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瀝瀝的,春雨不期而至。 這方小院在雨水之中,被一片蓊蓊鬱鬱、綠意盎然的小林子所環抱。房舍雖簡樸,卻也是青磚瓦,有一點點江南的煙雨味。從鋪滿小徑往外走不了多遠,便離到了市集不遠處。這鬧中取靜的位置,實在難得。
雨點敲打在窗棱上,四下一片安靜。
十三眉心微動,慢慢睜開眼。“你醒啦?太好了!”小荔枝扶十三坐起身。
“渴。”十三喘著氣,掃了一眼屋內。被送來時,整個人幾乎無法呼吸,更談不上能打量這屋子一眼,但他尚知道桑大夫為他診治,父親、永寧公主以及長兄石重胤都曾來過。父親和長兄,都為他輸了大量血液。這會兒,屋內竟只剩小荔枝一人,她那位同伴則守在門外。
“我父親他們呢?沒事吧?”他緊張地問。
小荔枝心裡全是他,哪裡顧及上將軍府打聽啊,隻胡謅了句都好,搪塞過去了。她端水給十三服下,又掏出桑大夫留下的解毒丸,十三苦得皺了眉。
“你傻不傻,因為我,差點把小命都丟了!”小荔枝心疼地低聲咕噥。她仰頭看著他,這個男子初見時也是英氣朗朗,可就是頗為桀驁,冷淡,真令人討厭。可相處下來,他著實不錯。
十三舒展眉頭,道:“我當是尋常毒液,誰料這毒好生猛……”
“怎麽,你後悔了?”小荔枝嘟嘴。她禁不住撫了撫自己的腳踝。十三把毒液吸盡了,可那毒在接觸她皮膚的一瞬間還是對她有些灼傷,可見,這金環蛇真是名不虛傳。好在小荔枝的情況輕多了,在鎮州城外小鎮時,同伴已幫她處理好了。
“怎麽會?”十三毫不猶豫,雖身體仍舊虛弱,嘴唇也白白的,但說話還是擲地有聲:“我不能讓你一個小女子受這罪吧,何況這一路你對我也……”
“也什麽?”小荔枝臉頰發燙,但仍忍不住追問。
“還行吧。”十三摸摸鼻子,小荔枝泄氣了一般。十三正經道:“你啊,還是尋個理由退了,女孩子家的,不要牽扯在那些打打殺殺的事裡。至少,你不能是個棋子而不自知,懂嗎?”
此話卻說中了小荔枝的痛點,她側頭往身後看了一眼。門外的同伴還守著呢,她實在不便多說。那日,十三夜闖湖心島,所見情形想必他也是歷歷在目,應知道這群女眾活得有多艱難。
她沒有告訴十三的,是湖心島的規矩是外人來一個便殺一個,不留活口。是她頑劣,故意引十三上島,但小荔枝感念十三是出手相救了她的同伴,她確實,動了惻隱之心。雖說女眾們一致守口如瓶,且向老師求情,沒有向樞密院透露半分,但,依照規矩,但凡有女眾在遭遇突擊訓練時,未能全身而退被襲擊致殘,所有姐妹必須連帶受罰。被冰水淋透,在沸水中掏金幣,在一根細細的鋼索上睡覺,被毒蟲爬過身體,那些蝕骨的疼痛、冷,瑟瑟發抖的甚至產生求死的磨礪,再一次將她傾軋。
她甚至,覺得自己沒有命再走出那個湖心島。那是她的家,煉獄般的家。走出湖心島的那一刻,她流淚了。師傅說,如今上頭沒有密令,可允她們額外的假期,她本是高興的,但,雙腳卻灌了鉛。她該去哪裡,這人間,有什麽樂趣呢?直到她遇到了十三,她不僅任性地把十三劫走了,還死纏爛打要跟著他“查案”,她不過是覺得這男子為人尚可,想打發些時間罷了。可他一次一次用自己的力量和溫度讓她感到這個世界的善意。
原以為自己內心冰如寒鐵,遇到一個面冷心熱的他,卻,怦然心動。 “桑大夫!”
聽到門外同伴的聲音,小荔枝起身開門。桑大夫剛進門,見十三欲行大禮,急忙阻止。大夫道:“為人醫者,行醫救人乃天命,公子何須謝?何況,我也只是死馬當作活馬醫,公子要多多感念石將軍,是他當機立斷,又和少將軍為公子你付出……”
十三點點頭,關心問起自己父親和哥哥的情況,聽說他們無礙,這才放心。
“還有一事,眼下,風聲緊得很,我宅裡再留不得公子,……”桑大夫歎了口氣。
“我明白,我這就走。”十三掀開被子,艱難地站起身。想到父親他們夙夜來探,以命相博般地救他,十三被深深震撼。父親素日嚴肅,以對待下屬的姿態對待著他,可是血濃於水,在一些瞬間,父親的愛是那樣濃烈、不顧一切。父親怎會不惦記著自己,可是,自己身為朝廷追捕的對象,不能再拖累他們,只能走。
“桑大夫,你放心,我和我同伴會照料好十三公子的。”小荔枝示意同伴進來,她們行李極簡,上了馬車便能走。
桑大夫搖搖頭,道:“將軍交代,十三公子只能一人上路。況且,在下也未向將軍奏明公子是由二位送來的,此舉也是想二位少些麻煩。馬車已備好,公子請移步。”
“十三……”小荔枝跟了上前,十三搖搖頭,淡然道:“既是父親的意思,我不便忤逆。但請你二位保守秘密,對這些發生的事情一概不提。在下先行謝過。”
這分別, 來得也太突然了。小荔枝心裡堵,她生氣問:“咱們說好的事情,打好的賭,到底還算不算數?”十三不便言明,隻點點頭,小荔枝這才稍微高興了點。她心中思忖,這大夫說的話也沒那麽重要,待十三前腳走,她後腳追上便是,不過是和這將軍玩玩把戲罷了。這樣想著,她主動送了十三到小院後門馬車處,道:“十三公子保重。”十三抱拳:“保重。”
“公子,馬車上有改裝易容所需衣物等,煩請公子換上。”十三點點頭,入了車廂,不多會兒出來了。他一身商販打扮,臉上胡子拉碴,還戴了頂帽子。小荔枝忍住笑,十三這副打扮可真逗。三個人目送十三的馬車走遠了,小荔枝和同伴也抱拳告別,桑大夫欠身回禮。
十三駕馬車走了沒多久就出了城。幸好,馬車上有出城的文書,還有父親的手書,他這才躲過了朝廷派來的親兵的檢查。十三讀了父親的手書後便撕毀了,父親建議他先行南下躲避,十三喝馬快行。
“少主!”正在驛站外取水的阿橋忽然奔入屋內。“幹什麽啊神色慌張的?”喚香訓道。主仆幾人也是剛出城走了有一會兒,樹夏本想在鎮州城內尋十三,是墨予命人偷偷告知她,十三極可能會出城,他們才想邊走邊等。
“我,我看到……”阿橋低聲對喚香說了聲什麽,喚香驚喜地抬臉看樹夏。樹夏馬上意會過來,主仆幾個衝出驛站:“快快,快追!”
馬兒揚起歡快的蹄子,奔出一陣煙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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