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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居一品》第798章 海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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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漆黑, 烏雲滾滾, 海漆黑, 惡浪滔天。暴風驟雨席卷著茫茫的海面, 掀起一波接一波的滔天巨, 用那驚天動地的聲音, 宣告著大自然的無上威力在這無邊無際、如湯如沸的海面上, 有一支船隊在奮力的掙扎著。這些平日裡耀武揚威的龐然大物, 此刻卻顯得那麽單薄渺小, 那麽不堪一擊, 仿佛一個巨撲過來, 就能輕易將他們卷入滾滾波濤一般。

然而你若有一雙明察秋毫的慧眼, 就會發現這些海船雖在巨中搖搖欲墜、岌岌可危, 然而他們並未在這無比n威下束手待斃, 每一艘船上的水手都在船長的指揮下, 豁出了性命與這狂風暴雨搏鬥

甚至他們之間的聯系, 也並未被這無邊的黑暗和滔天的海浪所隔斷, 每一艘船上都有專門的瞭望手, 用千裡鏡緊緊盯著最大的那艘船的船尾, 數著那裡的亮點變化[ 天珠變 ], 將艦隊頭領的命令, 第一時間傳達給各自的船長。總之, 為了應付各種順利和不順利的情況, 他們有一整套夜間信號語言, 就是通過這些亮點傳達到每一艘船上。

每一個亮點, 其實是一個巨大的油紙燈籠, 燈籠裡是一個熊熊燃燒的火炬;每個火炬的後面, 分別固定著一個金屬製的拋物面反射鏡, 如果是晴天, 能輕易將光線傳送到三十裡外。但現在風雨太大, 視線本就極差, 加之哪怕浸透了油脂的火炬, 也必須要用燈籠罩住。如此光芒頓斂, 不到平時的十分之一, 必須要用千裡鏡才能勉強看到幾裡外的旗艦。

這種惡劣的條件下, 是最考驗船隊指揮者能力的時候, 他必須將風向、風速、洋流、雨量, 以及船隊中每艘船的排水量和航速差別, 全都了然於胸、綜合判斷, 不斷改變船隊的航向和航速, 才能使船隊避開最凶險的風浪, 又使後面的船不至於掉隊……在這茫茫大洋之上, 只要一隻船掉了隊, 對於船隊來說, 它就丟失在沒有航路、茫茫無邊的海洋裡了。

此時此刻, 船隊全體的生死, 就全在那旗艦的船長手中。借著氣死風燈的光線, 能看到他的年紀不大, 應該不會超過三十歲。雖然甲板劇烈的顛簸, 他卻仍然紋絲不動的站在那裡, 緊緊抿著嘴唇, 目光堅毅的盯著前方, 顯現出一種遠超年齡的成熟堅定。

這時, 風暴來勢更大了, 海上巨滔天, 不一會兒就向他們的船撲來一次, 浪頭卷過, 船身便劇烈的搖晃, 甚至發出了令人牙齒發顫的呻吟聲, 就連經驗最豐富的水手, 也露出膽怯的神情。大副和水手長來到船長室, 請求年青的船長砍掉前桅, 否則翻船的可能性極大。

但那船長拒絕了他們的請求, 反而下令向南偏西方向轉舵, 側順風航行……這是絕大的冒險, 因為一旦如此, 就等於將控制權交出, 由狂風決定他們會被吹向哪裡。一旦偏離了航線, 觸礁、失散、甚至可能因航速太快, 導致船毀人亡, 這都是不可預知的。

副手們勸他再考慮一下, 如果砍掉桅杆, 把前後的千斤石系入海中, 至少可以讓船穩一些。

"愚蠢, 我們的船雖然堅固, 但因載重太大, 吃水太深, 若慢下來硬捱颶風浪湧, 船體肯定承受不了”船長終於變了臉色, 猛然拔出佩劍, 朝下狠狠地一揮, 斬釘截鐵道:"休得再言, 傳我的命令敢抗命者, 斬立決”

這時一個穿著山文甲的將軍, 也重重點頭道:"服從船長的命令吧”

見地位最高的兩個人意見一致了, 眾人知道無可更改, 隻好面如土色的轉身, 搖搖晃晃地出了船艙。

看到旗艦上發出的信號, 其余船上的船長難以置信, 全都認為那人瘋了。但旗艦已經調整航向, 陡然加速向西南駛去, 根本不給他們思考時間。為了避免掉隊, 隻好一邊大聲咒罵著, 一邊也下令轉舵跟隨而去。

