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牛賀洲
青山城
乃是盤絲洞數百裡外,最大的一處人類聚集地,佔地不過數裡方圓。
其內城牆不過一丈,低矮的茅草屋一座挨著一座,成千上百的屋簷扎推似的擁擠在一起,僅有的幾座青瓦房,如同掉落羊羔群裡的羊駝,鶴立雞群,異常扎眼,顯示房屋主人非同一般的地位。
城內兩條街道橫縱交錯,構成這座小城的主乾道,兩旁僅有的幾家商鋪、驛站開門營業,人影綽綽。
城外田地、荷塘,綿延數裡,人頭攢動,農人種田、采蓮、挖藕,青年、壯漢、老人,偶有健碩的婦人夾雜其中,往來之間,竟無一個年輕女子和垂髻孩童。
在縱橫交錯的田壟、蓮葉遮遮掩掩的荷塘,忙忙碌碌的眾人時不時地會抬起頭,警惕地望著四周,注意著周圍的一舉一動。
仿佛隨時有要命的事情出現,或突然竄出未知的可怕凶獸。
看似其樂融融,安靜恬淡的田園風光,隱隱透著幾分浮躁與詭異的安靜。
風沙驟起,草木搖曳,呼嘯的狂風中,一道身影從天而降,在城外一處無人問津的荒坡上落下。
一步跨出,便是數丈距離,不急不緩,清風徐來,帶著麥田的香氣,衣袂飄飛,成了田野阡陌中一道清麗亮眼的風景。
宛如臨塵的仙人落入凡間。
引得在田野四頭、荷塘淤泥中埋首苦乾的鄉民驚異、讚歎之余,也透著一絲顯而易見的懼意,遠遠觀望,不敢輕易靠近。
有些甚至還不由自主地退後了幾步。
來人,不,來妖正是離了盤絲嶺後,來到此地的羅信。
眾人眼中的驚懼、好奇、癡迷、憐憫的神色被他盡收眼底。
羅信雖然是頭一次離山,來到人間,但對於他們各異的神情和過激的反應,並不好奇,轉念一想,已經對其中的原因心知肚明。
在這妖魔叢生,山精鬼怪混跡的西牛賀洲生存,哪怕是人聲鼎沸的人族國度,有道人僧佛護佑,都要警惕異常,戒備森嚴。
這說是小城,事實上,只是一個村鎮面積大小的地域,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無有神靈庇佑,也供養不起道觀寺廟,自然要時刻警惕。
生怕山精野妖忽然出現,劫掠人食,丟了性命。
而且,看他們面黃肌瘦,恐怕最近正逢妖禍。否則,也不會一驚一乍,精神緊繃。
羅信眼光掃射,飛快地將周圍景象環視一圈,見到田間地頭無有稚子、少女,心下了然。
不過,羅信對眾人的反應毫不在意,自顧自地走著,這年頭妖吃人,人也殺妖,誰也說不清楚,究竟誰是誰非。
前世人,今世妖,這手心手背都是肉,羅信不會輕易地偏幫一方,打壓另一方。
只要妖精沒有在他眼前行惡,羅信自然故作不知。
何況,他清楚自己幾斤幾兩,自認為有些自知之明,在這妖王滿地走,妖仙不如狗的西牛賀洲,連自己都要寄妖籬下,攀附大樹,才得以自保。
又哪裡有多余的力氣管他人閑事。
“仙姑且慢走!”
“請仙姑暫且慢些!”
……
就在羅信身形漸遠,欲要接近城門口時,身後忽然傳來呼喚,聲音急切,帶著幾分因為快速奔跑,呼吸不及的粗重喘息。
“你可有事見我?”
看著自田壟中一路狂奔而來,氣喘籲籲,粗製布衣上沾染草灰的少年,羅信淡淡一笑,輕聲細語地問道。
“啊~~!”
少年慕少艾,已經是半大小夥子的路虎,瞬間變得呆滯,目光一動不動,仿佛見到了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
這微微一笑中,他眼前驟然一亮,仿佛置身於花海之中,天藍、水清、雲白、草青、各色從未見過的花朵爭奇鬥豔,次第而開。
他仿佛聽見了花開的美妙,聞見了迷人的芳香
這一刻,時光仿佛停滯,沒有終日勞作之苦,不用擔驚受怕的過活,心中自有一片歡樂安寧。
“咳!不知小哥兒喊我,可是有事?”
一聲輕咳自耳入,到達腦海時,卻恍如黃鍾大呂,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
“那個……對不住了,我……”
路虎如夢初醒,因為長期暴曬而黝黑的臉龐驟然漲的通紅,欲言又止,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
“仙姑請息怒!他是老漢吩咐過來的,這小子行事無狀,若是無意間得罪了仙姑,老朽願意代其受過,萬望仙姑恕罪。”
此時,方才在田間地頭勞作的眾人擁簇著一個頭髮花白的矮瘦老者圍了過來,雖然每個人面色畏懼,但前面的幾個壯漢還是有意無意地擋在老人身後。
看著羅信的目光有癡迷,但也有戒備、防范和一絲絲恐怖。
看得出這老人在這群人中頗有地位。
“叔爺爺!”
“閉嘴!”
路虎似是想到了什麽可怕的事情,漲紅的面色瞬間煞白,小聲地稱呼老者,張口欲言。
還沒開口,就被老者厲聲呵斥,又小心翼翼地打量了羅信一眼,見其面不改色,這才暗松口氣。
“仙姑,這孩子…”老者試探性地問道。
“無妨!”
羅信平淡地開口,面色不變,他自然知曉老者在打什麽主意,也理解其欲要保護後輩的心思。
這黑小子雖然看自己看的癡了,但勝在眼無雜色,質樸天然,並無生出半分不該有的心思,有的只是對美本身的追求,羅信自然不會在意,願意放其一馬。
至於他們口中的“仙姑”一說,羅信搖頭望了一眼這座人族小城,透過城門口,見到其中境況,已然心中有數。
這方圓數裡的田野最多能夠供給數百人一年的吃穿, 年久失修的舊城牆、城中稀疏的人群和眼角余光瞥見的茅草房。
說明這座勉強有一個小鎮大小的人族居住地,人數有限,經濟不豐,大多生活窮苦,長期生活在一起,在這片妖精扎堆的地域,抱團群暖,相互熟識。
也說明他們少與外人打交道。
換言之,這裡少有人來。
而自己無論是陌生的面容,無論是從出眾的長相、衣衫和氣質來看,抑或是來去的方向。
都已經讓自己的身份暴露。
不是神仙,就是妖精。
但無論是哪一種,都不是他們招惹起的,因此,口稱“仙姑”卻是無錯。
至於,自己的身份被輕而易舉地識破。
羅信毫不在意,他也未曾想過喬裝打扮,且不說自己不通變化之術,就算他換了衣服,對已經彼此熟稔的這群人來說,也是格格不入,輕易就被認出。
羅信從不曾懷疑在底層混跡、摸爬滾打的小人物的智慧,盡管他們大多數見識有限,甚至未曾出過這座小城,但自有他們的生存之道。
就好比他之於盤絲嶺上的大妖,自己又何曾不是在底層掙扎,但誰又能保證自己不會算計,智商欠費。
況且,他作為未來的大歌唱家,引領這方世界音樂潮流的人物,注定要引人注目,既然如此,又何必刻意低調,反倒有些欲蓋彌彰。
倒不如大大方方,我自高調來,也注定會高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