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鷂來到劍門山山上,他自己覺得沒什麽,可山上卻炸了鍋,說看劍主又給他們帶了個小師弟。
“聽說了沒,我們又要有個小師弟了。”
“誰說不是,聽說還是個讀書人呢。老掌劍人不是最討厭讀書人嘛。這是怎麽回事?”
“說不定是天資好,就和大師兄一樣,是天生劍胎呢!”
“不能吧,天生劍胎哪有這麽容易,之前山上多少年也沒有一個,如今有了一個大師兄,這還來一個,那我們徽州劍林還得了?以後兩個人要是都習武有成,那可不就是江湖霸主了!”
“噓,你這話要是被老掌劍人聽到,又得挨罰,老掌劍人最不喜別人說什麽江湖共主。”
“怎麽?要不要去瞅瞅看?”
一群少年聚在一起嘰嘰喳喳,都想去試探試探,畢竟山上已經有兩三年沒有同齡的少年郎上來了。
江鷂不知道啊,他就覺得在屋子裡百無聊賴,可又不好出去隨意走走,畢竟那怪脾氣的老人,自己吃不透,會不會看自己不順眼就又把自己丟山下去了。
於是乎,江鷂就在屋子裡待了三天,沒辦法,再不出去,水都不夠喝了,而且總不能就這麽一直待在這裡,自己還是要去京城得。
終於,江鷂推開了屋門,屋外陽光大好,可遠處天空昏暗欲滴,如今就剛好換了個地方。
“喂,小子,你叫什麽名字?”一個少年開口問江鷂。
江鷂這才轉頭看著幾個坐在右邊石凳上的三個少年。
江鷂詢問性的指了指自己。
“嗯,就是你,聽說馬上要成為我們的小師弟了,說吧,叫什麽名字?”那個少年繼續開口。
“江鷂!我不會成為你們的師弟。”江鷂開口回答。
“哎呦,還是骨頭硬得,是不是我們的師弟,不是我說了算,也不是你說了算。”少年不屑的對著江鷂說到。
江鷂不再理他,就準備出發去找淡水。
“媽得,讀書人裝清高啊,站住,小子,過來,咱兩過過手。”少年本就是徽州豪門大少爺,以前就是聽慣了奉承,後來到了徽州劍林,又因為天賦很好,所以很快也就成了眾人高捧的對象。
可如今看到了個不把自己放在眼裡的,就氣不打一處來,準備把面前這個叫江鷂的小子教訓一頓再說。
”王令策,你想幹嘛?”一名老者禦風而來,站在江鷂和那少年中間。
那名叫王令策得少年停下腳步,開口:“師傅,我準備和小師弟過過招,並無惡意!”
原來老者是那跋扈少年的師傅。
“小師弟?也是你叫得?哼”老者直接講怒氣擺在臉上。
“弟子不敢。師傅恕罪!”少年姿態擺的極低。
然後老者轉身對著江鷂說:“小師弟,掌劍人師兄讓我帶你去劍閣,走吧。”
這句話把那邊的幾個少年驚的目瞪口呆,師傅叫小師弟,那面前這個比自己還小的少年,不就是他們的小師叔了嘛,這都什麽跟什麽啊?
老人又轉身對著王令策等人揮袖說到:“你們幾人去劍壁面壁一周。”
幾人就灰溜溜的跑走了,那表情就跟吃了老鼠屎一樣難受,還說準備教訓一下那小子,結果轉眼那窮酸小子居然成了他們的小師叔。
徽州劍林最注重尊師重道,這自己幾個人還怎麽在劍林混啊,好日子估計都得到頭了。
這邊的江鷂也是一臉懵逼,趕忙抱拳問到:“老前輩,您是不是說錯了,我前兩日剛剛才到這邊,之前也從未來過,怎麽會成為老前輩的師弟呢?”
