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楊花三落柴房那幾年,我已偷偷知道了‘梳攏’②(見下備注一)的意思,”隱娘低眉弄燭,燭火搖曳裡,她的臉落寞至極。“假母為防止我反抗,早前給我下了迷藥。我暈得厲害,她們壓著我做了例行的儀式,就把我送入了房裡。那是我第一次見十三,他臉紅得厲害,站在離我很遠的地方。” 隱娘說,出錢買她第一次的人,不是十三,而是帶他來逛窯子的另一位少年郎。樹夏已猜到,那人肯定是哥哥。十三說,他看到樓上隱娘的手在顫抖,她肯定是在害怕,他四處尋找,將他少主拉出了房,硬是要少主幫忙。他們湊足了身上幾乎所有的銀錢,才競買下了她的這一晚。
夏如朝非拉著十三借機開葷,把他推入房間就回自己的地兒去了,十三說,彼此都不情願,如此,遠遠站著說話便好。
天亮的時候,他和少主便啟程走了。他們給了假母錢,請她給隱娘幾日清閑,那假母很是歡喜。但歡場杯水車薪,他們又能買得她幾日不接客?後來,十三來看她,那時的她已經梳起了漂亮的發髻。
他沒有要她的第一夜,也從沒問過真正第一個擁有她的人,是何時擁有她的。每次他來,買她幾夜,二人躺在一塊兒,像朋友一樣聊天。十三經常一走就是一整個季節,他不知每次她離開,她心裡便空了。他又要走時,那是個冬夜,她褪去了自己的衣裳,十三不敢正面瞧她。她說,相依取暖吧,他把她抱進懷裡……
身體的給予,是情到深處,自然而然。少年十三,接受了她。此後,十三是唯一一個支撐她活下去的人,她也惦記失散的親人,但他們像無法捕捉的影子,已消失在回憶裡。
整個悅瞳陣,明面兒上是商人把持,那些個王公大臣也有些勢力在此,不過,那都是不敢放上台面,私下的勾當。這裡的女子,想要贖身,除卻是被些個那些後台的親信看上,否則,想都別想。
“或許人老珠黃時,我才能離開這裡。”隱娘已是兩行清淚垂下:“以往那些年,我等著十三,等著等著,日子也能熬得過。現在他北上說是去辦事,不知以後會怎樣。他說,只要他活著,一定會來接我。”
屋內對坐的兩個女子,一個說得太累,美人垂淚,楚楚動人,一個面色蒼白如紙,半晌沒有說一個字。
隔壁不知是哪個女子彈奏琵琶曲,嗶嗶啵啵,錚錚作響,那曲風不似江南女子的柔情百轉,卻是雄奇,壯闊,步步驚心。那曲子猶如雄軍百萬,鐵騎馳騁、呼聲震天、如雷如霆。
那曲子聽得驚心動魄,心裡難受極了。樹夏的臉色白得快透明了,她支撐著站起來,那隱娘也跟著站起身。
“你來,是來尋一個答案。我知你遲早會知道我的存在。”她遺憾地說。臉上卻也輕快起來:“這樣也好,十三不說,我總怕你會和他越走越近……”
“他走了,以後也不會在府裡了。”樹夏頹然:“謝謝你說這些,告辭。”
這夜是誰的夜?
這情是誰的情?
歡場就是一場笙簫一場夢,誰認真誰就輸了。
十三那個傻子,這麽多年,居然暗地裡這樣陪著這樣的女子,就算他們真的真心相愛,就算他耗盡銀錢,也不可能救隱娘出來啊。
臨別,他尚給隱娘去一封慎重的信,那自己又算得了什麽?
從楊花三落出來,隻覺得連路都不會走了,力氣被抽空。
跌跌撞撞入了一家小酒肆,
要了酒,亂七八糟地亂喝。兩個女子一前一後也入了店,二人聒噪不堪,有個女子經過她時,撞得樹夏桌上酒水落地。 “道歉!”
那倆女子有些震驚地看著她。
樹夏憤怒大喊:“我讓你們道歉!道歉!聽到沒有!”
