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回到城堡,時間已是很深的凌晨,兩人稍微向劄爾交待了會面的內容,並肩回到房間。
關上房門,哈德隨即回到散發動物被毛氣味的狗窩裡。躺在軟綿綿的床上放松全身的舒適感,令哈德不禁發出呻吟。
「啊…累死我了…」
才聽到個「累」字,坐在床邊正在脫下卡其色短靴的薇薇拉,便「啪踏」跳到地上,叉著腰走到小窩的門前。
「累?你有資格說累嗎!我騎魅狼騎得屁股發麻的時候,你在做什麼?」
一手把哈德從床上拉起,指著他的額頭。
「我…我在…」
我在你的腹部摸來摸去…怎麼能說得出口?
「你在我的腹部摸來摸去什麼的吧!」
可是,薇薇拉卻好像猜透了哈德的想法,代替他把心底話說出來。
「為,為什麼你會知道!這是什麼魔法!」
哈德羞愧地捂住臉,退後幾步,縮到小窩的角落,用被子蓋住自己,像是駝鳥般生怕被薇薇拉看到。
「人類,你是不是撞到腦袋了?還是在外面采了什麼磨菇把你吃成智障?你問我為什麼會知道?我可是容忍了你半天沒揍你,你當我是人偶嗎?還是充氣娃娃?要不要我現在就立即在你身體上找個洞充點氣?」
「不,請不用客氣…」
原本怒氣衝衝地謾罵哈德的薇薇拉,好像突然想到什麼般,表情驟然一變,彷佛吹入了一股新風,露出一抹妖魅懾人的笑容,又好像是愉快的微笑。
「什麼是不用客氣?你很喜歡摸嗎?我現在給你摸啊,你·敢·摸·嗎?」
性感地扭著腰部,搖晃妖豔的上半身,逐步逼近哈德,透紅的臉蛋逐漸貼近,埋在耳邊的耳語幾乎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薇薇拉說完便一屁股坐回自己的床上,挺直背雙手翹在胸前,彷佛正在邀約哈德來一場激情的禁忌之舞。
哈德見狀立即彈起一樣站起來,雙眼幾乎變成心型,手掌不斷冒出熱汗,感覺到心臟狂跳,呼吸像是被干擾一般急促紊亂。
眼前的薇薇拉把純黑色的洋裝領口拉得歪歪斜斜,陶瓷般白晢幼嫩的雙肩,略略突出的性感鎖骨,以及隱約隱現的胸口悄悄地展露在哈德眼前。
想要看得更加清楚,不經意間伸手去揭開床簾,可是卻被一股久違的力量抓住,動彈不得。
「人類的小子,這隻手是什麼意思?」
與以前一樣,那無庸置疑的力量,僅以單手就能把哈德牢牢抓住,即使拚命想要縮開,卻連顫抖的權利也沒有,甚至被附在她爪子上的黑色鱗片刺下幾個針孔大小的傷口。
力量是來自一直守在薇薇拉床邊的使魔。
遊刃有餘地甩了甩杏黃色的微曲短發,明明沒有風,白色的裙擺卻不知為何被吹起,可是掌心大的使魔沒有伸手去按住,性感的紅色蕾絲邊內褲展現在哈德的鼻尖前,雖然十分細小,卻看得一清二楚。她的表情沒有丁點兒的動搖,毫不在意自己的醜態。
「你在看什麼?」
不,她還是注意到的。
猶如看著什麼悲賤之物般鄙視地眯起眼眸,釋放出的氣息讓哈德的背彷佛被插了好幾根冰柱。想要用眼神尋求薇薇拉為自己解困,可是床上的她已經伏了下來,以屁股對著自己,雙腳與尾巴一同在空中一晃一晃。
「沒,沒有!我沒看到你穿著的紅色內褲!」
小使魔的視線回頭,看向薇薇拉,
以同樣不帶任何感情的語氣問道。 「主人,我能否把這個人類的眼球挖出來?」
「挖啊。」
想也沒想就回答了。
深知自己的命脈被薇薇拉掌握著,心裡暗自認為她會解救自己的哈德打了個哆嗦,危機意識終於醒覺,拚盡全力扭動冒汗的身體,想要逃離使魔的魔爪。
