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秒鍾既能讓人心跳加速、又能讓人心跳停止的停頓過後,被一隻手拍肩膀的感覺又卷土重來。凌瓏驚駭莫名地瞪大了眼睛,左手死死地抓著籃子的把手,仿佛此時一個小小的沒有生命的籃子竟能給她實實在在的力量一樣。
“怎麽不回頭看看我呢?”凌羽終於在第三次重複同一個明顯沒那麽有趣的動作之前失去了耐心,他幽靈一般地從凌瓏身後一閃來到她的面前,白皙俊朗的臉上有一抹調皮且興奮的閃光。不過,當他看到凌瓏慘白的臉色和在她那雙大而澄澈的眼睛了無奈地打著轉、未曾流下的眼淚時,那麽奇異的神彩在瞬間銷聲匿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焦急和抱歉的神情。“看,我給你帶來了什麽?”凌羽小心翼翼地攤開雙手,一顆橢圓豐滿已被除去外殼的果肉在他明亮的雙手裡晶瑩剔透。然而,看著已被除掉硬殼的古良果,那些早先困守在凌瓏的眼睛裡受著苦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滾過她的臉頰,一發不可收拾。
晶瑩淚珠地滾落和無聲的哭泣在黑暗的寂靜中持續了好久。當凌瓏終於可以勉強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時,凌羽輕輕地把古良果拱手送到凌瓏的面前來。他薄薄的雙唇一張一合像是在說些什麽,凌瓏從哥哥的口型看懂了他用聲音無法傳達的意願:他是讓凌瓏伸出手來。於是,凌瓏有些猶豫地伸出了雙手。然後,凌羽鄭重其事地把雙手中捧著的古良果肉轉移到凌瓏平攤在半空中的雙手裡。他透著過度小心的手勢嚴肅的表情給人的感覺,仿佛他們兄妹之間正在進行著一場神聖不可侵犯的交接儀式。
從來都沒有從別人的雙手上看到過,去掉果肉的古良果的凌羽,此刻正一臉著迷地盯著那顆誘人多汁、豐滿又透明的聖物。“真好看,看上去簡直像一顆月亮呢。”凌羽由衷的讚歎,他說話的語氣真誠的好似他曾經真的親眼見過月亮一般。凌瓏沒有抬頭看凌羽,此刻的她似乎也像凌羽一樣,完全被靜靜躺在自己手心裡的古良果迷住了。她專注起來的表情總是那麽惹人憐惜。
又是被人用手拍肩膀的感覺,隻不過這次不是從背後而是從正面直接拍過來的。凌瓏大夢初醒般地抬起頭來,一臉的困惑表情。恍若真的是被人硬生生從一場迷人的夢境裡拖出來一樣。當凌羽確定自己可以盯牢凌瓏的眼睛時,他張了張嘴,又胡亂地打了一些手勢,示意玲瓏把手中物吃下去。
此時有聲似無聲的聲音正在訴說著的內容是“吃下去吧,隻要吃下去,你身上所謂的頑疾就可以藥到病除了。”然而真是這樣嗎?面無表情看著凌羽的凌瓏有些猶豫了。
“為什麽不吃呢?”凌羽默不作聲地看著凌瓏,漆黑狹長的眼睛裡逐漸流露出會讓凌瓏於心不忍的悲傷。像河流一樣緩慢無聲地流淌著的悲傷,幾乎要把凌瓏淹沒了。凌瓏開始先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雙手像聖物一樣捧著的古良果,慢慢的,一小口一小口變成了一大口一大口。滾燙的淚水從凌瓏無辜稚嫩的臉上,蔓延到碩大多汁又透明的古良果上。突然之間,似乎一切都不存在了。凌瓏好像完全沉溺於大口吃古良果的動作裡。
吃吧,盡情的吃吧。看著凌瓏一口一口吃下越來越多的古良果,站在黑暗中的凌羽咧著嘴滿意地笑了起來。他笑的樣子很誇張,凌瓏從來沒有見過他已這種方式笑過。 想必哥哥笑的聲音一定既大聲又開朗,
只可惜凌瓏甚至聽不到一點兒哥哥的聲音,何談笑聲? 當凌瓏吃掉整顆古良果的三分之一的時候,她極其驚愕地從剩下的古良果中看到自己正在一點點黑下去的臉,一如古籍上記載的中了古良果的劇毒會有的那樣。如同照著劇本排演般,她先是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死死盯著古良果中自己難看的面容。即使凌瓏再不學無術,但是作為以植物的種植術和醫術聞名整個古谷鎮的烽火園中的一份子,她很快就弄明白了一點:自己中了一種罕見的劇毒。但是奇怪的是,這種劇毒並不是古良果那種中毒之後會當場斃命的超急性劇毒。會是什麽呢?在生死面前,凌瓏已經沒有多余的體力去思考那些沒那麽重要的事情了。
疼痛的感覺像是一個冰冷的無形大掌一樣一把掐住了凌瓏的脖子,又像是被某個意想不到的人親手灑在血液裡的花粉。以潤物細無聲的高明手法,隨著血液的循環理直氣壯地在全身遊走。可是,痛感究竟出自何處呢?凌瓏本能地用微微發著抖的手,在黑暗中摸索到心髒所在的具體位置。又一次,身體戰勝了思維。仿若一個出了故障的小木偶,凌瓏以無窮盡的驚人耐心不停地重複著同一個動作――擊打心髒。
悲傷的情緒沉重地壓得她喘不過氣來,所以繼續擊打。一下一下又一下,一種心痛的感覺。
心疼還是心痛呢?“真好看,看上去像一顆月亮呢。”黑暗中,秋風瑟瑟。那些遠去的,你知道或者不知道的,關於月亮的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