“道歉,你算什麽東西啊,不就是一壺破酒嗎?”其中一個女子也是牙尖嘴利,另一個勸架,邊道歉邊拉著同伴往外走:“掃興!”。
結帳的時候,樹夏搜了搜身上,銀錢全無,她這才想起方才那兩女子很是異常,是賊人無疑。她把身上的玉墜扯下來,往掌櫃的面前一拍,抵作酒錢。那掌櫃看那玉溫潤無比,知道是塊好料,忙讓店小二好生招呼樹夏,再為她開一間上房。
樹夏抱著酒壺坐在店門前,兀自飲酒。那兩個女賊也真是賊心不死,看她醉醺醺的,竟近身又查看她還有什麽值錢玩意。最後,竟大膽脫了她的鞋靴,扯了她的發飾而去。
樹夏沒有反抗,女賊走遠了,她晃悠悠站起來,赤足走在街上。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他們認識那麽久,竟有那麽多故事那麽多深情,那麽多坎坷那麽多起伏。
那自己呢,自己算什麽?
是啊,他原來從沒有明確表露對自己的喜歡。是的,一次都沒有。她以為的都是自以為,多麽可笑!
這一切都是自己自作多情。
她哭著,不能自已。
她忽然又大笑,笑自己蠢,笑自己這麽多年來居然沒有看出半點端倪,笑自己在十三的心裡,原來並沒有那麽重要。
她就這樣,瘋了一樣,哭著笑著,周圍的人漸漸圍攏了來,議論紛紛。
“你鬧夠了沒?”一個男子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她仰起臉看,眼淚模糊的,她看不清楚他的臉。
“樹夏,跟我走。”他想拉起她,她在地上不起來。拉扯間,她的酒壺摔得粉碎。
“我送你的玉墜,你隨便就拿來換酒喝,隨便你怎麽對我,對別人,但你到底能不能珍惜自己?”
“珍惜自己?有人珍惜我嗎?十三,他真心待我嗎?”她哭著,像要把一切的委屈一切的難過都哭出來,歇斯底裡,不顧一切,什麽路人的眼光,別人的議論,那些都算得了什麽。
“我算什麽,你告訴我,我算什麽?”樹夏跌跌撞撞站起來,丟了魂一般,喃喃念著:“我要去找十三,我要找他,我要找他當面問清楚……”
“我一定要當面問問他!”
“我一定是聽錯了!”
“一定是!”
石墨予去拉她,被她掙脫,再拉,衣裳都亂了,她也不顧,瘋了一般推開他。她拔腳就跑,他抓住她,一巴掌,打在樹夏臉上!
圍觀的人都呆了,樹夏也呆了。
“樹夏——”這一聲喊下來,心裡居然劇痛。石墨予臉色從來沒有這樣嚴肅:“求求你,你不要這樣!”
樹夏怔了一下,拚命撕扯,捶打著石墨予,“你不是走了嗎?你也不要管我,不要管我。”石墨予橫抱起她,任憑她怎麽掙扎都不放手。 他抱著她,闖開人群,大步走進夜色。地下,一滴滴,是樹夏被扎破的腳流下的鮮血……
①**在中國古代是下層婦女一項謀生的職業,“樂籍”(或叫樂戶)就是古代從事這一行業的總稱。到妓院去消費的大都是達官貴人、士大夫階層和富家子弟。
據初步考證,中國古代**入籍無外乎有以下三種:一是被官府打入樂籍的;二是由老鴇花錢買來的;三是因生活所迫而自願入籍的。
古時對**有一套相對完整的管理制度,只有官府頒發營業許可執照的妓院或***才可以冠冕堂皇的公開從業。如前所述,各州在籍**由州刺史、知州等當地最高官員管理。
唐宋戶籍管制較嚴格,一入樂籍則世代為倡,無論生男生女,女稱倡男稱俳。民間妓院中的**多半是掠買而來,帶有奴隸製殘余性質,房產與**都屬老板(假母)私有。被包養的**住在院內,出院須由包養者到院裡來接,立下保證,清楚交待回院時間,時間到了包養者須把人送院交割清楚,否則妓院訴諸公堂,包養者會賠上比贖身要多得多的銀子。**是妓院老板的私產,贖身理所當然得老板同意。各州在籍**由州刺史、知州等當地最高官員管理。
②梳攏:舊指古代**第一次接客伴宿。妓院中處女隻梳辮,接客後梳髻,稱“梳攏”。原意是用木梳梳頭髮。把頭髮梳攏在一起,在頭頂打個結,表示少女時代的結束。一般隻用於對青樓女子初夜的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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