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喚香特意為樹夏裹了更暖和的內衣,可走入春天的池水裡,樹夏仍是凍得身子一抖。
憋氣,沉入水中。循著記憶一點一點遊著,玄色的夜冰冷的水,樹夏耳邊只有自己撥水的聲音。終於,她摸到了昨夜自己摸到的暗道,鑽爬而入,一雙手將她拉了起來。
墨予在洞裡插著兩根短火把,火光下,他面色淡淡的。
“來了?”他扶好她後,仍本能地退開幾步,拉開些距離。
樹夏點點頭,抬臉,看到墨予肩上的繃帶都濕了,還透出些血跡來,想到他也是遊了水又輾轉來此,傷口肯定疼,她從懷中掏出藥包,打開,遞了過去:“給你準備的。”
淡淡的藥香,彌散的小小的空間內。墨予卻沒有接。
樹夏沮喪地縮回手,想了想,打破尷尬問:“今天你找我是什麽事兒?”
墨予拿出一個卷軸,也是密密匝匝包好的,遞過去。
樹夏伸手去接,卻看到墨予的手在輕輕顫抖。握住卷軸時,她感覺到他放手的瞬間,有一點點遲滯。
元墨予見樹夏在打量手中這東西,他用平靜得過了頭的語氣,說:“這是你一直心心念念要的和離書。”
樹夏愣了一愣。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謝謝。”良久,她隻憋出了這兩個字。
“我走了。”元墨予突然說,他轉過身。
“墨予……”樹夏喊住他:“關於你父親的事情……”
“我知道,我會好好查。希望和你們夏家沒有關系。”他語氣冷得不能再冷。
“那,虎符,你得手了嗎?”樹夏還是想關心他幾句。
“你問這個幹什麽?”
趁他停下腳步,樹夏追上去,繞到他面前,還是把藥包塞進他手中:“昨天,是我衝動了。對不起,這個藥是特地為你準備的。”
他看著她,緊緊看著。那目光裡,是憤怒,是悲傷,還是什麽?樹夏分辨不清,她被他這樣認真看著,竟心裡發慌,想躲!
“為什麽?”元墨予從嗓子裡發出低沉的怒吼。
“什麽為什麽?”樹夏不自覺退了幾步,元墨予卻一把攥住她。
“你幹嘛?”樹夏想跑,卻被墨予按在石壁上。
他的呼吸噴在她臉上。樹夏的胳膊生疼。身子貼在石壁上,又冷,又不舒服。
他直視著她,她根本躲避不了。
她掙扎,他按得更緊了。樹夏倔強地盯著他,卻看到,他眼中,有傷感。
“樹夏,你難道,真的,沒有感覺到過嗎?”元墨予看著她,這一眼,掩飾不了真情流露。他是真的受傷的樣子,從身體到心靈。
他沒有等她回答些什麽,忽然收走了力氣。轉過身,再沒有回頭,快步走入黑暗中。
樹夏怔怔站著。腦中,忽然閃過和墨予有關的那些畫面。……
在夏府美好的陽光裡,他討厭得要死,步步調戲她,惹她氣得發瘋。
在他離去時,他在她手心裡放上禮物。
在她心裡慌亂如麻,乘坐小舟去悅瞳小鎮上尋找十三時,那麽巧,他在舟上。那夜,她情緒失控,難過得想死,是他打醒她,把她護送到水邊小旅館,讓她尚能看到第二天清晨的河景,感覺到這個世界的善意。把她護送回去後,他又淡然離去。
在邊關,她帶回了哥哥的解藥,遇到他,蠻橫又無禮,他們不歡而散……
或許所有的相遇都不是偶爾。
世上哪裡有那麽多的巧合?
難道,
他是真的喜歡上自己了? 樹夏心中一痛。墨予生而坎坷,本已孤獨,如果,自己真的是他心中那個人,這些日子以來,她卻絲毫沒有將他放在心上,更沒有試圖去理解他更多,反而還以他過橋去救十三。她,會不會太過分?
“墨予!”樹夏跟了上去,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幹嘛,俯低身子鑽過爬滿水珠的洞穴,路又坎坷又滑,走了沒幾步,樹夏腳下一滑,摔了個結實。
“啊!”
膝蓋傳來鑽心的痛,樹夏雙手也擦傷了。她酸著鼻子,努力爬起來,黑暗裡,墨予的手伸了過來,將她扶起身。
“跟著我作甚?”他還是很冷淡。仿佛,方才那一瞬間的激動,沒有發生過。
“我,我只是想看看我能幫上你什麽。”樹夏狼狽地拍拍衣裳,搓著發疼的手。元墨予帶著她在黑暗裡走了一段,來到一處暗河,他擦亮了火折子,點了一根短棒。火光照映著相對無言的二人,墨予指了指河水。樹夏蹲在河邊,簡單洗了洗手,被冰冷的河水一刺,手心更疼了。元墨予沒有什麽反應,等她洗好了,他領著她轉身往方才她來的方向走。
又走到了那插著兩根火把的洞口,他這才說:“回去吧。你,不用替我操心。”
這話又是拒人於千裡之外。她不知還能說什麽,點點頭,轉過身,她還是回頭看了墨予一眼。
卻被他陡然狠狠抱住。
“墨……”
“別說話。一下,就一下。”他這句話,突然還是在刻板裡浮現了一絲絲溫柔。
松開手,他輕聲說:“希望,再見面,我們不是仇人。”
樹夏點點頭,她目送墨予消失在黑暗裡,這才俯身準備從洞中鑽出,卻被人堵在水道口。
“十三?”樹夏驚訝地看著十三從水裡爬出來。
十三面色鐵青,他一把拽過她,一聲不吭拉著她入了水,回到岸邊。
月光下,樹夏瑟瑟發抖。喚香奔上前想為她擋風,看到十三公子也在,退了下去。樹夏推門進屋,十三跨步跟進去,關上門。
“為什麽要和他抱在一起,我問你為什麽?”十三壓抑著自己的怒火。白日裡,他喝得是有點多,後來細細想來,那個歌舞伎來得很是蹊蹺,身上還有一點點火藥味。開始,他以為那個洛葉是衝自己來的,他故意不動聲色,後來,那洛葉和阿橋沒說上幾句卻走了,讓他有點意外。
想來,那洛葉怕不是墨予的人?是衝著夏家人去的?深夜,他爬起來就往樹夏那去,沒想到,她真的不在房中。他入了水裡找,剛要出那條甬道,卻看到樹夏和墨予抱在一起。
他心裡痛的發瘋。
為什麽,這是為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