劈啪——天空中劃過一道閃電, 照亮漆黑的蒼穹, 但見海面上一艘接一艘的巨大海船, 側順著台風風向, 劈波斬浪, 向著西南方向迅猛前進, 前進, 前進進——在強大的風力下, 人力已經起不了什麽作用, 雖然甲板上的水手們, 仍在水手長的指揮下, 將一條條纜繩綁扎固定, 雖然大副已經帶人把輔助帆跳到了最佳角度, 但在大自然的力量下, 這也只是杯水車薪……還是要看這台風, 究竟會把他們帶到哪裡去——

所有人都在虔誠的祈禱, 媽祖娘娘、觀音菩薩、聖母瑪利亞保佑啊老天爺饒恕我們吧

在這段暗無天日的煎熬中, 那年青的船長, 始終保持著標槍般的挺立, 臉上更沒有一絲慌亂。水手們一抬頭, 都會看到他沉著冷靜, 穩如泰山的身姿, 心裡也就不那麽慌了, 暗道:‘看來能逃過這一劫……

不知過了多久, 雖然風仍在吼, 浪仍在嘯, 滿天的烏雲仍籠罩著四周, 但每個人都明顯感覺到, 已經離危險越來越遠了。因為咆哮的海浪漸漸減弱了, 怒吼的台風也小了不少, 雖然仍舊波濤洶湧, 也還下著雨, 但他們都能看出來, 已經逐漸離開危險區域了。

"媽祖娘娘顯靈了”"哈利路亞”"阿彌陀佛……”水手們紛紛跪倒在甲板上, 向各自的信仰磕頭謝恩。

"其實他們真該感謝的是你。”那穿著山文甲的將軍, 走到終於表情放松的船長身邊道:"看來你是對的。”

"先幫我解開。”船長呲牙裂嘴道, 原來他把自己綁在了立柱上, 怪不得能站那麽穩。

"不過我還是很好奇。”那將軍一邊給他解開繩索, 扶他坐在椅子上, 一邊問道:"你決定順風行使, 到底是有信心, 還是碰運氣。”

"咱不會拿兩千多人的性命開玩笑。”船長一邊揉著酸麻的腰背, 一邊酷酷道:"遇上颶風躲不開, 船千萬不能停下來, 只有從順風半圓通過。”

"你怎麽知道順著風就能逃出去?”那將軍還是不解道:"萬一被卷進去怎麽辦?”

"見得浪多了, 就知道這玩意兒也有脾氣可摸。”船長道:"這種颶風是有風眼的, 從南往北打著旋, 風眼正北方刮西風, ”說著逆時針比劃個圈道:"然後依此是西北風、北風、東風、東南風、南風、西南風……我觀察它向正北移動, 自然該保持在它的順風邊, 而又與風眼移動方向相背的位置, 這樣就可以側順風航行, 逐漸離開颶風了。”

"算了……”那將軍聽得暈暈乎乎, 哪能弄明白那些東西南北風, 隻好放棄道:"只要脫離危險就行。”

"還不敢說那麽早, 風眼要是改變方向, 我們就徹底沒救了。”望著已經松弛下來的水手, 那船長淡淡道。

"……”那將軍鬱悶道:"你不能這麽不負責任。”

"你還是繼續祈禱, 咱們能順利到呂宋吧。”船長閉上眼, 不一會兒, 竟發出細長的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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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船長一覺醒來, 東方已是霞光萬道, 風徹底停了, 天空一片湛藍, 大海恢復了平靜的碧綠色。

伸個懶腰站起來, 船長走到瞭望台上, 眺望著船尾方向, 一、二、三、四……五艘海船全都在, 他終於放下心來。接受水手們的歡呼後, 便示意他們抓緊時間清理甲板、修補破損, 以迎接下一次風浪。自己則倒一杯西洋威士忌, 倚著欄杆, 望著煙波浩渺的海面, 呼吸著馨人肺腑的海風, 心中輕聲道:"活著真好……”