“哈哈哈,一會掌劍人師兄自然會和你解釋清楚,走吧。”老者說完轉身領路,帶著江鷂去了那二層小樓。
那須發皆白的老人就盤坐在蒲團上,腿上橫放一柄長劍。
那名領路老者沒有進樓,只是讓江鷂一人獨自登樓。
徽州劍林掌劍人的身前也有一個蒲團,估計就是給江鷂準備得,老人睜眼開口:“坐吧!”
江鷂抱拳施禮,然後也盤坐在蒲團上。
然後兩個人就開始長達一個時辰的沉默,老人閉著眼,江鷂看著他。
最終老人開口道:“自作主張的叫你小師弟,你不介意吧!”
江鷂搖頭說到:“我不可能在這邊待很久,我要去京城,有很重要的人要見,也有很重要的事要做。而且……”
只是說到這,江鷂欲言又止。
老人搖頭,開口說到:“成為劍林弟子,不會耽誤你去京城見人,而且我大致了解你的情況。”
江鷂不說話。
老人又開口:“其實我看你很不順眼,你知道嗎?”
老人緣一直很好的江鷂,這次吃癟了。
江鷂還是不說話。
“一點年輕人的樣子都沒有,暮氣沉沉得,怎麽?活到頭了?”老人語氣嘲弄。
江鷂眼神有些黯然,自己好像真的活到頭了。去見了陸歸就活到頭了。
看著江鷂的樣子,老人笑了起來。
又開口:“先不說你的事,和你說說劍鞘的事,這把劍鞘有些年頭了,本來我以為那把劍會和它一起回來,可惜了。”
老人思緒回轉,好像是又看到了那個仗劍行俠的背影。
江鷂仔細聆聽著老人的話,聞故往思憶者不語,是謂禮也。
“這把劍鞘的主人是整座徽州劍林最出彩的人,他就是我的小師叔,叫楚青鋒!”
“以青鋒為名,氣概三尺亮人間。這是我們的師傅說的,這一輩除了我應該沒有誰還記得那個背影,那時候的小師叔就只是坐在那堵劍壁之上看著雲起雲滅。我們小一輩得連背影都看不到。”
老人回憶起往事,嚴肅異常。
“小師叔是劍道天才,其實說天才,也不過如此,他自小就在徽州劍林長大,以劍為名,以劍為生,十六歲便入了煉罡境,天下隻此一人爾。哈哈哈”
老人笑起來也是豪氣萬分。
“那時小師叔下山遊歷,說要讓徽州劍林的名聲響在整個天下,那時候我才是個屁大點的小毛孩,那時候我們幾個就喜歡跟著小師叔後面,就是劍門山這麽奇峻的山崖,他也能帶著我們好幾個爬下山,在山下掏鳥窩,烤野兔。哈哈哈”
“回來受罰也是和我們一起跪在劍壁之前,只是那時候他比我們跪的時間要長。”
“後來,小師叔入了煉罡境就下山遊歷了,他是下山遊歷回來最快得,兩年,就兩年,他就回到了山上。回來以後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他把自己的那把佩劍刺入了劍壁,二十年沒碰,整日就坐在劍壁上,看著山下,看著天上。”
老人整頓了一下自己的思緒,又接著說。
“我聽師傅他們說,他在山下遇見一群惡人行惡,要強擄一名女子,他把那群惡人教訓了一頓,念著一絲仁慈之心,沒有痛下殺手,離開了那裡。可那群惡人在小師叔走後遷怒於整個村子,把全村人屠殺殆盡。小友,你覺得這群人該殺不該殺?”
