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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居一品》第733章 幕僚(下)
一段關於女人的話題, 終於讓氣氛熱絡起來, 邵芳也暗暗松。氣, 其實他何嘗不想跟沈默好好聊聊, 無奈對方言表間的疏淡, 讓他有老虎吃天的窘迫, 更有甚者, 他見到此人便心中泛酸, 那四海皆兄弟的交際手腕, 一時竟用不出來。

好在徐鵬舉插科打詳, 讓他度過了起先的尷尬, 邵芳端起酒來, 敬謝沈默道:"這杯酒敬江南公今晚大家光臨。”沈默飲下。他又敬賀沈默平定兵亂, 沈默又飲下, 再敬祝沈默早rì登閣拜相, 沈默卻停杯道:"此話不可亂講, 仕途多件, 不敢作此妄想。”

邵大俠卻拍著胸脯道:"我觀江南公的面相, 那是一準沒問題的。

"呵呵, 你還會看相?”沈默淡淡笑道。

"那是, 小人鑽研過麻衣神相, 也曾拜高人為師, 道行還是有一點的。”邵大俠嘿嘿一笑, 湊近了端量著沈默, 頗有些神棍風采道:"觀江南公的面相, 天庭飽滿, 隆準高聳, 雙目有神而輪廓分明, 眉揚如劍十足一副鷹擊長空之相, 加之氣sè如初生之朝霞, 孕育著無限蓬勃的生機, 乃是人間少有的大貴早達之相”, 說著撚須沉吟道:"有道是”形主命, 氣主運, 。有此相者, 必得權掌天下[ 遮天 ];有此氣者, 說明時運將至, 您進內閣的時間, 已經指rì可待了。”

"哦?”徐鵬舉大為好奇的插嘴問道:"那具體是幾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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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譬如朝rì, 或哼蓬勃而出, 或又雲後遮面, 姍姍來遲。”邵大俠悠忽道。

"少在這玩兩頭好”, 徐鵬舉不吃他這套道:"說具體點。”

"這真要看天意了。”邵芳一攤手道:"短則兩三年, 長則三五年, 這個要看天子之氣, 所以說不太準呢。”

"什麽叫兩三年?三五年?兩年、三年、五年、六年、八年、十五年都能套得進去”, 徐鵬舉嘿嘿笑道:"你這個卦算得, 我看油滑著哩。

邵芳笑而不語, 不再理他, 只是高深莫測的看著沈默。

沈默其實是不太信命的, 但突然想起一樁舊事, 讓他不禁忤然心動, 大概是十年前, 他第一次被召進皇宮, 見到當時的天師陶仲文時, 那位仙風道骨的老道是, 就說他有宰相之命, 出口的詞兒, 也與這邵大俠大致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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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修煉火候到家, 絕不會被看出一點心跡, 只是微微笑道:"托你吉言吧。”略一沉思, 道:"敢問邵先生字號?”

"匪號榨朽。”邵芳答道。

沈默又問道:"走出岫還是榨朽?”

"是後者。”邵芳自嘲的笑笑道:"一截無用的爛木頭。”

徐鵬舉笑道:"果然走出人意表, 起名字都這麽謙虛。”

"什麽謙虛”, 邵芳也不遮掩, 苦笑道:"我小時候不讀書上進, 我爹氣得罵我, 整天朽木不可雕也"及至年長, 我便乾脆自號, 槽朽”跟老爺子賭賭氣。”

"你家老爺子身子骨真硬朗。”徐鵬舉捧腹笑道。

"不可雕也?”沈默卻淡淡笑道:"恐怕還一語雙關吧?”

