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會根據每個人的主觀感受不同,時而變長,時而變短。
對風般若來說,在漆黑的幽水中,是無盡的黑暗,是永世的黑夜。
而對於冷千夜來講,黑夜是如此的短暫,她需要珍惜每一個夜晚,借助星辰,吸收天地靈氣,吐納修行。
在幽都千山之外,有一群人正朝著幽都趕去。
他們穿著一身蓑衣鬥笠,風塵仆仆的樣子,定是行萬裡路而來。
細細看去,在這群人的正中間,有一頂灰色的轎子很是奪目,即便在這皎潔的月光下,也看不清裡面的人。
隻能瞧見抬著轎子的四人,雙腳並未落地,在這三尺厚的白雪上,如履平地,踏雪無痕。
即便在日夜兼程趕回幽都的路上,冷千夜也絲毫不會懈怠,依舊坐在轎子裡,閉目修行。
但不知為何,她忽的睜開了眼睛。
之後,那隻纖細修長又毫無雜質的玉手伸出了轎子,那隻手微泛著冷意,似乎拒人於千裡之外,但又好像散發著某種魔力,讓人看了一眼便無法移開目光。
她接過一片雪花,若有所思。
“殿下,幽都好多年沒有下雪了,知道您回來,連雪花都要跑出來迎接您。”說話的是她的侍女,畫兒。
順著轎子的窗口,隻能看見一層白色的面紗,畫兒不知道郡主殿下是喜是悲,隻能在心中暗暗揣測。
忽然,一陣如高山流水般的聲音傳出:“幽都許多年不下雪,今日便下了,就像有些人欠了債,遲早都要還。”
這聲音很動聽,畫兒感覺心靈像是受了一次洗禮,但她依舊聽不出郡主殿下的情緒。
她試探性問道:“殿下,如此大的雪,要不要休息一下?”
“咯咯。”冷千夜輕笑一聲,淡淡的道:“不,難得有這麽美妙的雪,要知道,雪夜裡最適合殺人了。”
……
……
幽水中,黑通通一片,也許是太深的緣故,天空中的明月也照不進這片水域。
傳說中,神州大地的第一束光,是生於水底的最深處。
《上古仙書》也有雲:天地生於混沌,混沌本就黑暗,本就寒冷,本就沒有生氣。
風般若覺得好冷,雖然他失去靈根後身體便失去了知覺,但此刻依然覺得很冷,也許是靈魂變冷了,就像要死了的感覺。
可他竟不覺得害怕,竟沒有絲毫恐懼,甚至有些釋然。
他隻是感到從未有過的疲憊,甚至連呼吸的力氣都消失的一乾二淨。
也許是回光返照,他的神志竟漸漸清晰起來。
他靈魂深處感知到有許多生命包圍著自己,柔柔的,冰冰的,仿佛女子的嘴唇在熱情地向自己親吻。
這是一種極其美妙的感覺,不禁讓他想安然睡去。
若不是,他胸前的星形古玉,散發出溫暖的光芒,若不是,他的心裡藏著太多的不甘。
終於,在這漆黑的幽水底,在這死亡的邊緣,他一點一點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如星辰般的眸子,似乎帶著永恆的光芒。
他把胸前的古玉握在手裡,是那麽的安心,那麽的溫暖。
突然,在這無窮無盡的黑暗中,有一絲黃色光芒悄然靠近。
它如星星般一閃一閃,漂浮不定,圍繞在風般若的周圍。
不多時,又有一絲黃色的光芒隱現,與之前那絲光芒纏繞在一起,仿佛許久不見的戀人,熱情相擁。
眨眼間,
這兩絲光芒竟融為了一體,在半空中,化作了一團美麗的藍色星火。 緊接著,它一邊向風般若飛來,一邊幻化出一位美麗的女子。她舞動著身子,一步一步地向他靠近。
然而,沒有星火的溫暖,絲毫感覺不到女子的體溫,有的隻是徹骨的寒涼!
他胸前的古玉忽的變得明亮起來,仿佛火熱的太陽,瞬間嚇退了那幻化而來的女子。
“咯咯咯……”女子美妙的笑聲回蕩在這片小天地,隨後她的面容漸漸清晰。
風般若精神一震,用盡全部力氣翻身而起,看著面前幻化的女子,呼喊:“娘!”
