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侄倆進了屋就開始冷場,冷了一會,還是小虎先開口:“二叔,說說我爸的事。”
劉志文坐在椅子上,雙手撐著膝蓋,眯著眼睛前後搖著,也不說話。
小虎躺在軟軟的床上,看著二叔。叔侄倆,一個坐著一個躺著,時間靜靜過去。
“小虎啊。”劉志文艱難的開口了:“小虎,這要真說起來,還要從久遠前說起。一千三百多年前,劉氏一族遭逢大難、怪病突發。這怪病隻有劉家嫡系血脈才有,男病女不病,強病弱不病。不到四百年,全族一萬多的嫡系一脈,只剩下八百多號人,其中老弱居多。按現代人的說法,那就是遺傳病。這麽猛惡的遺傳病,前所未有!”
苦笑一聲,劉志文接著說道:“老人們講,這怪病發作起來,如狂如顛、六親不認、生食血肉,不管是人還是動物,逮著就吃。實在沒吃的,就啃吃自己。我這一茬子人,隻有你爸快成婚那年,他在村裡見過一次,回來後不到半年就瘦成了一把骨頭,嚇得睡不著吃不下啊,能不瘦麽?為此還推遲了婚事。”
劉志文使勁搓了幾把臉,好似要把臉上的苦澀搓去,然後搖了搖頭:“這病太恐怖太惡毒,是奔著絕根來的,血脈不止,疫病不休。一代一代的,長輩們藏著掖著,怕族人們知道,更怕外人知道。族人知道雖然會引起恐慌,但還可以挽救。外人知道,肯定會誤以為是傳染病,那就是趕盡殺絕的結果,人家可不管什麽遺傳病什麽傳染病。
一代一代的,劉家的子子孫孫,不知費了多大的功夫,四處尋醫問藥,探聽秘方土方。什麽針灸、刺穴、湯浴、推拿、拔罐、艾炙……內服外敷就更不用說了,一度甚至勒殺親人,用以解剖和病屍對比……”
來回搓著手,劉志文聲音抖抖的,好像有點冷,歇了會接著說下去:“十幾代下來,配置了無數的藥,想治好這滅族的病。每年立春全村喝的那幾種草藥,都不是預防感冒的,而是預防這怪病的。
藥有用沒用沒人知道,這根本就無法驗證。可近二百年來,或者是藥起作用了,或者是怪病減輕了,犯病的人越來越少。我活這麽大,知道的隻有兩次,不久前的娟子他爸,還有就是你爸在村裡見的那次。”
劉志文好像想到什麽好笑的,乾笑了兩聲:“為了治這病,劉家歷代可是出了不少高明的大夫,這天下的事可真難說。就拿和咱家親厚的你七爺爺來說,他可是現在中醫圈子裡的大拿,他……”
“二叔!”劉小虎叫了聲:“二叔,七爺爺的能耐我清楚,咱還是說說我爸的事情吧。”
沉默了好一會,叔侄倆對視著,最後劉志文咧了咧嘴苦笑一下:“你爸這次出去,是因為二太公傳話回來,說是大石村附近的古墓,有治這病的線索,他需要家裡人搭把手。正好你爸在家,聽說了這消息,就帶人去了。
這一走個把月,沒一點音訊。三太公急了,派人又去找,得知大石村前段時間死了幾個外地人,確定死者就是他們幾個,忙亂了一陣子,迎回屍骸安排後事又忙了一陣。挖墳掘墓的事總是不好說也不好聽,所以這事不聲不響地處理了。”
慢慢起身坐到小虎身邊,劉志文握著侄子的手。
二叔的手,握在手裡,感覺握著一塊冰。劉小虎鼻子一酸,淚水無聲地流了下來。
劉志文用抖抖的手擦去了小虎的淚,順便背過身,在自己臉上抹了一把。緩了一會,平靜地說道:“去了八個死了七個,
現場沒有你爸其他的遺留物,隻留有你爸的血跡,真的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啊,想想心裡就揪揪的痛。不告訴你,一是沒個確信,二是你剛上大學怕影響了你,最主要的,還是擔心你那認死理的脾性。” 小虎靜靜聽著思考著,見二叔不再說話,他想了想開始問道:“村裡還在找我爸麽?”
