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分是怎樣的?
誰也無法料定。
元長風這一劍,叫作緣至。
緣分到了,有誰可以躲過?
森冷寒意襲身的一刻。
俞顯連劍光都未能看清,心頭湧上生死危感後,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敏捷。
以孤鷹笑傲蒼穹的姿態衝出,連他自己都沒有想到是怎樣使出這等身法。
這一劍也沒有落空。
緋紅衣服上被撕開一道深深的血痕,劍痕渾然天成。
灼燒的觸痛衝上俞顯腦子,這一刻讓他清醒了好多。
他想明白該怎麽對付緣劍了。
可就在俞顯退去的一刻,劍光再度耀出。
周圍就像布滿了銅鏡一般,反射著無數道寒芒。
璀璨耀眼。
匹練劍光傾盆暴雨似的落下,根本看不清那一劍是真,那一劍是假。
元長風出劍手勢不著一點痕跡,連他的飄忽身影都捉摸不定。
如果說有人不知道出神入化是什麽境界,那麽此刻就是最好的體現。
俞顯無可奈何。
緣劍透滿殺機,鋒芒無比華麗,暴雨般的劍光封死了所有退路,他判斷不出那一道劍光才是奪命的。
俞顯變得像一條水流中的魚兒一樣,遊刃在劍光之中。
身形看似很慢,往返遊動間卻總是能巧妙躲開致命的一劍。
這門靈巧的身法似乎天生是克制奈何劍法的。
俞顯驟然聞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
桂香。
他的瞳孔中出現一片青蒼桂葉,竟是神不知鬼不覺飄落到此處。
這片桂葉似乎有著靈性一般,落在暴雨劍光之中,穩穩拿住緣劍。
飄忽身影停下了,那柄璀璨至極的劍身也顯露出來。
“叮!”
清脆的聲音響起。
這片桂葉居然擋下了元長風的劍!
究竟是怎樣的樹葉?能夠抵擋如此犀利鋒芒。
元長風的臉色沉了下來。
在劍路展開之時被人打斷,這就好比新婚洞房之時被人掀開了房門。
這讓他如何好受。
元長風的劍還未再次殺出。
清醇的桂香漫遍庭院。
一片片青蒼桂葉飄落下來。
落葉滿庭。
這本是極富美意的景色。
卻處處透著殺機。
庭院四處寒光爆射,青蒼桂葉此刻更像是一道道催命符。
元長風一劍指出,化作十九道劍光,虛點一十九下,彈奏般響了十九聲脆鳴。
聲聲入耳。
青葉在雲色長袍左右點點撒落,葉落無聲。
俞顯覺得這實在是怪事,樹葉也能和劍爭鋒?
到底是誰?能隨手拈葉打出如此勁道。
“飛花摘葉,落英繽紛。”俞顯喃喃自語,似乎想起些什麽。
飛花摘葉的境界,落英繽紛的手法。
俞顯想起了一個人,一個早應該已經死去的人,昔年天下第一暗器宗師,關外千手佛。
江湖上練到飛花摘葉境界的人,屈指可數。
落英繽紛,千手佛獨創絕技,江湖中最為神妙的暗器手法。
元長風一劍十九光,一力挑破落英繽紛,這絕對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可他一點都不高興,他的臉色很不好看,這對他而言是可恥的事情!
因為元長風知道,他的劍,是最具鋒芒的劍,片片桂葉,是最為普通的樹葉。
若是出手之人用的是獨門暗器,
他將處於何地? 一個身影步入庭院。
碧色長袍,手中橫置一條紅檀長盒,另一隻手負在身後。
他的面容還很年輕,絕不會超過三十歲。
面貌清秀俊美,渾然一位翩翩佳公子,單以姿貌足以傾倒無數少女。
可這張俊秀臉龐上完全看不出稚嫩,也沒有美男子應有的柔和氣質,反倒透著十足的威嚴。
俞顯注意到他的手指。
他五指修長,手指蒼白泛著光華,不像有血有肉的一隻手,更像是一隻玉手,白玉雕琢出來的手。
俞顯開始頭疼起來,他的腦子開始泛起許多思緒,他以前一定知道這個人的來歷。
單用一隻手,就能打出冠絕天下的落英繽紛。
這一定是揚名天下的人。
俊秀男子走了過來,他的動作很慢,邁步也很慢。
可就是一眨眼的瞬間,他已經走到武振威身前。
若是刻意去觀察他的雙腿,隻能看到殘影。
“玉扇先生。”
武振威強行撐起重傷的身軀,很是恭敬的抱拳低頭。
俞顯能看出來,這人在金陵城的地位,一定比元長風高。
武振威面對元長風沒有一絲敬意,可面對這位年輕男子,卻是十分尊敬。
“玉扇先生?”俞顯眼中露出奇異之色。
他想起來了。
俊秀男子是江湖近二十年來武功最卓絕的三個人之一。
江湖三公子,第二位公子,玉扇公子。
荊玉,出身南楚望族荊家,他的人和他的名字一樣,世所罕稀的良材美玉,更是得了顧大先生這樣的“巧匠”雕琢。
玉扇年少成名,如今同齡人之中,能夠仰望他風采的人都沒有幾個;他師從荊大娘,得傳昔年關外千手佛威震天下的絕技,落英繽紛。