“前輩,自當斬盡殺絕,前輩叫我江鷂就行了,不用總是叫小友。”江鷂回答到。
“江鷂,難怪,小師叔會選中你,哈哈哈,這嫉惡如仇的性子真的是像極了他啊!哈哈哈”老人大笑道。
“後來小師叔得知此事,回來準備殺盡這群惡人,可那群惡人已經有人拜入了江湖一所謂名門正派的門下,而且天賦極佳,成了那門派掌門的關門弟子,小師叔上門討要惡人,卻被那掌門狠狠打了一頓,竅府毀去十之七八,幾乎成了一個廢人。要不是看在那時徽州劍林得一點薄面,估計命都保不住。”
老人說著還歎息了一聲。
江鷂在一旁咬牙切齒。
“小師叔拖著自己殘軀回到了山上,那時已經近乎常人的小師叔就硬生生的從山下爬了上來,上山後把自己那把佩劍刺入了劍壁,然後就和我之前說的一樣,每天就在那劍壁之上,也不再說話,不再握劍,哪怕之後竅府恢復也不再修行。”
老人說話間揮手打開了二樓的窗戶,不遠處有一塊巨石,一面筆直如同一面牆壁,牆壁上溝壑縱橫,是劍劃出的痕跡。
“那時候我們整個劍林上下都覺得小師叔已經廢了,修為廢了,連一顆問劍之心都廢了,本來那時候劍林就是在最困難的時期,那時候的老掌劍人也才摘星境修為,為了給小師叔報仇,獨自下山去,卻被人重傷而回,不久就不治而亡了,那時候真的是青黃不接,我們又太小,師傅那一輩又沒什麽驚才絕豔之人。江湖上都說徽州劍林已經要毀在他們那一代了。哎”
老人停歇了好一會。
接著說:“老掌劍人死後,掌劍人就傳給了我的師傅,而且那時候我的師傅剛剛進入摘星境而已,那一次,小師叔從劍壁之上下來了一個月,跪在他師傅,也就是我師祖的墳前一個月,什麽也沒說,連眼淚都沒留。”
“後來呢?”江鷂問到。
“後來,就是我們長大成人,我們這一輩還算有出息,有幾個劍道苗子,而那時候的小師叔已經變得跟個野人一樣了。就直到我的大師兄,入了摘星境,他要去為師祖和小師叔報仇,然後在那個叫碧湖派的門派身亡,整個徽州劍林上下幾乎要瘋了,我們師傅已經立遺囑準備傳位,然後前往去生死一戰了,可那個門派掌門已經破開摘星境,入了神意境了。師傅如果去,肯定是必死得。整個劍林上下已經都身著縞素。”
江鷂將拳頭握緊,拳頭上青筋暴起。
老人突然提高的聲音說到:“就在這個時候,就這個時候啊!”老人的嗓音都已經顫抖。
“小師叔從劍壁上下來,拔出那把他親自插入的佩劍,走到師祖的墳前跪下,磕頭。”
老人又是一陣停頓,江鷂身體在發抖。
“磕頭是凡人,抬頭已神人啊,小師叔抬起頭的時候已經是神意境,世間何人有此舉,不出二人。”
老人又揮袖,打開身後的窗戶,從窗戶望去,一望無際的劍林,一直延伸至山崖邊,一直到那遠方天邊。
“江鷂,看到那邊劍林了嗎?”老人問到。
江鷂點頭說:“看到了,可又看不到。”
老人被江鷂這話說的一愣。
連道三聲:“好!好!好!”
“小師叔入神意,整片劍林,劍鳴回蕩,所有長劍皆顫鳴,天地都為之動容。那可是徽州劍林兩千年的劍道意氣。在此之前從未鳴響。”
“小師叔用他的手指抹過他那已經鏽跡斑斑的佩劍,就在我們眼前,那把已經搖搖欲墜的佩劍瞬間變得光可照人,我這一生從未見過那麽耀眼的劍光,哪怕我現在也已經是神意境。”
“小師叔開口說了一句話,二十年來第一次開口說的:世間有惡,當生我楚青鋒,此去,仇也報,惡也除。”
江鷂也應到:“當如此。”
“一聲蒼琅出鞘,小師叔禦劍下山去,身後跟著劍林的半數寶劍,橫掠半座大原大地。那個已入神意的門主一合不敵,一合不敵啊,一招都未曾接下,直接身死。壓了徽州劍林二十年的惡氣終於是出了。小師叔還是將當年那些為惡之人找到,全部斬殺。”
江鷂松了一口氣,覺得真解氣。
“我還記得那時候大原天空飄蕩小師叔的那句話:今我楚青鋒入神意,意為除惡。”
“之後的十余年間,大原王朝中流傳著一句話,那就是:為惡當想楚青鋒。哈哈哈,真是暢快啊!那種一人即江湖的蓋世風采,我就只能望塵莫及咯!”老人笑眯起眼來。
江鷂也同樣如此,看向窗外的劍林,一個差不多歲數的少年站在劍林旁邊,一直看著劍林。
老人很欣慰的笑了。
“只是後來,小師叔因為這一股意氣使然,心思極端,除惡太多,同時殺人也太多,所以出了心魔,後來又在劍林裡悟出正心意氣,如今,這兩股劍意皆在你這裡!”