“人都撤回來了,公安不讓插手。”
“二太公在家不?”
“不在,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二太公常年在外,經常幾年不見人影。”
“二太公帶回來的線索是啥你也不知道吧?”
“呃,還真不知道。”劉志文有些尷尬。
“我想睡了。”小虎拉上毛巾被蓋住頭,不再吱聲。
劉志文站起身,歎口氣走了。
小虎躺在床上,流了一統眼淚,感覺渾身松泛了很多,精神卻很疲累了。屁股和雙腿一陣陣隱痛,痛的時候好像肌肉都在顫抖,顫抖的時候難受,過後又有點舒服。也許長傷口,都是這感覺吧
閉上眼睛想睡一會,可腦子裡都是二叔說的話。
劉家的怪病史,讓小虎震驚莫名,甚至覺得渾身發冷,‘猛惡’已經不能用來形容這病,說它讓人絕望還差不多。家族存續至今,長輩們真的不容易,活得不容易!代價慘痛啊。
遺傳病這件事看來是真的,隱瞞大家的理由,也能說的過去。可沒有一句提到‘顯性變異’,連‘變異’倆字都沒有。自己當年絕沒有聽錯,四爺爺的確說了‘顯性變異’四個字,這怎麽解釋?聽四爺爺的語氣,對這“怪病”很了解的樣子,而且絕對不是二叔說的兩起。
四爺爺當年說‘四五年沒誰顯性變異’,娟子他爸那次,自己當時至少八歲。那自己四歲以前呢?肯定發生過顯性變異,甚至不止一次!
看來二叔在劉家村的知情人圈子裡,也就是個邊緣人。他若知道‘顯性變異’的說法,不會不告訴我。就算是不能告訴我,他也會直接說明。
老爸失蹤這件事,在二叔看來,老爸已經不幸。可仔細想想,老爸即便不幸了,也絕對會拚到最後一刻。拚命之下,必然會留下殘骸。沒有殘骸,這就說明沒死。隻留有血跡,最多說明受了重傷。
重傷的情況下,如果能動,依老爸的脾性,必然會去收斂親戚們的殘骸,不會讓他們暴屍荒野。如果不能動,早就被人發現,又怎麽能失蹤?就算是藏起來養傷,以現代的偵查手段,根本藏不住。
可現在就是重傷之後不見了,唯一的結論――當時還有其他的人在場!
劉小虎腦子嗡嗡響了起來,這在場的其他的人,隻能是知情人――劉家村的人!
難道……難道老爸被帶回了劉家村?
既然回了劉家村,為什麽不露面?以老爸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氣,即便跟著他的幾個人都死了,有沒有責任他也一定會站出來。就算從法律層面講,至多也就是盜墓未遂,有什麽好怕的?他不露面,隻能是露不了面!
老爸被關了起來!被劉家村的人關了起來!被自己最信任最親近的人關了起來!
難道像娟子他爸那樣,像隻野獸被鐵鏈鎖著,關在了不為人知的地方!
傷心、憤怒、疲憊、痛苦、絕望、無力……這些感覺猛然湧來,還有深深的不甘。我不甘心啊,劉小虎感覺腦子炸開一樣,一下子失去了意識,暈了過去。
暈過去的劉小虎,渾身大汗,體溫急劇升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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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劉小虎吃了一顆藥,被人傳得風風雨雨,好像把劉家村的天,吃了個窟窿出來,在劉家村引起了諾大的風波。
消息不知怎麽傳出去的,先是有人羨慕小虎命好,吃了一顆神藥,從此以後身強體健、百病不侵、延年益壽……好處無窮啊,這讓人們怎一個羨慕了得!然後就是嫉妒啊,然後……再然後就是恨了。
消息傳得很快,從昨天下午三點左右,三太公和劉先之離開小虎家,到今天下午,經過一天一夜的發酵,全村三百多戶,近二百家已經是沸沸揚揚了。
盛夏季節,天黑的晚。到了下午飯點,天還大亮著。不少人端著碗,躥東家走西家。三五家一會,七八家一聚,在一起嘰嘰怎怎、嘀嘀咕咕,說什麽的都有。
有人說憑什麽一個剛受了家法,不敬尊長不服管教的逆子,因為受了點輕傷,就享用了千金不換的救命靈藥?