他不禁伸出手,隻是那光影隨著他手掌的到來,卻再次化作星火熄滅而去。他想要向前追趕,不料生生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此刻他才發現自己站在一片寒潭中,刺骨入心的寒氣縈繞在周身。
只見身上竟爬滿了白色的小蛇,一個個長著冰針般的利齒,正在啃咬著他每一寸肌膚。
看著已經模糊不清的血肉,風般若心裡一顫,感覺比死還要難受。
而在這時,寒潭岸邊,一隻隻青色的千腳蜈蚣紛紛下水,很快遊到了他的身邊。
人善被人欺,人弱被人食,已經破爛不堪的身體,又被這群蜈蚣不停的撕咬,咀嚼,吞咽。
即便身心被寒冷麻木,即便身體毫無知覺,但成千上萬的白蛇和蜈蚣在無情的撕咬,僅僅看上一眼便是說不出的難受。
他用力呼喚,似是發泄心中蘊藏已久的怒火。聲音在黑暗之中遠遠地傳了出去,過了許久,卻沒有他一點一絲的回音。
“咯咯咯……”
有的隻是一陣陣笑聲,成千上萬的笑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風般若隻覺得心頭一震,仿佛帶著心髒最後一次跳動,他癡癡地望向無盡的黑暗。
黑暗中,漸漸亮了起來,那藍色的星火又一次呈現在他的眼前。
轉瞬間,深深的黑暗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無窮無盡的星火一一冒出頭來,這片小天地仿佛變作了美麗的星空。
然而,風般若隻是注視一處,忍著全身的劇痛,發出內心最渴望的呐喊:“娘!”
隻不過,這些星火好像累了,沒有再化出那美麗的女子,一切都是那麽的平靜。
不多時,他腳下平靜的水面好像有什麽異動,層層寒氣之下的水面泛起波紋,一點一點,一陣一陣,能清楚聽見潭水的流淌,其中還夾雜著某些東西的呻吟。
風般若驚慌地環視四周,終於一把把白色的長劍從寒潭底迸射而出,無數個劍影佔領著每一片空間,而那些星火在長劍邊盡情的飛舞。
原來是古劍在輕吟,原來這裡是一片劍塚。
相傳,生命終結之後,靈魂會回歸天河之中,化作兩半。一半流向天河的盡頭,輪回往生;一半化作星塵,守護轉世後的生命。
然而,有些靈魂不願分開,藏匿於古劍之中。也許是最深沉的愛戀,也許是最痛苦的怨念,注定了他們永世的糾纏。
靈魂祭劍,化作劍靈。
細細想來,這些藍色的星火,必定是古劍之中的劍靈。
突然,無數星火又隱匿起來,風般若站在茫茫的黑暗中,靜靜的,感受著不為人知地歎息!
這茫茫的黑暗裡,這可怕的寂靜,似乎隻為這一刻的來臨,排山倒海般的震動,震耳欲聾的響聲,充斥著他的腦海。
只見一龐然大物從寒潭露出,冰冷的水花濺射到他的臉龐,也衝刷著他那血肉模糊的身體。
風般若眯著眼睛看著這淡黃色的光芒,漸漸的,一把如盤龍般大小的長劍映入眼簾,周圍無數的小劍在不斷顫動,無數劍靈閃現而出,似乎正在迎接它們的王。
突然,這巨大的長劍緩緩而動,又濺起百丈的水花向風般若襲來。
身體再一次被衝刷,不知為何,風般若覺得有一股強大的力量湧入身體。
瞬間!那些白色小蛇和千腳蜈蚣紛紛向寒潭水底逃去。
越來越近,不知何時,這把巨大的長劍已經移到了風般若的眼前。
與此同時,他胸前那塊星形古玉,緩緩升起,散發著與那長劍一模一樣的淡黃色光芒。
它們是在呼應,好像它們久別重逢了一般。
不多時,那巨大的長劍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暗變小,很快,它失去了光芒, 變作了尋常劍般大小。
此刻看去,這竟是一把木劍!
瞬間,風般若的表情顫抖起來,對著木劍深深凝望。這把木劍,他是那麽的熟悉,那麽的深刻。
這把木劍便是那神秘女子奪走他靈根時所用的木劍!
他心中閃過一絲恐懼,然而,在一瞬間又歸於沉寂。
他輕輕地去觸碰這木劍,忽的,一股股溫暖融入了血液,流淌在心田。
這是一股怎樣的力量,使風般若身上的傷口飛快地愈合。
風般若試圖把插在寒潭中的木劍拔出,隻是微微一動,木劍卻自然升起,隨之而來的竟是一座冰棺露出水面。
原來,這把木劍竟插在一座冰棺之上!
風般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驚,呆呆地望著這座冰棺。
精致、完美、稀奇!任何詞語都無法形容面對這座冰棺的感覺,這也許是仙神的墓穴,也許是經歷了數萬年的造化,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真不知哪個強大又高貴的生命能夠葬在這裡?
風般若不禁用雙手去感知這座冰棺,奈何他的身體從來就沒有知覺,但他似乎聽到了微弱的呼吸聲。
他心中一驚,猶豫片刻後低下頭來。煞白的臉龐貼在了冰棺之上,深邃的眸子向裡面探索而去。
他看見了一排古老的文字,看見了一件流火般的嫁衣,看見一頭細碎的銀發,看見了一張極其美麗的妖豔臉龐……
古往今來,神州大地上流傳著一個動人的問題:當你沉睡千年,醒來後第一眼看見的會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