不過即使再用力,身體也僅以手腕作為原點移動,被抓住的地方完全紋風不動,猶如被無形的鎖鏈禁錮著。
「等,等等!使魔小姐!有話慢慢說,我們是朋友對吧!怎麼能互相傷害呢!先別衝動!」
「我要挖了。」
好像是吃飯之前要說一聲「我吃飯了」,小使魔很禮貌地道出自己即將要做的事。
近在眼前的黑色爪子,正在慢慢逼近哈德,快將要碰到他棕色的眼球。
這時候,薇薇拉才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整個從床上彈起。
「等,等等!小露!別挖!我剛剛愣神了!還是說,已經挖了?」
「是嗎,還沒有,不過,真是可惜,早知道就快點下手。」
「的確是有點可惜呢…現在他還有存在價值,等到沒有的話,到時候給你挖個夠吧。」
名為小露的使魔放開了手,便拍動只有指頭大小的翅膀飛回床的裡面,消失在哈德的視線。
松了口氣的他整個人坐了在地上,雙手支撐著身體,看著又重新躺在床上的薇薇拉。
「喂喂,你們一唱一和到底是怎麼回事!」
「嗯…那個嘛…該怎麼說呢…唔…對~對了!剛剛我們在開玩笑而已,別慌張別慌張,小小的玩笑。」
根本就不是在玩笑…她是想胡混過去吧…
心中如是想,可是根本就沒有爭論的意義,哈德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確定眼球依然健在,就把這事件化成一沫微笑。
這時候,背對著自己的薇薇拉把衣領拉得更低,失去承托的裙子循著引力落到床上,僅僅圍在腰間,幾近脫了下來的模樣。
「不過剛剛有一件事…我沒在開玩笑的哦…」
有著優美線條的雪白玉背猶如是聖物般降臨哈德眼前,看起來相當纖小的雙手擋在胸前,淡紅色的眼眸以羞澀的視線回望自己。即使是十分細微的動作,也能牽動其身上的柔軟肌肉,映入眼簾更是有種彷佛不應屬於這個世界,足以傾國傾城的美感,甚至誤以為一切也是自己的幻覺,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臉,睜大棕色的瞳孔。
就這樣一直盯著看,直至薇薇拉再度開口。
「給你摸的話…也不是不可以的哦…」
裝作想要放開擋在胸前的雙手,卻在幾近看到的邊緣停下動作。
「真,真的嗎…」
「嗯…等你能打贏小露的時候,就給你摸個飽吧~晚安~」
說完便整個躺在床上,不再理會落寂地坐在地毯上的哈德,不消一會,便傳來安穩的呼吸聲。
天真的哈德明知她是在戲弄自己,不過陽氣過盛的身體還是不受控地相信了她,他不由得為抱著那麼一點點奢望的自己感到愧疚。
不過即便如此,哈德還是帶著笑意對這位有點愛惡作劇的小惡魔輕輕說了一聲。
「晚安了,薇薇拉。」
這時間已經是哈德平常起床的時間,累透了也是理所當然,才回到狗窩的床上,閉上眼睛幾秒鍾,思緒便迅速遠去。
接近同一時間,在另一塊領土之上。
遙不可及的天邊出現了一絲朦朧的晨光,示意徹夜的黑暗已經遠去,空氣比平常略為濕潤,耳邊偶爾聽到遠處動物的叫喊,現在已是全新的清晨。
騎著棕色的壯馬,踏過灰黑乾旱的土地,經過長滿長草的平原,再穿越綠意盎然的茂密森林,來到一條貧瘠的小村落。
要說村落給人的第一個印象,毫無疑問是一片黃澄澄。啡黃色粗糙沙磚搭起的簡陋小屋,淺棕色木板圍起的小牧場,墊著枯黃乾草和柴枝的火堆,用「一片黃土」來形容就貼切不過。
