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七八章射天狼下)
"既然在, 為何不來?”張居正問道。
"呵呵……”譚綸神秘的笑笑道:"他去幹一件大事, 一時還來不了。”
‘什麽大事, 神神秘秘的?張居正心中好奇, 但畢竟不熟, 也不好問。
說過騎兵, 譚綸又道:"另一種方法, 還是讓元敬來說吧。”在場都是機靈人, 知道沈默帶張居正來, 或者說張居正跟著沈默來, 其實是代表徐閣老的, 如果不給他足夠的信心, 就不會得到他和徐階在後方足夠的支持, 所以必須讓他放心才行。
戚繼光也了然, 便沉聲道:"末將受命組建神機營, 主要的假想敵, 當然是蒙古人的騎兵。那就必須克制他們精於騎射、善於穿插迂回的特點, 但末將在南方抗倭時, 主要是以步兵冷兵器為主, 不可能達成這個目標……”怕張居正不明白, 還進行名詞解釋道:"用火藥的是熱兵器, 不用火藥的就是冷兵器。”
張居正點點頭表示了解, 道:"射程可以比弓箭更遠的, 只有火槍, 這不正是神機營的本行?”
"大人說的對, 但火槍的威力, 並不足以對騎兵造成壓製, 一旦敵人迫近, 還得靠白刃肉搏, 所以神機營的冷熱兵器各半, 一半為鳥銃隊操火器, 一半為殺手隊仍用狼筅、鉤鐮槍、大棒之類的兵器, 以保護鳥銃隊。”戚繼光為他分解道。
"蒙古人來去如風, 步兵再強大, ”張居正又問道:"也難免被動挨打吧。”
"是的, 在步營之外, 末將還建有馬營, 以馬隊為機動力量, 完成反擊逐退敵人的任務。”戚繼光點頭道:"末將的馬營分三部, 左右二部其實不能騎兵, 只能說是……騎著馬的步兵, 他們騎馬進行機動, 但都是下馬作戰, 作戰方式與步營相同。只有中部的輕騎才是真正的純騎兵, 都是馬術優秀、武藝精湛之輩, 全部配有厚實披甲與精良的弓矢刀具, 配屬的馬匹是能與蒙古馬匹抗衡的上等戰馬。”
聽說神機營所有部隊, 都配有半數的火器, 唯獨最精銳的輕騎部隊, 還是純冷兵器, 張居正不解道:"為什麽不給騎兵配備鳥銃?”
眾人不禁莞爾, 戚繼光倒能忍住, 板著臉解釋道:"因為開火後, 會有一股很強的後坐力, 直接把射手從馬上摔下來, 所以真正騎兵只能用刀槍弓箭和敵人硬碰硬, 無法使用鳥銃。”
"也就是說, 整個馬營也只有少部分真正的騎兵, 其余的不過就是騎著馬的步兵。”張居正有些明白道:"這樣可以彌補機動上的不足, 也可以揮咱們火器和軍陣上的優勢, 就有了和韃子一搏的資本……”
"大人說的完全正確。”戚繼光肯定的點點頭道:"但如果面對數倍於我的敵騎, 僅靠血肉之軀, 很難禁得起反覆穿插, 一旦被人踹營, 則萬事休矣, 所以在兩營之外, 還設有車營, 利用戰車組成防禦, 並用車載的火炮進行遠程打擊。哪怕敵兵以數萬之眾衝擊我軍, 我有車營, 不用跳壕而壕之險在我, 不用依城而城已在營。車上士兵再用長兵器和火器擊敵, 敵騎必退。”
