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長風必須要死!
不是因為他做了多少傷天害理的事,也不是練了什麽惡毒至極的武功,更不是德品低下。
是因為他曾經殺過一個人。
江湖死一個人不可怕,死十個人也不可怕,縱使死一百個人,也沒什麽可以讓人震驚的。
元長風年輕的時候參與了一件事,他圍殺了高大俠。
高大俠是武林最為正直的人,天下人都由心底敬佩的人,有誰會不去稱讚那樣一個偉岸高大的人。
不去談論武功,江湖從沒有人可以和高大俠比肩,他就是那個時代正義的代表。
他死了,就是一件比天還大的事!
這告訴了天下所有人,一個正直的人沒有好下場。
這就很可怕了,顛覆了觀念,影響到整個江湖的風向,人人在行事之前都會去掂量一番。
他們把黑暗中指明正道的明燈給毀滅了。
江湖好比是一片土地,明面上花花綠綠,百花爭妍,都隻是表象。
能滋長出什麽東西,全看深層的土壤。
樹是長在土裡的,無論是什麽樹木,結什麽花果,這都沒有關系。可一旦根本的土壤變了,那麽無論是種下怎樣的東西,結出的都是惡果!
憑這一點,元長風絕不能活在世上,他也不應該苟活在世上!
“俞顯!”
武振威憤怒了,瞪大眼睛死死盯著俞顯,如果不是身負重傷,他一定會上去扇俞顯兩個耳光子,問他是不是還沒睡醒。
這小子實在是不識好歹。
自己新婚之夜上老婆都不見了,他卻還想著要殺人。
還是在金陵城要殺顧大先生看重的人。
他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麽東西!
玉扇極少在金陵城露面,因為難得有什麽麻煩事,會需要他出面處理,明眼人都能看出,金陵出事了。
武振威一直覺得俞顯是個聰明的年輕人,此刻卻是傻到不能再傻。
“元長風不能活在世上。”
俞顯的聲音冷冽起來,就像變了一個人,渾身散發著凜然殺氣,眼中仇深似海。
武振威閉上了嘴巴,也閉上了雙眼,他能夠感受的出,此刻若是再多說一句話,先死的不是元長風,會是他。
緣劍提了上來,與雲色長袖齊平,這是元長風出劍最為利落的姿勢。
玉扇退到了一旁,讓出了一段空地。
玉扇很清楚,緣劍可以廢,元長風也可以死,可作為一位劍客的尊嚴,絕不能喪失,那是劍客一生信仰追求的東西,這個東西都失去了,他就白活了一世。
俞顯已經觸犯到元長風的底線,玉扇可以讓元長風心甘情願死去,但他絕不會去踐踏元長風劍道上的尊嚴,這是比死還令人難堪的一件事。
“錚!”
俞顯拔出了阿虎手上的劍,樸實的三尺劍。
玉扇略有驚奇的看著俞顯,他心裡有些期待這一戰了。
俞顯拔劍簡單,乾脆。
從拔劍的手法足以看出劍路上的端倪,劍拔得越快,要別人的命也一定很快。
玉扇可以判斷出,俞顯拔劍的一瞬間,足以把江湖上許多劍道宗師的命給要了。
元長風眼中露出狂熱,臉上浮出一絲驚愕,隨之轉為喜色。
他在劍道上很多年沒有遇到過對手了。
他此時已經忘乎所有,忘了為何來崇武莊,忘了為何要殺俞顯,也把金陵城的事都拋到了腦後,他現在隻想與這柄劍一爭鋒芒,
無論生死勝負。 風聲驟起!
緋紅身影衝出,寒光映過元長風臉頰,劍光刺眼的一瞬間,他還未感受迎面而來的鋒芒,背後已經升起森寒冷意。
俞顯鬼魅般的身形出現在元長風背後,停滯在半空中,一劍向後割去,細長劍身鐮刀般割下,直指元長風後頸。
殺機起自身後,這是大多數江湖人的命門破綻所在,從背後刺來的劍,往往是最可怕的。
無可挑剔的一劍,無論是身法速度,還是落劍掐準的方位,尋常人在這個時候,都難以應付背後這突如其來的殺機。
緣劍淨長四尺八寸,方方正正,寬長劍身在雲色長袖繞轉半圈,袖角向下方一甩,好似行雲流水舞弄著筆墨,手法卻是出奇的快,劍鋒在衣袖翻動間猛然向後穿出。
淡淡月光撒落,耀起的劍光配上元長風滿身雲色,就如驚龍出水潭,鋒芒逼人!