不過這天,黃土卻增添了一點點不屬於此地的顏色。
「那,那究竟是…」
血花四濺的背景是閃亮耀眼的刀光劍影,以及即使這個時間還是相當嘈雜的蕭條村落。
忍不住後退了好幾步,嬌美的臉蛋刹那間變得蒼白,金色長發也附和著主人的心情失去色彩,雙唇因為激動而顫抖,無法對焦的視線不斷來來回回在村莊浮遊。
然後是沒有經過腦袋的組織,下意識的絕望嘶喊。
「你們在做什麼!」
憑衣服就能清楚得知,村莊中有兩隊人馬正在互相交鋒,一方是身穿破舊布衣的瘦弱平民,手持並不鋒利,甚至有著缺角的刀劍,或是隨手從雜物房拿起的不明鈍器。而另一方全都身穿統一的銀白色裝甲,胸前繡著銀鷹騎士團的團徽,一隻威嚴的銀色老鷹,張開嘴巴銜著一顆紅色的寶石。
「夜襲…這是何等惡劣,有違騎士道之事!」
由於實力以及裝備均存在著南轅北轍的差距,平民幾乎沒有反擊的空間,與其說是對壘,不如說是平民們死拚抵抗住騎士團的攻擊。
可是,騎士們本應能在一瞬解決掉的平民,關鍵的一擊卻莫名地偏離了目標,不會露出破綻但又給予了對方喘息的空間,不過刀劍無眼,地上難免還是有著一攤攤鮮紅色的血液,以及失去了力量,癱軟在地的屍體。
在外行人眼中也許會誤以為兩者實力旗鼓相當,可是騎士團是佩特親身訓練出來的王軍,她很清楚大家所擁有的實力,因而情況在她的眼中一目了然。
「騎士們在放水…」
大略了解現況之後,佩特再次加鞭提速,棕馬精神地叫了一聲,便以最快的速度勇敢地切入戰場。
「銀鷹騎士團團長—佩特·諾卡在此,雙方立即停止無謂的爭鬥!騎士團的領軍者,馬上來我的面前!」
完全不像是出自嬌小少女的莊嚴聲音有如想要響徹天際,迅速傳到戰場每一個人的耳裡。可是,別說是按照她的說法停下來,甚至斜看她一眼的人也是少之有少,刀鋒相交的清脆聲音仍然響個不停。
佩特的聲音頓時失去了一點點的自信。
「騎士團的眾人,難道你們想要違抗團長的命令?」
還是沒有回應。
就在這時候。
突然傳來蕭蕭的馬鳴,身下的壯馬隨即用後腳站起,全力擺動身體,把背上的佩特甩下來,雖然來不及以安全的姿勢著地,不過也僅僅擦傷了手而已。
受驚似的不停哀號,棕色的馬尾散亂空中。
不,它並不是受驚,而是受傷。
事態的發展沒有等待佩特的準備,每一刻都在前進。混亂之間只能看到馬的脖子附近伸出了騎士劍的劍柄以及一半的劍身,劍的前端深深刺入它的體內,幾乎水平貫穿身體。鮮血猶如泉湧,噴灑到附近的周圍,把持劍者的臉染得一片血紅,在眼角化成紅色的血淚,有如盛在銀盤上的罪人首級般不祥。
不消一會,壯馬的身體便與血液一起失去了力度,掩掩一息。
佩特見狀雙眼冒起血絲,發現持劍的正是騎士團中的其中一人,瞳孔在刹那間收縮,向著那個陌生面孔聲嘶力竭地怒吼。
「你!為什麼要這樣!」
然而,團員並沒有因此而遭到震懾,反以像是激起了他的反抗心,板起滿是胡子的漆黑四方臉,光是從外表就能清楚感覺到那份內在的低劣。
「人類的叛徒!你也給我去死吧!」
整生忠於人類以及騎士團的佩特,從沒想過會被自己的團員當成叛徒,此言有如利刃深深刺入她的心房,鈍化了其思緒和反應。
然後團員再次握起染血的騎士劍,毫無顧忌地刺向佩特。
「去死吧!」
帶著怨恨的語氣,讓佩特腦海一片慘白,別說是還擊,她就連避開的念頭也沒有。
我…我是叛徒…到底是怎麼回事…?