"戰車我是見過的……”張居正聽得怦然心動, 但還是覺著不妥, 沉吟道:"但恕我直言, 一是笨重, 二不牢靠, 似乎有些累贅。”
"你說的是以前那種。”一直默默聽著的沈默, 出聲笑道:"現在的這種, 是經過戚將軍重新設計的, 行動靈便、戰鬥力強。車上能容士兵, 能裝火器, 要行則行, 欲止則止, 還能尾相接, 組成車城, 方便得不得了。”說著對戚繼光道:"百聞不如一見, 找一輛過來, 給大家開開眼吧。”
"是。”戚繼光點點頭, 吩咐下面趕緊準備。
須臾, 戚繼光便請眾大人出帳觀看, 只見帳前空地上, 擺放著一輛舊式的戰車, 還有一輛新改進過的。
戚繼光親自上前講解道:"諸位大人請看, 我把舊式戰車兩面的車箱板去掉, 改成八扇折疊板, 平時全部放在車輾上, 作戰時全部打開, 樹立在迎敵一面, 以代車箱, 所以它叫做‘偏車廂。”他說話的功夫, 兩個操車的兵士, 熟練的將那屏風牢牢卡在車的一側, 便如豎起一面屏障。
"此偏廂有一丈五尺長, 用來遮擋矢石。”戚繼光接著道:"每車配兩頭馱馬, 裝有佛朗機兩具, 另配有二十名士兵, 分奇正兩隊。正兵一隊十人, 負責偏廂車的運轉, 其中兩人專管駕車的騾馬, 六人專管射佛朗機。由一名車正指揮車輛進止, 一名舵工掌管車輛前後左右運動;奇兵隊也是十人, 亦分鳥銃、殺手兩伍, 行軍時保護戰車, 作戰時則在戰車的支援下殺敵。”
"這樣的車一共多少輛?”張居正問道。
"一百二十八輛。”戚繼光道。
"一二八輛, 每車有一五的偏廂, ”張居正打起算盤道:"那橫向排列就是一裡多長;列成方陣, 每面也要五十多丈, 足以為全營抵擋敵兵的弓矢射擊、騎兵衝突, 使敵兵的長技無法施展。”不由讚道:"這樣的車陣, 一可以束部伍, 二可以為營壁, 三可以代甲胄, 簡直就成了有足之城, 不襪之馬, 而且有那麽多大炮鳥銃, 可真是貨真價實的神機營了”方才還是門外漢呢, 現在卻能說到點上去了, 他驚人的領悟力, 再次震驚了全場。
但張居正的疑問還沒消除, 也沒注意到別人驚訝的眼神, 而是盯著那大車問道:"這車可夠結實的, 再加上兩門佛朗機, 行動方便嗎?”
"雖然有兩頭馱馬拉車, 但為了節省畜力, 加快度, 即使平地拉行, 仍會要用人力來拉動車輛前行。除了駕車人員之外, 正奇兩隊必分出一隊負責拉車, 另一隊負責在車旁掩護, 每日交換。如遇上斜坡或者爛路時, 則兩隊必須一起同心協力的拉車, 方能趕上步兵。”戚繼光道:"但說實話, 正常行軍可以, 可還是跟不上急行奔襲。現在已經研製出一種輕車, 可以解決這個問題, 不過還沒有正式投產, 這次是用不上了。”
"這已經很不錯了。”沈默出聲道:"哪能事事完美, 有什麽料做什麽菜, 這才體現大廚的水平。”
重回到廳中坐定, 沈默笑問道:"怎麽樣, 財神爺, 能安心做我們的後盾了吧?”