這一刻, 他回想起十年前, 自己第一次離開家鄉, 去澳門討生活的那個下午, 那時自己還沒有大號, 只有個小名叫阿鳳。

原先的澳門只是個叫濠鏡澳的小漁村, 因其有南北二灣, 規圓如蠔殼……也叫‘蠔鏡而得名。聽人說, 是那些佛朗機人跟官府把這裡租下後, 才有了‘澳門這個好聽的名字。

又何止是地名改變了呢, 原先的小漁村也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 是高大的房屋、寬闊的道路和擁擠的街道, 以及街道上熙熙攘攘的生意人。許多來自天邊異國的奇裝異服、長相奇怪的異族人, 帶著奇怪的味道, 和數不清的珍奇發明來到這裡, 用自己的新鮮玩意兒, 換走柔軟光潔的絲綢、清香誘人的茶葉, 以及薄如蟬翼的精美陶瓷……

那天的陽光帶著ya熱帶特有的鹹味, 照在他尚顯稚嫩的臉上, 那雙年輕而好奇的眼睛, 卻眨也不眨, 唯恐露看了這光怪陸離的世界。但當他來到碼頭上, 站在那高大海船的陰影裡, 仰頭望著遮住了天的船舷, 和頂住了天的桅杆, 眼裡終於再沒有其它。

他忍不住伸出手去, 撫摸那粗糙的纜繩, 心也猛烈的跳動著, 一個強烈的預感迸發出來, 這就是自己此生的歸宿了。這一年他十七歲, 從潮州饒平老家, 來到澳門的十六浦碼頭, 走上最大的一艘海船, 當上了一名最低級的水手, 同時也有了自己的大號——李奔馬, 這個很快就令人聞風喪膽的名字。

起先見習水手李奔馬職業生涯十分普通, 每天洗甲板、拉纜繩、刷油漆, 還捎帶著給頭頭兒們倒洗腳水, 如果這樣下去, 他也就按部就班的乾下去, 熬十年成為水手長或者大副, 或者還達不到。但時代沒有給他按部就班的機會。當時倭寇與朝廷的戰爭, 已經到了白熱化, 正常的生意根本進行不下去, 而且徐海、陳東、葉麻子等人在浙東的節節勝利, 使海商們看到了更好的發財機會——如果不用進行交易, 直接搶就可以發家致富, 還沒什麽危險的話, 相信這世上沒有誰還會老師做生意。於是許多往日專搞走私的海商, 紛紛轉型為‘海上綠林, 其中就包括李奔馬的船主泰老翁。

由於機智勇敢, 對海戰更是天賦異稟, 見習水手李奔馬很快在海盜中脫穎而出, 得到泰老翁賞識, 二十歲便成為了其主力艦的管帶, 在閩廣一代創下了赫赫大名。泰老翁病故後, 他繼其事業, 成為了這支海盜的首領。

與一般海盜頭子光想著大塊吃肉、大秤分金不同, 李奔馬是個有遠見、有想法的人, 他知道靠燒殺老百姓是沒前途, 早晚會被官兵剿滅, 於是打定主意, 要改變海上綠林的生計。也許是從《水滸傳》中學到了經驗, 他豎起了‘以索土霸為濟貧, 格殺貪官擁廉吏的大旗, 擇定澎湖島為基地, 招納貧苦百姓, 擴大隊伍。趁著別人醉心搶劫, 積極拓展海上貿易。幾年後轄船艦三百余艘, 民眾四萬以上。且縱橫海上, 從未濫殺無辜, 所得資財, 由部眾公平分取, 為眾擁戴, 勢力日漸擴大。

然而這時候風雲變幻, 陳東、葉麻相繼授首, 徐海接受招安, 就連老船主也在死裡逃生後, 非但沒有報仇, 反而仍接受了朝廷的招安。林鳳也想效仿他們, 但徐海王直都不願意, 這個後生的實力膨脹太快, 不盡早鏟除的話, 日後又要多一雙筷子搶食。於是王直捏造他和日本人勾結, 意圖霸佔台灣的證據, 希望引來官府的怒火……當然也不全冤枉李奔馬, 他的部下確實各個種族都有, 還有個精銳的日本浪人小隊, 其目地的確容易惹人懷疑。

而當時的東南總督胡宗憲, 同樣需要有不停的戰鬥, 來維系自己的地位, 於是在其領導抗倭後期, 將其當成了主要對手。先是福建總兵戚繼光, 渡海搗毀他在澎湖山的老巢。其卷土重來, 又被繼任總兵胡守仁擊敗, 逃至錢澳求朝廷招安, 但兩廣總督徐雲翼不許。沒了根據地的李奔馬, 雖然船多兵廣, 也只能往來於閩, 廣之間海域流竄, 結果為大明東南水師, 聯合五峰船隊圍剿, 王直義子毛海峰親帥快船追至淡水洋, 擊沉其坐船, 倭酋李奔馬下落不明。