"嘿嘿”, 邵芳笑道:"瞞不過江南公, 我邵芳天生受不得挾持, 誰也休想改變我分毫。你世人都說讀書用功好, 我卻隻喜歡舞刀弄槍;人都喜歡走馬蘭台, 我偏愛那浮槎滄海;人都要溫文爾雅, 我卻非插科打諢;人都是溫情脈脈, 我隻愛嬉笑浪濤”說著竟唱起了小調道:"我玩的是梁園月, 飲的是東京酒, 賞的是洛陽花, 攀的是章台柳。我也會圍棋、會蹴趔、會打圍、會插科、會歌舞、會吹彈、會咽作、會吟詩、會雙陸。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 天賜與我這幾般兒歹徒症候。尚兀自不肯休。則除是司王親自喚, 神鬼自來勾, 三魂歸地府, 七魂喪冥幽。天哪, 那其間才不向煙花路兒上走”音韻灑脫、吐字鏗鏘、把個浪蕩子弟的不羈, 唱了個淋漓盡致。

徐鵬舉聽得直拍巴掌, 道:"不愧是秦淮河的風月班頭, 要的就是這個浪勁兒。”

沈默也呵呵笑道:"說來說去, 你就是喜歡跟人對著乾?”

"倒也不是”邵芳斂起笑容:"我就是不想讓那些規矩束縛住了, 可從沒想過給別人添麻煩。”說著饒有深意道:"我這輩子最大的樂趣, 正是助人為樂。”

"是麽, 呵呵”, 沈默笑笑道:"對了, 還沒感謝那rì邵先生出手相助呢。”他本想喚他表號, 但實在沒法叫人家朽木, 隻好改口稱, 邵先生, 。說完端起酒杯道:"我敬你一杯。”

邵芳知道這就進正題了, 忙半弓著身子起來, 雙手接過那酒杯, 笑道:"區區小事, 何足掛齒, 您太客氣了。”

"拿邵先生的錢應了幾天急”, 沈默淡淡笑道:"很走過意不去, 本人多方籌措, 現在如數奉還。”說著一抬手, 身後的三尺便從懷裡掏出個牛皮紙袋, 放在他的手上。

沈默又將那袋子裝在桌上, 輕輕推到邵芳面前道:", 點一下, 看看夠不夠數。”

邵芳面上難掩驚詫, 但還是照沈默說的打開紙袋, 一看是一摞匯聯號的不記名支票, 每張都是一萬兩, 一共四十二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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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出來的, 只是小小心意。”沈默端起茶盞, 輕啜一口道:"受人滴水恩、當以湧泉報, 這點錢算不得什麽, 邵先生如果有什麽事, 也隻管講出來, 本官盡力去辦。”

"沒必要這麽著急的, "邵芳才回過神來道:"這錢您還是拿回去吧, 放我那也沒什麽用, 我知道東南用錢的地方多著哩。”

沈默微微一笑, 邊上的徐鵬舉馬上接話道:"邵芳你就收下吧, 朝廷向個人借錢, 傳出去不體面, 至於東南, 就更不用你操心了, 天下[ 遮天 ]最富庶之地, 還沒淪落到沒米下鍋的地步。”

"嘿嘿, 看來在下又瞎操心了。”邵芳自嘲的笑笑, 十分直白道:"其實我知道, 大人是怕這錢來路不正, 所以要盡快撇清關系。”

望著他逼視的目光, 沈默毫不動容, 雙手交錯在胸前道:"既然如此, 那本官也開誠布公, 邵先生雖然家業豐厚, 但能不眨眼便拿出那麽些現銀來, 還是難了點吧?”

"豈止是難了點。”邵芳倒也坦白, 道:"我這個就是個沒底的錢罐子, 進得快出得也快, 別說四十萬兩, 就是四萬兩, 我也拿不出來。”

"那這個錢……”徐鵬舉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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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瞞二位說, 這件事上, 我不過是個梢客。”邵芳知道, 不說實話的話, 跟這兩位貴人的交道, 打到今天就算完了。

"榻客?”徐鵬舉追問道:"是誰雇的你?”

