麽會讓自家先生這麽感興趣。
　　“江鷂，等到了京城，遇到了地痞流氓可要打聽清楚了，不能瞎動手。”張誠打趣江鷂說到。
　　江鷂點點頭。說:“每次我都會提前打探好得，其實這花費的時間還要更多。”
　　“嗯嗯，等你到了京城就知道了，原來還有那麽可愛的流氓。哈哈哈”張誠笑道。
　　“可愛?這……”江鷂有些疑惑。
　　“那群地頭蛇啊，有個好老大，就是這小子他爹。”張誠說話指向李猛。
　　李猛撇撇嘴，一臉的不屑。
　　一個板栗就砸在了李猛的腦袋上。
　　“怎麽?先生說錯了?不是你爹?”張誠面對李猛就沒有那麽多好臉色。
　　“先生，你別再打我了。”李猛有些憤然。
　　又是一個板栗。
　　“哎呦，先生你再來，我可要動手了。”李猛已經擺出了拳架。
　　可江鷂看得出，李猛不是習武之人。
　　“大逆不道，還敢和自家先生動手。我就要替你老子來教訓教訓你。”張誠假裝大怒。
　　李猛收回了拳架，站在一旁嘟嘟囔囔。
　　“哼，你們李家門風都給你個兔崽子敗光了。”
　　李猛不再搭理自家先生。
　　“你說你，你李家世代將門，怎麽就出了個你拿不起刀劍的吧。”張誠接著說李猛。
　　“姑父，你再這樣，我回家要和姑姑說去了。”李猛直接開起殺招。
　　又是一個板栗。
　　“在外面要叫先生。”張誠又是一通教訓。
　　“要不是你那缺心眼的爹，我能娶你姑姑。哼……”
　　李猛眼前一亮，抓住把柄了，這話要是自己和姑姑說了，自家先生得掉層皮才行。
　　江鷂實在看不下去了，本以為張誠會是個特別嚴肅的中年人。
　　可面前這個跟孩子似得。而且頭髮花白的厲害，一點不像四十多的中年人，更像個遲暮的老者。
　　其實張誠和江鷂見得張爺爺有些像，但是，他一直不敢確定。
　　“張先生，我很早就聽說過你了。”江鷂說到。
　　“哦?是蘇丫頭告訴你的?”張誠先是訝異，隨即釋然。
　　“嗯嗯，是蘇姑娘說的，聽她說你到京城沒錢快餓死的時候，和某個上柱國家的千金一見傾心，然後有情人終成眷屬。是嗎?”江鷂好奇得問。
　　“我呸，還沒錢快餓死，還一見傾心，我回京一定要好好教訓一下蘇家丫頭。蘇雄州這頭蠻牛也不好好管管。哼”張誠聽到江鷂這麽說就來氣。
　　“張先生，蘇姑娘說的很好的。”江鷂一聽張誠要教訓蘇勝卉，就趕緊解釋到。
　　李猛則是在一旁努努嘴，沒說話，他心裡清楚得很，京城流傳的才子佳人的佳話都是杜撰出來的。
　　又一個板栗砸在少年李猛的腦袋上。
　　“都是你爹，怎麽也是個鎮國將軍，比誰都幼稚。”張誠反正剛剛挨了江鷂一巴掌，隻好把氣都撒在李猛身上。
　　沒有辦法，江鷂的這一巴掌是自己親爹托江鷂打得，自己還能還手不成，還好這次下江南，帶了個拖油瓶，撒撒氣也挺好。
　　李猛一臉生無可戀，開口道:“打吧，打吧，打死我就算了。”徹底放棄抵抗。
　　“哼，蘇家丫頭是不是也和你說了李常英?”張誠問到。
　　“嗯嗯，萬軍從中取敵將首級如探囊取物，很是瀟灑。”江鷂很實誠得回答。
　　“他也就這麽點本事，哼，我和你說那段故事啊，根本就不是你說的這麽回事。當年，我入京，其實身上銀子不少得，至少不說可以在京城活多久，能保證我回琴川還是沒問題的，可李常英那家夥愣是讓手底下的小嘍嘍把我銀子給偷了。”張誠越說越氣。
　　“李老上柱國得獨子啊，不好好讀書，跑去市井當個流氓頭子，你能信?比李猛還敗家風。就在我快活不下去的時候，就讓自家姐姐過來接濟我，也就是我的夫人，這小子的姑姑。”張誠又指向李猛，抬手又是準備一板栗，不過沒有打下去，估計是怕把他給打傻了。
　　“一來二去，我就和她暗生情愫，最後就娶了她，不過確實我得到的回報更多。不過後來聽說了這事，還是氣得不行，想我張誠英明了一輩子，居然被自家夫人和小舅子合夥坑了。”張誠都已經被氣笑了。
　　“不說了不說了，哈哈哈，也挺好得。”張誠擺擺手止住了話題。
　　看了看天色，著實不早了。
　　“你要是不和我們一起，就得趕緊趕路了，不然可沒地方歇腳。”張誠對著江鷂說到。
　　“張先生，那我先告辭，等我到了京城會找您得。”江鷂作揖行禮。
　　然後江鷂把手裡的《寄世》冊遞給張誠。說:“物歸原主。”
　　張誠擺擺手，又指向自己的心口，說到:“我的寄世已經在這裡了，哈哈哈，你留著吧，記得要寫滿它才成。”
　　江鷂沒有拒絕，收回了冊子，放到了竹箱裡。
　　一人北上，一車南下。
　　“李猛，先去一趟琴川城，這邊的事不急。”張誠對著車駕處的少年說到。
　　“好的，先生。”少年答到。
　　天空中一個人影一直跟隨著馬車。
　　而車廂裡的中年讀書人已然淚流，只是少年在車廂外，看不見。
　　琴川裡的歸鄉客棧，最近鋪子一直關門得，近鄰的肉鋪和布鋪也關門了。
　　老人在前兩天的夜裡離開了，章川琴第二天早起才發現面容安詳的老人。