老人說著用手指指向江鷂的心口。
“如果我猜得不錯,你之前的狀態應該也犯過吧!”老人問到?
江鷂點頭說:“算遇到前輩那次,一共三次。應該第一次犯,它們就已經進到我的體內了!因為第二次,劍鞘不在我身邊。”
老人點頭說到:“和聰明人說話就是不累!”
然後接著說到:“劍意入體也是無奈之舉,想必那個時候你已經差不多沒了神智了,如果那個時候它們不進去,說不定這個世上已經沒有江鷂了。”
江鷂點頭沒說話。
老人又開口:“可又不是好事。這兩股劍意到了你的心湖之中,多會影響你對事情的判斷,所以如果你見到有人為惡,多是除之而後快,這是因為這股意氣太強,你的意志無法去抗衡它,就像你無法抗衡那股狂暴的氣息一樣,我看的出,你在刻意壓製自己聚氣,是害怕自己越強。以後控制不了那股狂暴氣息就會為惡越多?”
江鷂點頭。
“你是不是以為這是你的自主想法?”老人又問到。
“前輩,難道不是嗎?”江鷂反問到。
“可能有你的想法,不過更多還是那股正心意氣的影響,不然以你現在的能耐,你覺得你可以壓製已經自行行氣的聚氣?你天資很好,三十七座竅府,行氣也無任何阻滯,說明是你自己完美的行氣路徑,你有高人指導過?”老人突然覺得好奇,他還不知道江鷂的身世。
江鷂搖頭。
“在我離島之前,有個島上的老人教過我尋氣,甚至在我行氣之前,我連字都不認識。後面都是我自己一步一步摸索出來的,他說過行氣最重要是一氣呵成,所以我行氣一直到自己覺得最舒服的狀態才進了聚氣境。”
老人點頭:“一語道破,這是最重要的。有些人想圖快捷,很快便突破到聚氣境,可是之後行氣阻塞,而且聚氣也少,得不償失。”
江鷂也是讚同的點頭。
“可誇你天資好,並不是欣賞你。而是要你知道這三股氣息任意一種,也不是你能阻止得。既然你帶了劍鞘回徽州劍林,那麽我自然也要為你做些什麽?”
“前輩,不用如此,劍鞘本來就是劍林的,物歸原主本就是應該得!”
“既然小師叔的劍意認可了你,那麽就說明他也認可了你。既然小師叔認可了你,那麽不管你願不願意成為徽州劍林的弟子,我已經將你當成了小師弟。既然你是我的小師弟,那麽作為師兄就不能見死不救。”
“前輩能把我體內的劍意拿出來嗎?”
“不能!”
“那前輩可以斬斷我和大蛇的聯系嗎?”
“不能!”
江鷂皺了皺眉頭,要不是老人一臉嚴肅,他都以為面前這老人是在跟自己開玩笑呢。
“哈哈哈……”老人笑了起來,接著說:“我不能,可它能!”老人指向身後的廣闊劍林。
那片劍林之中半數長劍輕微顫鳴,輕微到天地不知,世人不知,像是多年前那股讓他們敬畏和欣賞的除惡劍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