鏗鏘聲起。
元長風沒有轉背的情況下,倚仗過人耳力和出神入化的劍法,猶如神來之筆的一劍,穩穩接下俞顯無可挑剔的一劍。
緋紅身影凌空翻湧,奪目寒光掠過元長風眉間,綿綿劍路無盡殺來,每一劍都是那麽乾脆,利落,蘊滿殺機。
身影飄忽,劍光不定,元長風一手奈何劍法守的密不透風,任憑俞顯殺意滔天,劍影縱橫,他隻是以妙製勝,完美施展出緣劍變化莫測的妙處。
如山澗磐石巍然不動攔下一截截懸流瀑布。
高手過招,一試便知深淺,隻是劍鋒相交,元長風便陷入困境。
緣劍表面居於上風,面對一劍劍決然殺意,顯得風輕雲淡,遊刃有余。
可若仔細觀察,元長風身法無論多麽飄忽,劍法多麽靈巧,始終都走不出七步。
他隻能在七步以內動彈,也隻敢處於七步以內,一旦不幸走出。
死!
明月驚潭。
十步絕命。
玉扇覺得越來越有意思了,開始認真觀摩兩人的一戰,
他沒有想到俞顯竟是以十步絕命起手,一劍就逼得元長風使出明月驚潭。
明月驚潭是昔年名劍山莊六大劍招之一,名劍老人歸隱,名劍山莊摘匾以後;這六門神妙無比的劍招消蹤匿跡於江湖,有幸見識如此神妙劍法,是許多江湖劍客夢寐以求的美妙事情。
十步絕命是南海十步劍的起手式,南海劍派開宗劍典,江湖最為狠辣的劍法。
顧名思義,十步十劍,步步殺機,劍下的人走不出十步,也活不過十步。
十步劍法失傳江湖很多年了,如今南海劍派,無人有幸練成這門無可挑剔的劍法。
玉扇隱約聽聞過,上次它驚現江湖,是三十多年前天山那場劍道尊崇的劍會上,出自南海劍派第六代掌門龍道人之手。
天山絕頂,勝雪山莊,龍道人十步劍起,傲立滿天風雪之中,睥睨群雄,劍會上竟無一人敢接這十劍。
最後是傾雨神劍江勝雪親自和龍道人一戰,接下南海十步劍,在江湖留傳一段令人向往的劍道佳話。
玉扇清楚記得,龍道人也隻能十步起手,七劍走下,三步收劍,隻給人三步余地。
要想鑽這三步空子,也非得佔盡天時地利人和,極盡巧妙玄機。
可俞顯,居然直接是以七步起手,出手便隻留七步余地,那麽,他最後一劍殺出,該是何等情形?
這是難得的一戰,玉扇心裡開始有些期待,連武振威都面色動容,盯著這一幕。
劍光縱橫間,俞顯已然走出五步,五劍刁鑽至極,隻殺空隙,細長劍身神出鬼沒,後頸、左肋、右腰、雙肩,每次殺機騰起的方位都出人意料。
元長風步伐始終在三步以內變化,他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洞察那柄三尺劍上,不敢有絲毫松懈,隻要身法揮劍上出了一丁點差錯,就會喪命。
第六步走出。
緋紅身影消失在視線中。
殺機四起,庭院四周只剩寒光亂舞過後留下的森然。
一息間,發生太多事。
元長風閉目側耳,發隨風揚,額間滑落一滴冷汗。
當他錚眼爆射鋒芒的時候,沒有看到人影,只看到細長寒光。
人未顯,劍先出。
七步起手,六劍走下,隻留一步余地。
隻有一線生機!
璀璨光華在庭院照耀。
如流星般令人憧憬,如煙花般絢麗,也如煙花出現在夜空中那般動人。
緣分到了,誰也無法料定。
光華映過,緋紅身影顯露,細長劍刃碎裂紛飛。
緣劍破了絕命一劍,也打破了十步劍下必有人亡的傳說。
元長風抓到了這一線生機。
世間沒有真正無可挑剔的完美劍法。
南海十步劍,練至最巔峰,也會給人留一步余地。
若是一步余地都沒有,必死無疑。
沒有人可以做到那一步,創立十步劍的南海劍派開宗祖師,也沒有做到那一步。
俞顯做到了,他沒有給人留任何余地!
這一步,用的不是劍,是那神鬼莫測的兩指。
斷刃紛飛的一瞬間。
一截斷刃被凌空勾起,劃過元長風喉嚨。
璀璨光華曇花一現後,殷紅鮮血濺灑。
斷刃封喉。
元長風倒下了,臉上還帶著陶醉和笑容,無比美妙的笑容。
他是含笑而死的。
因為他勝了劍,這已經足夠。他勝的不是俞顯,是南海劍派開宗祖師。
他的劍道造詣已經超越了一派開宗祖師,一個摯愛劍道,追求劍道的人,到達如此境界,夫複何求?
朝聞道,夕可死矣。
這對於元長風這種人而言,此時就是這種體會。
元長風的一生,也如緣劍那般華麗。
自幼便是劍道奇才,少年成名,堪稱風華絕代,中年過後,江湖人人景仰,威震八方,風光榮華都被他享盡,更是被列入名劍譜中。
連最後身死,也留下這足以流芳劍道的一戰,在江湖享譽一段美名佳話。
他這一生,江湖人看來,是華麗的一生。
隻是,俞顯知道,元長風這一生是敗筆。
他犯下的那個錯誤,足以否定他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