　　只是昨晚少了老人的咳嗽聲，少女睡得更安穩，可是她未曾想到老人在昨晚已經離世。
　　沒有親人送葬，隔壁左右的鄰居都過來搭把手。
　　少女身著素縞跪在靈堂中，江鷂哥哥走了，如今張爺爺也走了，好像少女又變成了一個人。
　　不過地盤從之前的整個琴川城變成了現在的一個歸鄉客棧。
　　葬禮都沒有，因為沒有人過來祭拜，老人就葬在了琴川北邊的官道附近，可以看見那條寬闊的官道。
　　老人想著死後也等著那個歸鄉人歸鄉，看著他從官道上回家。
　　隔了好些天，客棧又開門了，少女打算等存夠了銀子，就去京城找江鷂，去問問那個張誠為什麽不回來。
　　這天，少女坐在櫃台後面又流淚了，以前哪怕被那群地痞揍得體無完膚，也沒流淚的她，現在經常想著想著就流淚了。
　　一個頭髮花白的中年人和一個面容清秀的少年走了進來。
　　章川琴整理了自己的情緒，擦了擦眼淚，深吸一口氣。
　　“兩位客官是要住店嗎?”少女對著兩人說到。
　　中年人自顧自的看著小客棧的格局。
　　少年郎也就站在中年人身邊不說話。
　　“小掌櫃的，客棧賣不賣?”中年人開口。
　　“滾蛋，不住店就走，誰要賣客棧了。”少女就準備動手趕人了。
　　“上等房兩間。”中年人再次開口。“有吃食嗎?有酒嗎?”
　　“房間有，吃食和酒都沒有。”少女說到。
　　“李猛，出去買點吃食。”中年人對著身邊的少年說到。
　　少年便離開了客棧，去找酒家了。
　　中年人又對少女說到:“有酒的，只是你不知道在哪而已。”
　　中年人去了後院，拿了把鐵鍬，在水井邊就挖了起來。
　　兩壇酒就被他挖了出來。
　　“這麽多年了你們居然還在，我來嘗嘗滋味。”中年人把兩壇酒拿回了客棧，打開泥封，酒香四溢。
　　“小掌櫃，可以幫我拿個碗嗎?”
　　少女去後廚拿了個碗。
　　少年也回來了，帶了幾個小菜。
　　中年人就自斟自酌，喝光了兩壇酒。
　　“小掌櫃，老掌櫃得在哪?”中年人已經微醺。
　　“你是?”少女疑惑的問。
　　“我姓張，是老掌櫃不孝的兒子。”
　　少女衝上前來，一巴掌打在中年人的臉上，流著淚罵到:“滾出去，客棧不歡迎你。”
　　“你為什麽不早點回來，為什麽，你早回來一個月就行了，張爺爺就能看到你了。”少女已經氣不成聲。
　　中年人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默默地說:“對啊，我應該早些回來的，為什麽我不早些回來呢。”
　　門外響起了碗筷掉落砸碎的聲音。
　　一個漢子站在門口。
　　“小誠?”漢子也不確定那個人，只是還有一些年輕時的輪廓。
　　“李大哥，是我。”中年人語氣有些苦澀。
　　“回來了啊，回來就好，我帶你去看你爹，走。”漢子帶著兩人就出了城。
　　沒多遠，就到了那個孤零零的墳頭，墓碑對著官道，向著北方，像是在看著誰，這和多年以來坐南朝北的墳墓格局大相徑庭。
　　“李猛，和李大哥回去，讓我一個人待會。”
　　少年和漢子一同回城，漢子一直在歎息搖頭。
　　中年人就站在墓碑前，看著墓碑，就像是多年以前，自己和父親對坐，只是那時候的父親都是在教訓自己。
　　“書讀得不怎麽樣，就非得往外面跑，去了京城又能幹什麽?”還年輕的張老頭生氣的手在顫抖。
　　“難道我們貧家讀書人就只能看著那些豪門仕子，不為國隻為家嗎?總有一天，我要讓所有讀書人，不管出身如何，家世如何，都能為國為民。”年輕人據理力爭。
　　一巴掌打在了年輕人的臉上。
　　“有本事就滾，有本事就沒我這個爹，別回來了。死在外面也好，還是什麽也好，我也沒有你這個兒子。”年輕張老頭已經全身在顫抖。
　　年輕人的眼神依舊堅定。
　　後來年輕人走了，他躍過了梅川，走過了萬裡河山，沒有死在外面，可也沒有回來。
　　沒過幾年，老人就把自己的書鋪改成了客棧，名歸鄉，他在祈盼著兒子能回來。
　　是人回來，而不是那個叫張誠的年輕人在京城為官了，步步高升得消息傳回來。
　　中年人跪在墳前，用懷裡的一把匕首，割了一段頭髮在父親的墳墓旁壘了個土堆。
　　“不孝子張誠，來晚了，對不起，父親。”
　　張誠在墳前磕頭，把頭已經磕出血來了。
　　“總有一天，我說的我都會做到，我做不到，也會有人幫我做到。”張誠自顧自的說。
　　像是要透過這層土地，說給父親聽。
　　又像是要說給天下聽。
　　他想到了那個背著自己書箱的少年，他還拿著自己的《寄世》和墨粘。
　　還有一柄刻著一模一樣“誠”字的匕首。
　　“少年郎卻暮氣沉沉，可不好，我要幫你改一改，父親你覺得呢?年少就該輕狂一些才行。對吧，爹！”
　　張誠就跪在墳前默默地說著話，一直到明月高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