有人說劉先之貪婪受賄,把族裡藥丸經常私下裡賣給人。甚至有人傳出,劉志武之前外出創業,劉先之私下送了他七八張族裡的秘傳秘方。怪不得劉志武隔三差五的往劉先之家裡送東西,還有人說劉先之收了多少多少萬。
有人說現在的族老們都是擺設,是應聲蟲跟屁蟲馬屁精。佔著茅坑不拉屎,只顧著給自己家裡撈好處。黑呀,一群黑人!
還有人私下裡傳說,劉小虎他爸帶著人出去辦私事,跟的人全死了,自己跑了路,留了七八家孤兒寡婦,給村裡惹了一大攤子爛事,沒看見這幾個月,公安都來了好幾趟了麽?
更有不堪的,說是三太公在村裡私生子就有不少,外面更多,都用族裡的錢財養著。私生子都是誰?對不起,自己個想去。什麽?做親子測定?誰敢提這事?敢讓誰去做?反正,這種傳聞放誰身上,都是‘黃泥巴掉進褲襠裡,不是屎也是屎’。
也不是沒有替劉小虎父子、劉先之一脈、以及族老和三太公說話的,可是群情洶洶,說得過麽?非要辯解下去,結果就是打成了一團。
僅僅一天一夜,祥和的劉家村不見了,大街小巷流淌著戾氣。鄰裡鄰居見面,沒了平日真誠的笑臉,有的隻是若有所思的臉,幸災樂禍的臉,帶著微微怒意的臉,還有不知所措的惶恐的臉。
到了這個時候,理智的人都感到了一些不對勁,似乎有一只看不見的大手, 在推動著這一切。三人成虎,滿天飛的真真假假的傳言,你說我說他又說,說著說著,由不得人不相信。平和的情緒漸漸開始暴戾,暴戾的情緒主導了一群人,這群人挾裹了更多的人。
沒有人明著招呼,更沒人振臂狂呼。放下飯碗的親族們,從自己溫馨的家裡出來,七八個一夥,十幾個一群,像是有著牽引,帶著不同的目的,都往三太公家裡走去。
三太公的家,在村子最中間,寬二十米長三十米的前院,是全村最大的院落,門前的路也最寬。
此時門前的道路上,擠滿了人。人雖多,可沒幾人說話。幾個膽大的進了院門,從照壁後面探頭探腦。就看見三太公端坐在堂屋台階上,旁邊一邊兩個,坐著四個族老。
“進來吧,偷偷摸摸做啥捏!”三太公隨意說道。
這幾人一進院子,後面呼啦啦跟進來一群人。三太公搭眼一看:“這才不到二百人,差得遠。敲鑼,開族會!”
這一敲鑼,就意味著家家戶戶都得來人,少的一個,多的兩三個。六百平方米的院子,站個千兒八百人,還是沒問題的。
“哐、哐、哐”鑼聲響起,外面的人陸陸續續進來,沒站在外面街道的,也從家裡往這裡趕。往日開會,嘰嘰喳喳像開集市。今兒個卻非常的靜,沒一人說話,嘴巴都跟貼了膠布似的。
十分鍾後,院門一關,就見三太公站了起來,手裡拿著張紙,對著台下的人晃得嘩啦啦響。晃了一會,三太公冷笑幾聲,開口說道:
“疼啊,我的心,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