"那是自然, ”張居正笑起來道:"常言說‘兵馬未動, 糧草先行。我這就回去給你們, 把糧秣解決了。”說著突然想起件事道:"我聽說戚將軍在南方時, 明過一種‘光餅, 便於攜帶, 又能放得住, 不如教教我, 回頭給將士們做一批, 方便行軍時候吃。”
眾將領都不禁點頭, 張侍郎真心細, 後勤交給這樣的人, 放心
"呵呵, 光餅已經過時了, ”戚繼光卻搖頭笑道:"我們研製了一種新的食品, 要比光餅好多了。”
眾人聞言饒有興趣, 沈默笑道:"也快到飯點了, 元敬, 你就上點給大家嘗嘗, 就算是晚餐了。”
"這……太簡陋了吧。”戚繼光有些為難道。
"唉, 非常時期, 一切從簡麽。”沈默笑道, 張居正也點頭稱是。
"好吧。”戚繼光點點頭, 道:"那就獻醜了, 正好請各位給鑒定一下”於是吩咐人趕緊準備。少頃, 兩個親兵端著個大托盤上來, 托盤上都是白瓷碗, 給所有大人都上了兩隻碗, 還有一支杓。
眾人一端詳, 現一個碗裡有半碗炒面樣的東西, 另個碗裡是水。
戚繼光一邊做示范一邊道:"現在, 請諸位將水倒進面碗裡, 就象我這樣, 攪拌攪拌。”
於是在場文武都開始按照他說的, 把兩個碗裡的東西摻一起, 攪合成一碗糊糊。
"請大家品嘗。”戚繼光率先舀一杓送到嘴裡。眾人便也各吃了一口, 一陣吧嗒嘴後, 便紛紛點頭稱讚:"嗯, 好吃, 說不出是鹹還是甜, 反正是有滋有味呢”
戚繼光開心的笑了, 能得到大家的稱讚, 說明這東西成功了。戚繼光看一眼沈默, 沈默也開心的笑了, 這東西其實有他的功勞, 但當著張居正的面, 還是不要暴露這種聯系的好。
"請問戚將軍, 這東西是如何製法?”張居正把一碗吃完了, 意猶未盡道:"應該是先把麵粉炒熟了吧?”
戚繼光趕緊讓人再大家添上, 又對張居正道:"這個很便宜的, 因為裡面不光有麥粉……事實上, 本地的任何作物, 米、大豆、黑豆、糙米之類的糧食, 都可以碾成粉, 摻勻後炒熟, 再拌一些油和糖就成了, 吃的時候, 可以在水裡加點鹽, 這樣就足夠保持力氣了, 方法還是很簡單的。”
張居正向他要了份配方, 笑問道:"對了, 這個叫什麽名字?”
"未曾取名。”戚繼光搖頭道。
張居正便望向沈默道:"戚將軍在南方製出了‘光餅, 在北方又研製出這種炒面, 乾脆就叫‘繼光面吧江南兄覺著怎樣?”
"很好啊, ”沈默笑問眾將道:"你們覺著吧。”
"同意——”大家異口同聲道, 倒弄得戚繼光有些不好意思。
"不過我有個問題, ”一直默默傾聽的譚綸出聲道:"這東西吃起來確實方便。但不知打仗時如何攜帶呀?”
戚繼光笑道:"問的好。將腸布袋取來”親兵早就準備好了, 把一條條又細又長的布袋子, 分給每個將領。
戚繼光拿起一條布袋道:"這個布袋是用白布縫製而成, 又細而長, 跟馬腸子似的, 有五尺長, 官兵們就順嘴叫它‘腸布袋。把炒面裝在這裡面, 兩頭系在一起, ”戚繼光邊說邊示范道:"步兵就背在膀背上, 騎兵可拴在鞍架上。如果在急行軍時, 來不及泡, 那就先吃上幾口, 再喝幾口水, 走著道就把飯吃了。這一袋足夠一名士兵五天食用了。”
沈默看著戚繼光把那腸布袋斜挎在肩上, 不由有些眼暈, 他一直以為, 這是八路軍的創舉來著, 鬧半天是跟戚繼光學的……這可不是他的主意, 是人家戚原創。
這個明引起了一片讚歎, 尹鳳拿著它愛不釋手道:"這下好了, 我們以後追擊敵兵時, 就不用餓著肚子了。”說著又犯愁道:"可是出征在即, 這麽多部隊, 怎麽來得及縫袋子、做炒面啊?”