"唉, 三歲孩子沒了娘, 說來話長。”邵芳道:"二位聽我從頭道來。”

這邵芳從不乾正經事, 卻能家裡妻妾成群, 天天走馬章台, 來錢的路子必然很野。按照徐鵬舉的話說, 就是像您正看的那書中的西門慶, 專掙那別人不敢掙的錢, 什麽倒騰私鹽、放印子錢、代走門路, 幫辦賄賂之類, 像今天這種充當兩方橢客, 絕對算是主營業務。

不過邵芳也不是什麽活都接, 危險系數太高的錢, 他還是不敢掙的, 只是這次的委托方太強大, 讓他說不出個不字來, 隻好獅子大開口, 說沒有四十萬兩辦不下這事兒來, 結果人家二話沒說, 一船銀子發過來, 他只能乖乖的接了差事。

"什麽人這麽大氣魄。”沈默沉聲問道。

"不是一個人”邵芳低聲道:"不知您聽說過九大家麽?”

"九大家。”沈默心裡一下子通透了, 原來是這些家夥, 何止是聽說過, 簡直是太有淵源了。他怎會忘記當年在蘇州時, 若不是自己和若菡夫妻同心、共度難關, 這些家夥差點把自己擠兌死。

但如今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現在朝廷換了天, 這些跟嚴黨有瓜葛的大家族, 算是徹底靠邊站, 那些地方官員, 也借著追查通僂之名, 大肆的打壓敲詐;上面有人罩著時, 他們自然不怕這些小角sè, 可一旦沒了靠山, 那些破家的縣令、滅門的府尹, 有的是辦法整治他們。

每天都有親族被抓走, 隨時都可能被牽連進去, 多少銀子都是填無底洞, 包不起這樁事抹平了, 另一樁又浮出水面了。按下葫蘆浮起瓢, 早晚全都得交代進去。

如此情形下, 自救便成了必須, 但現在大氣候不成了, 可選的路實在太少, 原先靠山倒了、僂寇找不見了, 沿海的老百丅姓不願鬧騰, 在這種無枝可棲的情形下, 只能豁出臉去, 乞求昔rì的對頭高抬貴手, 放過他們。

"他們幾家的頭面人物都出來保證了, 只要您能不計前嫌, 救救他們。”邵芳道:"rì後的一切, 全聽您的安排, 保準您讓打雞不攆狗、說往東不往西”講述完了, 他端起茶杯, 將涼茶一飲而盡, 便等沈默答覆。

沈默負手站在窗口, 望著外面氤氳的霧氣中, 燈紅酒綠的秦淮河, 久久沉吟不語。其實這事兒根本不用考慮, 因為對江南九大家的現狀, 他比誰都清楚, 一直以來采取冷眼旁觀, 甚至故意縱容的對策, 並不是為了昔rì的恩怨, 他還不至於那麽小氣。他就是要把這些大戶逼到死胡同裡, 讓他們只能按照自己的意願行事。

現在還遠遠不到火候啊, 沈默心中盤算道:"得慢慢來, 等他們走投無路時再說。, 拿定主意, 他轉身面對邵芳道:"你的要求太大, 超出了我的心理底線太多太多。"想刹住這股清算風, 需丅要將兩京的刑部、都察院打點好了、以及各地官府也要安撫, 哪怕對沈默來說, 也絕不是個小工程。

徐鵬舉也道:"是啊, 老邵, 這些銀子什麽來路, 你知道嗎?”

"什麽來路?”邵芳就算知道, 也要揣起明白裝糊塗的。

"那是剛從衢州礦山挖出來!”徐鵬舉厲聲道:"你不會不知道, 那裡正發生著什麽吧?”

"啊……”, 邵芳登時臉sè煞白道:"真的嗎?”

"難道以我們的身份, 還會誑你不成?”徐鵬舉冷哼一聲道:"這四十萬兩黑錢, 經過了官府的手, 便變成了乾淨的, 這叫、這叫洗錢!”他想起了沈默發明的新名詞, 然後按照早約定好的說法, 發飆道:"大明律你沒讀過嗎?埋在地裡的都屬朝廷所有, 你們偷挖了朝廷的銀子, 然後還讓朝廷給你們洗白白, 把我們當什麽?隨意玩弄”, 便聽沈默咳嗽兩聲, 知道大人嫌難聽, 趕緊改口道:"嗎?”