關於李奔馬的官方記載就到這裡, 後面的事情無人知曉, 所有人都認為他必死無疑, 包括當時重傷落水的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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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他醒過來, 發現自己竟躺在當年起航的澳門城裡, 窗外就是那記憶深刻的十六浦碼頭, 碼頭邊靜靜停靠著一排巨大海船, 看起來倒是比當年的船要先進多了。

休養了一段時間。當他恢復的差不多的時候, 一個叫開陽先生的文士, 在兩名武人的陪同下, 出現在他的房間裡。

沒有寒暄, 李奔馬直接問, 為什麽要救我。

"因為你很有價值。”開陽先生也不隱瞞:"所以我們賄賂了毛海峰, 在你的戰艦沉落的第一時間上前, 萬幸把你救上來。”

"我有什麽價值?”

"你是我見過最有天賦的航海家, 有很強的領導力, 冷靜、自信、有雄心, 且還很年輕。”開陽先生兩眼放光的望著他道:"我想收你為徒。”

"你是幹什麽的?”李奔馬狐疑的望著這人道:"藏頭露尾可不是好漢。”心說你配嗎?

"既然要收你為徒, 當然不會跟你隱瞞, ”開陽先生淡淡道:"我叫鄭若曾, 你也許聽說過我。”

"你是胡宗憲的幕僚”要不是兩個大漢虎視眈眈, 李奔馬很可能跳起來掐死他, 道:"就是你在那出謀劃策, 才害死我一班兄弟”

"錯, 我已經離開大帥數年了。”鄭若曾面露悲哀之色道:"而且大帥也已經解甲歸田了。”

"那你現在是什麽身份?”

"南洋公司總裁。”鄭若曾淡淡道。

"南洋公司, 沒聽說過……”

"新成立的。”鄭若曾望向窗外道:"這個碼頭, 以及碼頭上所有的船, 都是這個公司的。”

"實力不小啊……”李奔馬兩眼一眯道:"最先進的大海船三十艘, 貨船五十艘, 全都是剛下水的。”

"不錯。”鄭若曾點點頭道:"看來腦子沒留下後遺症, 我很欣慰。”

"……”李奔馬翻個白眼道:"南洋公司是佛朗機人的?”打死他都不相信, 這窮酸一樣的家夥, 是這公司的主人。

"不是, ”鄭若曾淡淡道:"不瞞你說, 東家是東南的豪族。”

"九大家?”李奔馬皺皺眉道:"算了, 不問了, 知道多了, 對我沒好處。”說著面色一沉道:"我那些部下還有跟著我的百姓, 現在如何?”他的表情明顯緊張起來。

"呵呵, 放心, 很好, ”鄭若曾笑起來道:"沈經略接受了他們的投誠, 並把他們安置在你老家那邊, 重新給他們上了戶籍, 日後安生過日子……你隨時可以回去看他們, 對, 正大光明的回去, 你已經被赦免了。 ”

"真的?”李奔馬心念電轉, 目光一緊, 緊緊盯著鄭若曾道:"看來, 南洋公司的能量不小啊。”

"說對了, ”鄭若曾點頭笑笑道:"怎樣, 答應做我的徒弟了?”說著遊說起來道:"做我的徒弟很爽的, 不僅不會打罵你, 還會把你提高到另一個境界。而且出徒之後, 還可以直接安排你進公司, 當航海部門的負責人……”說著一指外面道:"這些船都歸你指揮。”

喋喋不休了半天, 隻換來李奔馬一個大大的白眼:"我有的選擇嗎?”且不說那些部下和百姓就是他的羈絆, 單說外面這支陣容強大的船隊, 就足以激起他再次起航的壯志。

"呵呵, 也是。”鄭若曾笑起來道:"對了, 為師以後怎麽稱呼你, 叫你奔馬?”

"……”李奔馬心說這人真不要臉, 還沒拜師呢, 就先自稱上了, 不過懶得跟他計較, 想一想道:"李奔馬這個名字, 已經成了歷史, 我本姓林, 小名阿鳳, 就叫我林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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