"這你就不用操心了。”張居正笑起來:"明日一早, 開城門前, 我定然給你們準備好。”說著站起身道:"時間緊迫, 我要回去準備了, 諸位就不用再跑一趟了, 讓你們的軍需官跟我回去, 倉庫裡有的隨便拿, 沒有的, 我現借現買, 也不能讓將士們缺這少那的出。”
這種話, 譚綸他們簡直沒聽過, 哪次去領點物資, 都跟要了那些倉大使命似的, 還從沒見過張侍郎這樣豪氣的呢。不由大為感動, 紛紛起身道謝。
"告辭了。”張居正朝沈默點點頭, 再和眾人拱拱手, 便大步出了中軍帳, 坐上等在門口的轎子, 風風火火的離去了。
送走張居正, 眾人重回中軍帳, 沒了外人, 頓時親熱隨意了許多。
沈默剛想打趣戚繼光兩句, 就見胡勇從外面走進來, 伏在他耳邊聲說道:"找遍了也不見東寧侯……”
沈默的心咯噔一聲, 饒是定力驚人, 也變了變臉色——這個消息, 哦不, 該說是噩耗, 實在太驚人了, 如果明日一早就準備出了, 要是沒有兵符的話, 戚繼光的神機營, 是絕對不能擅動的, 否則就是謀反
說實話, 沈默此役的信心, 八成來自戚繼光和他的神機營, 雖然馬芳名聲更大, 但更像個傳說……真不敢把希望, 寄托在他身上。沒有神機營, 沈默就沒有打勝仗的把握, 如果這一仗敗了, 後果想都不敢想……
他這一沉默不要緊, 剛才還很熱鬧的屋子裡, 一下就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望著他的臉, 不知生了什麽。
沈默便看一眼李成梁, 淡淡道:"引城, 沒了你的管教, 我那倆子又撒了韁, 竟然離家出走了, 到現在還沒找著。”
"啊……”眾人倒吸一口冷氣, 趕緊:"要不大人趕緊回去看看吧。”
"不要緊, 我回去也幫不上什麽忙。”沈默卻很沉得住氣, 盯著胡勇吩咐道:"你去找北鎮撫司的……管他幾爺了, 反正有喘氣的在那, 就把這事兒告訴他, 讓他趕緊幫著找, 明早之前, 我要見到人……當然, 別嚇著東西。”
眾人不禁暗道:‘大人也太溺愛孩子了……李成梁也在那心裡奇怪道:‘不可能吧……
只有胡勇知道, 大人這話什麽意思, 重重點頭道:"俺曉得了。”便快步出去。
"好了, 大敵當前, 把家事先放放吧。”沈默咳嗽一聲, 讓眾人集中注意力, 才沉聲道:"老規矩, 戰略我定, 戰術聽你們的。”便提高聲調道:"諸位, 俺答和土蠻, 哪個才是我們這次的對手?”
眾人正在思索, 沈默已經給出答案道:"一方面, 是因為俺答乃此次入寇的主腦, 如此興師動眾而來, 不達目的是不會罷休的。所以雖然土蠻人少, 打起來能簡單些。但兩者相隔太遠, 擊鼓買糖、各乾各行, 其實並沒有呼應。所以, 即使打了土蠻, 俺答也不會感到多少震動, 他還是要按計劃作孽的。”
"第二, 就是土蠻沒有攻城能力, 而俺答在一些漢奸的幫助下, 已經掌握了這種能力……石州城的淪陷, 就是最好的佐證。”沈默說著重重歎口氣道:"哎……俺答汗此次的戰術, 已經十分明確了, 他們以一部人馬虛張聲勢, 做出要攻擊京城的態勢, 待各地軍隊倉皇勤王, 防禦空虛之時, 再匯集主力, 挑選最合適的府縣進攻。”他抬頭望向眾人, 沉痛道:"所以土蠻的破壞力, 是遠遠比不上俺答的。而且兩者相距太遠, 一旦往東打土蠻, 就沒時間阻止俺答作惡, 我們不能再承受一次石州之痛, 所以哪怕吃力些、犧牲大些, 也要堅定不移的朝俺答進軍, 明白了吧?”
"明白了”眾人一齊高聲應道。
"好了, 我要說的就這些。”沈默望向譚綸道:"二華兄, 你來主持吧”
"是。”譚綸點頭道。
分割
開始了, 精彩的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