千手佛是天鋒年輕時候就已經名震天下的暗器宗師,一身絕學獨傳荊大娘一人,荊大娘是二十年前的第一暗器宗師,她逝後,如今江湖上,暗器一道,玉扇一人獨美。
“顧大先生想見他,活的。”
玉扇的聲音很動聽,甚至可以說是很美妙的聲音。
根本就不像人發出的聲音,更像是樂器彈奏出來的聲音。
可是他的語氣很冰冷,沒有任何情緒摻雜。
他說話的時候,雙眼直視正前方,不偏不倚,眼前一切都視若無物。
似乎沒有人可以入他眼中。
“我的劍出鞘了,劍下就沒有活人。”元長風答道。
“你的規矩沒有顧大先生的規矩大。”玉扇此刻散發的威嚴讓人難以抗拒。
江湖人都知道,玉扇說的話,就等同是顧大先生說的話。
元長風臉色緊張起來,艱難開口:“你應該知道的,如果我的劍就這麽收鞘,劍就廢了,我也廢了。”
“我不懂得你們練劍之人的秉性,但我知道一件事,廢人總比死人要好。”玉扇冷漠說道。
明明是溫潤動人心的姿貌,氣質卻是萬載寒冰般的冷峻。
元長風沒有回答,他不敢回答,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他的臉色很痛苦,像是遭遇著世間最可怕的事情。
他明白,這也確實是世間最可怕的事情之一。
沒人敢去抗拒顧大先生的威嚴。
元長風痛苦不是因為害怕顧大先生,顧大先生是天下公認的第一好人,不是殺人如麻的魔頭。
元長風他知道顧大先生是怎樣的一個人。
顧大先生從來都不殺人,他若是想讓一個人死,會讓這個人死的心甘情願。
“就算你的劍廢了,守了顧大先生的規矩,往後你仍然可以盛名享譽江湖,榮華一生,留有你原來的聲名。”玉扇淡淡道,目光從未放在任何人身上。
元長風閉上了雙眼,握劍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他明白,對於顧大先生而言,隻有守規矩的人和不守規矩的人。
無論武功是高或者是低,隻要遵守了規矩,那麽一視同仁,都會得到金陵城的庇護。
反之,無論武功多麽高絕的人,抗拒顧大先生的威嚴,淮河以南將會再無立足之地。
元長風痛苦不堪,內心還在掙扎,他苦練了一輩子的劍法,一生摯愛劍道。
今日就要將一生摯愛的東西放下,他實在難以割舍。
過了良久。
玉扇把目光移向元長風,開始凝視起來。
他眼神中藏著刀鋒,被盯著的人都會不寒而栗。
玉扇臉上露出失望之色,隨即又變成憐憫之色。
“你的徒弟不見了,武振威的女兒也不見了。”
玉扇很緩慢的說完這句話,元長風確實太讓他失望,也太讓顧大先生失望了。
在玉扇看來,元長風是一個聰明的人,他親自來了崇武莊,元長風就應該知道要怎麽做了。
元長風絕不應該讓他把話說到這個地步,才明白是怎麽一回事。
元長風神色一震,突然想到了什麽,慢慢把目光移過去,死死盯著玉扇,露出極為恐懼的目光,隨之神色轉變為無比的痛恨和羞愧。
緣劍再次橫了出來,這一劍是朝著他自己的喉嚨抹去。
“叮!”
璀璨劍身在半空中停住了。
“顧大先生還用的上你這柄劍,不應該是廢在金陵城。”玉扇說道。
元長風長籲了一口氣, 好像卸下了什麽包袱一樣,流露感激之色看著玉扇。
庭院後方一個矮壯男子慌張走進來,一瘸一拐的,衣服上一道道血痕,向外淌著鮮血。
看到在場的幾人之後,矮壯男子穩住了身形,低下了頭,余光看著武振威,滿臉羞憤。
俞顯在紫金山見過這個人,是武振威手下的人,他記得武紅菱是把矮壯男子稱作阿虎。
阿虎沒有說話,武振威已經明白是怎麽一回事了,臉上露出震撼之色,他跟隨顧大先生,在金陵城也有二十年了。
二十年來,從未有人敢把手伸進金陵城。
俞顯還不太明白,他想不出這裡面有什麽蹊蹺古怪。
看來這件事,隻有金陵的人才會明白。
“跟玉扇先生去顧府吧。”武振威正色說道,神色萬分凝重。
玉扇沒有說話,看都沒有看俞顯一眼,似乎隻要他說了,俞顯就一定要跟他去見顧大先生。
俞顯看了元長風一眼,把目光移向玉扇,道:“今晚是我的婚禮,我才是這裡的主人,你們到這以後,從來沒有人詢問過我的意見,我不太明白這是為什麽。”
元長風眼中的鋒芒再次顯露出來,緣劍緊握在手中。
“那你有什麽意見。“玉扇淡淡道。
“我要他死!“俞顯毫不猶豫說出,聲音充滿殺意,冷冽至極。
他盯著元長風,眼中的殺機愈加強烈。
他極度憤怒,因為他想起了名劍譜上的事。
元長風做錯過一件事,這個錯誤足夠他死上十遍,死不足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