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秋澤便將喚香送到畫師居所,又陪坐了一會兒。畫師言明,要依著喚香的描述畫像並非容易事,需要改動無數稿,至少需要兩日。喚香不忍多留秋澤,他便告辭了。來到公主府門前時,侍衛卻道,紋鳶公主親自入宮,將胡姬獻給陛下去了。 原來,那李從厚自從來過公主府後,對那個叫夫蒙靈芝的胡姬確是別有偏愛,然回宮後諸事繁多,這才剛剛得空。
本想做做姿態,引李從厚親自過府再來看看美人,但李從厚卻來了旨意,令胡姬入宮。紋鳶公主怎會放棄這個邀功的機會,自然也跟了去。閑來也無事,秋澤順著公主府的牆根緩緩行著,走到側門處,卻見一個素衫男子從裡面飄了出來,二人看了個正著。
秋澤尚未作出反應,那個男子卻一欠身:“久聞秋澤君大名,今日近看,果然風度翩翩。”
這說話的男子溫和如玉,倒是和自己有幾分神似,只是,他怎麽是從公主府出來?難道……
秋澤君不便多想,也拱拱手:“敢問公子尊姓大名?”
那公子微微一笑:“姓名已被家父褫奪,在下自己取名風和子。”
秋澤君感到意外,又瞬間釋然。從來都只是聽說紋鳶豢養男寵,她也從不解釋,隻這些人秋澤都未曾見過。這風和子與其他男子不同,他出生官宦世家,本該有大好前程,卻拋棄名利與糟糠妻願與紋鳶公主廝守,這男子,也是人間情癡一個吧。
二人一見如故,沿著種滿垂柳的牆根一直走到河邊。那風和子迎風而立,望著綠色絲絛垂而搖曳,淺吟起王昌齡的詩:“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
秋澤淡淡笑問:“這,怎麽公子想起這女子的閨怨詩了?”
風和子指了指自己的衣衫:“在下與秋公子一樣,素色衣衫①。公主尊貴,卻亦有閨怨。若其所愛之人能為人中龍鳳,她也不會如此奔走,她願為公子你奔走,願攬獲更多權力,在下想,也是因為她心中有公子你罷。”
秋澤平靜相對:“在下與公主,不過是有知遇之恩。風和公子的事情,在下也略有耳聞。敢冒大不違,自毀前程,去守護一個女子,這天下有幾個男子能做到。公主心思飄忽,只是當局者迷。”
風和子不再說話,春色滿園,這愛,本不是隻爭朝夕,但若只為了她,他也想,和她一夜到白頭。
……
紋鳶哪知道這二位就這麽遇上了,她在皇宮裡呆了大半日,才高興地踏上返程。
皇弟身邊的女人,都不太強勢,唯獨那流蘇,仗著自己的風塵勁兒,在宮裡玩著狠辣的手段,居然,這都能被李從厚寬待。她夫蒙靈芝,更不是個省心的主兒,送進宮去,剛好能治治那流蘇。
紋鳶和夫蒙靈芝剛入宮那會兒,宮人門忙著安頓紋鳶公主贈與的“隨嫁”,她就帶著靈芝去後花園瞧了瞧。這一瞧,便又是和那流蘇狹路相逢。靈芝也沒見過這樣華麗的女人,還是先皇的女人,她到底是要行禮的,心裡很是不服氣。靈芝挑眉道:“這先皇駕鶴西去,留下的妃嬪個個衣著素淡,一臉悲傷。她怎敢如此招搖放肆?”
紋鳶挑唆道:“放眼整個后宮,唯你與她最為出挑。我看我那位皇弟呀,再沒個你這樣的女子陪著,定要被那流蘇勾了去,失了倫常。”
靈芝冷笑:“就她?”
靈芝雖內心狂妄,異常現實,但到底是個膚淺的女子,
但她知恩圖報。若非紋鳶公主有心栽培,她怎會這樣輕易就俘獲聖上的青睞?因此,她答應紋鳶,宮中諸事,以後她能照應的,決不含糊。 紋鳶前腳剛走,宮人們也才將靈芝的宮裡收拾好,一個公公過來傳話,說是依著宮裡的規矩,她得去向曹太后請安。雖說是頂受不了這繁文褥節,但畢竟是第一日進宮,她也隻得耐著性子,梳洗完畢後,宮女又特意教了她規矩,這才去拜見那曹太后。
曹太后信佛,宮裡古拙素樸,她慈眉善目,一副不理世事的模樣。流蘇則一改往日刁蠻氣,淡妝素服,坐得離曹太后極近。二人說笑著,很是親密。其他一眾妃嬪也是各成陣營,掩嘴
靈芝沒想到這才多久沒見那流蘇,她換裝速度之快,令人怎舌。看來,這也是一九尾狐般的女人。
行了大禮後,靈芝想告退,卻被流蘇截了話頭,流蘇朱唇輕啟,十分溫和地說:“素聞靈芝武藝超群,當今聖上很是欣賞。今日,眾位妃嬪都在,不如,請靈芝為諸位獻舞一曲吧?”
靈芝想推辭,那曹太后卻也捧流蘇的場,連稱這提議甚好,在她宮裡,已是多日不見歌舞了。
靈芝起身,跳就跳,她本就以舞姿見長,讓這些個女人們見識一下,又何妨?
這次,她一改以往健朗的舞姿,而是甩著寬大的袖子,舞了霓裳舞衣曲,石榴裙旋開,美如驚鴻,她展開衣袖,那袖子軟而輕盈,緩緩而墜,她用指尖撚接袖子,輕紗遮面,一低頭,不甚嬌羞……
妃嬪們看得入神,流蘇卻使了使眼色,幾個奴婢故意竊竊私語,又偷偷笑著。這笑聲引得其他人都不知所謂地張望。不知從何處滾了幾個小珠子到殿中間,靈芝本就被她們惹得分神,踏中了那小滾珠,腳下一滑,摔了個大跟頭。
四下皆驚,幾個奴婢慌忙上前攙起靈芝。
流蘇端正身子,喝方才那幾個說笑的奴婢:“不知好歹,笑什麽笑?”
為首的卻很是委屈:“回稟娘娘,奴婢們也只是豔慕這位靈芝娘娘舞姿卓絕。只不過……”
“只不過什麽?”
那奴婢低聲道:“只不過靈芝娘娘的舞姿,太多男子鑒賞過,難怪如此有風致……”
“你說什麽?”此話,卻未出自惱羞成怒的靈芝之口,那大步流星走進殿中的,身著赤黃色衣衫的,正是當今聖上!
李從厚旁若無人地扶起靈芝,問:“摔傷了吧?”靈芝咬唇搖頭:“一點小傷,算不上什麽事兒。以前,比這傷得重多了!”
李從厚橫抱起靈芝,妃嬪們都驚得忘記了跪拜,他怒目吼道:“母妃,您的人,該好好管教管教了。這幾個宮女,不留也罷!母后協助監察吧!”說罷,他頭也不回,闖出門去。流蘇心裡很是羞怒,這是哪裡撿來的貨色,不過是侍奉了這李從厚一夜罷了,到底是新歡,竟如此袒護……
回宮的路上,流蘇的下人哭了一路,畢竟是平日相處的姐妹,就這樣被聖上賜死,也委實難過。流蘇心裡也是煩躁,罷了罷了,讓小皇帝自己玩兒去吧,這幾日,她也該呆在宮裡,低調點,等小皇帝氣消了再說吧。
①古代,有官職者著錦袍,無官職的平民著白色等素色布袍。
手機用戶請到m.qidian.com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