話語猶如走馬燈般不停在思緒中重現,消失,再重現,再消失。
「團長!小心啊!」
帶著某種強烈意志的聲音,有如是深夜中的神聖鈴聲,擊碎了佩特腦中的空白,空白的思緒就猶如破碎的玻璃,迅速退去,視線得以重新對焦,才驚覺劍尖已經在自己胸前觸手可及的距離。
來不及等待腦部發出訊息,手已經下意識伸向腰間的劍柄,電光火石之間,以精練而幽雅的動作亮出散發著微弱光芒的劍身,伴隨劃破空氣的吵耳聲音在一瞬間拔出。
鋼鐵互相衝突,超乎尋常的切斷力就像舔過那名團員手上的劍,奪去他手中的武器,團員看得目瞪口呆,喉嚨擠不出任何語言,只能無意識間發出讚歎之音,視線留在劍身被切斷,徒留下來的劍柄。
「好,好快…」
快如脫兔,而且強而有力,簡單的一擊就能看到兩者實力存在著的壓倒性差距。
佩特這才回頭看向警示自己的聲音來源,是騎士團中的一位小隊長。
裝甲早就被深深淺淺的血染紅的他,慌忙把佩特拉離戰場之中,走到某間小屋後面隱匿自己,故意壓低聲音。
「團長!請盡快離開這裡!」
「傑路!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你們會來了這裡!到底是誰下的命令!」
「團長!你不知道嗎!」
「我受到兄長大人的命令,昨天去了魅魔族的領土,與他們的族長會面,剛剛才回到這裡!」
傑路先是一臉錯愕,可是表情很快驟變成懊悔,垂頭喪氣地靠著小屋的牆壁坐了下來。
「什麼!這是真的嗎!該死的…竟然是這樣…」
「告訴我!到底是什麼回事!」
「昨天波爾曼大人宣布團長已經背叛人類,投靠魅魔族,而改革軍正正是魅魔族搞的鬼!必須立即把領土內的改革軍全部殲滅!避免領土被魅魔入侵。」
「可是,騎士團不是在故意放水嗎…?」
「原騎士團的成員大多相信團長並不會做出那種事,可是似乎有大量來路不明的人混入了騎士團,故意煽動大家的情緒製造混亂,就像剛才那個人一樣!現在騎士團不會再聽命於團長!事情一發不可收拾!」
他憤慨地攥住戴著手套的拳頭,彷佛想要擊散心中的不痛快感,使勁打在地上。
「那麼,姐姐…萊妮斯呢!」
「不清楚,不過團長和萊妮斯大人同樣被加入了通緝者的名單,巫師團的情況,大概和我們差不多…」
「…怎,怎麼能這樣…隨便殘殺平民這種事…兄長大人到底是怎麼想的…不…我應該負上身為團長應有的責任,必須要阻止他們才行!」
聲音逐漸變得結結巴巴,幾近失控的佩特跌跌撞撞地想要奔回戰場,手臂卻被傑路死命拉住。
「團長!冷靜下來!」
「放開我!放開我!我不是教導過你們,作為騎士絕不可以臨陣退縮,作為團長必須以身作則,我在這事件中有著無可推卸的致命疏忽…必須要…」
說著又想要松開傑路的手,卻冷不防被用力拉了一下,失去平衡的她幾乎跌倒,膝蓋落在沙地上,不過那點痛楚卻讓佩特稍微冷靜下來。
「團長,你當然要負上責任, 不過你的戰場並不在這裡!這個地方僅僅是領土內無數戰場的其中一個!就算讓你救了我們,還是無法影響大局!團長要做的不是要保住我們,而是拯救大家!團長!你是整個騎士團,甚至是全人類的驕傲,請以大局為重!」
「傑…傑路…」
「現在只有團長能夠解決這件事!不然騎士團…不…就連整個人類族群也會陷入萬劫不複!我就是由頭到尾也相信團長不會背棄人類,才會告訴你這番說話!你是我們最後的希望!」
傑路的表情充滿無可奈何,眼框中晃著幾乎無法看到的一小滴水珠,好像汗水,又像是汗水,可是視線中帶著絕對的信任,字裡行間還是衷心希望奇跡會發生。
「我…我明白了…」
「我會暗地裡把團長回來了這件事散布出去,相信不少團員也跟我一樣抱著這樣的想法,會盡可能把戰情拖延,請團長在這段時間盡快尋找解決的辦法!」
佩特與傑路互望了一眼,彼此點頭之後,便目送著他返回戰場的背影,然後才深深歎了口氣,坐在剛剛傑路的位置。
「…怎麼可能突然會想要魅魔幫忙?我應該早就猜到這只是煙幕才對,為什麼當時我就沒有想到薇薇拉大人顧慮的事?我果然還是十分幼嫩…」
不…再後悔也是沒有意義,不過,孑然一身的我又能做到什麼?
「作為騎士絕不可以臨陣退縮…」
佩特如是想,緊握著手上的騎士劍,以濕潤的眼眸仰望漸露頭角的太陽,思緒卻早已隨風飛翔至那個視線無法看到,遙不可及的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