邵大俠卻汗流浹背, 他這人有謀略、膽子大、敢想敢乾, 但失之精細, 只是覺著以九大家的實力, 拿出多少銀子來都不為奇, 卻沒仔細想過, 這麽多現銀, 跟正在發生的銀礦暴亂之間, 有沒有什麽聯丅系。

見徐鵬舉的白臉唱得差不多, 沈默終於出來唱紅臉道:"哎, 公爺不必這麽生氣, 我相信邵先生原是不知情的。”

"大人明鑒。”邵芳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似的, 道:"我邵芳平生居江湖之遠, 卻從來都是奉公守法的, 要是真知道這銀子來路不正, 我, 我萬不會接這個差事的。”說著一拍桌子道:"我, 我找他們算帳去!”

"唉, 不必如此。”沈默示意他少安女躁, 淡淡道:"無論來路如何, 這個錢確實給本官救了急, 本官承這個情, 但你也告訴他們, 想跟我打交道, 可以, 不過有兩個條件。第一, 把那些花花套子收起來;第二, 把屁股擦乾淨, 本官最討厭給我惹麻煩的人把這兩點做到了, 就讓他們的家主來杭州見我, 做不到的話, 趁早別耽誤工夫。”

"是, 我記住了。”邵芳像從水裡撈出來似的, 擦擦汗道:"盡快把您的鈞旨傳給他們。”

"唔, 很好。”沈默點點頭, 拿起自己的折扇道:"今rì多謝款待, 咱們後會有期。”說著便移步走下了樓梯。

見現在這氣氛已不適合尋歡作樂, 也知道沈默對這些不感興趣。

徐鵬舉對邵芳道:"你可別結帳走人。等我把大人送回府去, 再來玩耍。”囑咐完了便快步下樓, 跟上沈默道:"等等我, 等等我。”

樓下的媽媽被沈默的侍衛隔著, 也不知上面談了什麽樣, 一見沈默下來, 忙滿臉堆笑的迎上來道:"哎呦, 親親大老爺, 怎這麽會兒就走了呢?”

沈默還沒出聲, 後面的徐鵬舉便救駕道:"大老爺有要務回去處理, 耽誤了片刻拿你是問!”

這時候邵芳也下來了, 朝老鴇點點頭, 她趕緊讓到一邊, 依依不舍的恭送大老爺上船離去。

待那畫舫行遠了, 老鴇奇怪的問邵芳道:"頭一會見來青樓隻為談事的。”

沒了沈默給他的威壓, 邵芳重新變得抖擻起來, 一把摟住風韻猶存的老鴇, 嘿嘿笑道:"你當江南經略這麽好當?從朝廷到地方, 多少雙眼睛看著呢?等著出了岔子尋趁他, 哪敢松松腦子裡那根弦?”

迎來送往的老鴇子, 最懂得, 棄我去者不可留, 留下來的是金主, 的道理, 就勢軟綿綿靠在他懷裡, 媚眼如絲道:"這麽美的秦淮風月無心賞, 我看活得還不如你這個風月班頭有滋味呢。”

邵芳想起自己在沈默面前的窘迫, 哈哈大笑道:"誰說不是呢?!”說著便要拉著老鴇去瀉瀉心頭的火氣。

老鴇早知道他有一杆神兵, 自然是千肯萬肯, 但, 姐兒愛俏、鴇兒愛鈔, 這話是至理, 任憑全身被捏得酥軟入泥, 她還不忘問一句:"那題字你可幫我求到?”

邵芳一下子興致大減, 鬱悶道:"我那箱銀子還不夠?”

老鴇一聽, 千載難逢的機會, 就這樣錯過了, 登時渾身冰涼道:"你要不到就早說, 我豁出一張老臉求一求, 就不信他老人家能說出個”不, 字來。”也不怨她如此失態, 若能得到沈默的題字, 至少能早退休二十丅年, 但這樣一份珍貴的機會擺在她面前, 卻沒有抓住, 等到現在才追悔莫及, 怎能不頓覺前途無亮, 興致索然呢?

邵芳也像被一盆冷水潑頭, 什麽興趣都沒了, 一把推開那老鴇道:"真丅他媽的掃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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