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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桀火錄》第48章 人間(下)
  紅塵客棧位於神武京城鬧市的正中,三層的小樓丹閣流朱,屋頂鋪著金光閃閃的琉璃瓦,顯得格外奪目。門口兩扇朱紅雕花大門,懸著一面青色酒旗——這便是京城最負盛名的客棧。

  赫蓮點的一桌菜,幾乎擺滿了最大號的桌子。老板娘見遇到了財神爺喜出望外,安排他們去了三樓的觀景包房。

  蘇劼舉著筷子搖了搖頭:“點這麽多我們吃不完啊,真是浪費。你這種吃法,我們換的五千銀兩根本撐不了幾天,就別提去雲夢大澤玩了。”

  赫蓮狼吞虎咽地塞了一大口烤鴨,拍拍胸脯道:“放心,我肯定不會浪費的!我要拿出吃包子的力量全部吃完!”

  蘇劼望著她餓虎撲食的吃相,忍不住笑了一下:“哎,你慢點吃呀,我又不會跟你搶……真是,要有人知道北海的公主是這種吃相,一定不敢娶你了。”

  “沒事,我不是還有夫君和你嗎?”赫蓮毫不在乎地舔乾淨手指,又撕過一隻雞腿,饒有滋味地啃了起來:“嗯……好吃!真好吃!要能天天都吃到這麽好吃的東西,我也願意做人類呀!對了,小白你為什麽總是對這裡的人不友好啊?他們又沒有欺負你……”

  蘇劼放下筷子沉默了一陣,問道:“你想聽故事嗎?”

  赫蓮兩眼放光,有東西吃,又有故事聽,這簡直是完美!於是她又撕下另一隻雞腿,一邊啃一邊使勁地點頭。

  那時的蘇劼還是九重天上那個不諳世事的孩子白啟,因為身世的原因,同齡的孩子都不太跟他玩,尤其是下一任司日將軍的繼承者東華,總是糾集著一幫孩子明裡暗裡的說他壞話,白啟為此跟他們打過好幾次架。

  這一天東華心血來潮,使計把白啟騙到了朱雀台。傳說掉下朱雀台的天人都會跌入六域的裂痕之中,從此消失,然而卻從未有人試過。白啟意識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已經埋伏在一邊的東華和幾個孩子一齊衝了出來,生生把他推下了朱雀台。他隻記得無止盡的下墜,灼熱的熾焰讓他惶恐地感到了死亡的來臨。然而當他醒來的時候,他正躺在一片泥濘的梧桐樹林裡。新下過雨的泥土濕漉漉的,他抓了一把握在手裡,那種黏著的手感讓他知道自己還活著,只是一邊的胳膊摔斷了。他忍痛走了一段路後看到一個寥落的小村,以及田地裡辛苦耕作的農夫,這才知道自己竟然掉到了人間。

  雨又下大了。白啟呆坐在一棵大樹下,抬頭望著遙不可及的灰蒙蒙的天空——哪裡才是九重天?他要怎樣才可以回去?還是永遠都回不去了……他想到了可能在焦急地四處尋找他的母親,想到了唯一願意跟他說話的觀巍和星夜,他甚至還胡亂地想著,是不是過了一些時日,他們也都會把他淡忘了?雨水打濕了他的衣服,他把頭埋在臂膀裡偷偷地哭了起來,那一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和迷惘。

  這時,一聲極其輕微的叫聲傳入耳中。白啟擦乾眼淚循聲望去,在一顆大樹下竟發現了一隻渾身雪白的小狐狸。那狐狸似乎是出生不久的幼崽,胖乎乎的煞是可愛,靈動的雙眼晶亮晶亮,像兩顆浴火的紅寶石,而它的尾巴——九條毛茸茸的尾巴仿佛一把撐開的雪白的傘,卻紛紛無力地耷拉在身後。盡管在樹下沒有被雨水淋濕,小狐狸的眼神卻中充滿了恐懼。白啟這才發現,它的腳被捕獸夾夾住了,血流不止。

  白啟掙扎著爬到那顆樹下,用力掰開了捕獸夾,把小狐狸抱了出來,然後扯下衣角替它包扎好還在流血的腿。

他輕輕撫摸著它小小的身體說:“小狐狸,你快回家吧,你的媽媽找不到你一定很著急。”  小狐狸望著白啟,輕輕蹭了蹭他冰冷的臉,竟然不願意離去。

  “小狐狸,難道你跟我一樣,也迷路了?可是,我的家並不在這個世界,我一定回不去了。不過,我會幫你找到你的家。”

  小狐狸扭了扭胖乎乎的小身體鑽進了白啟的懷裡,九條尾巴都溫柔地搭在他受傷的那支胳膊上,暖暖的,不一會兒疼痛感就消失了大半。白啟笑了笑:“謝謝你,不如,我給你取一個名字吧。嗯……你的眼睛像火紅的寶石,我叫你火玥兒,好不好?”

  火玥兒眼中似乎有了笑意,它輕輕地哼唧了一聲,伏在白啟懷中,閉上眼睛睡著了。白啟情不自禁地將它摟得更緊,生怕它著了涼。一直以來,他都是一個孤獨的孩子,除了相依為命的母親,他很少覺得自己被誰所需要。但是眼前,這隻受傷的小狐狸卻需要他的照顧,因此他不敢閉眼休息,生怕不知哪裡會竄出一個獵人,把火玥兒抓走。他強打起精神,跟火玥兒說起了自己的故事,直到濃墨般的夜色最終將他們包裹。

  次日清晨雨停下的時候,火玥兒的腿傷竟然奇跡般的好了。那時的白啟並不知道九尾狐一族乃是妖域最尊貴的生靈,它們自出生起便擁有強大的靈力;他甚至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胳膊其實已經被火玥兒治愈,只是開心地跟在火玥兒的身後奔跑。他也不記得跑了多少天,也不記得周邊風景的變化,直到眼前出現了一片茫茫的火海——那是海域中的北海,連接人間、幽都和九重天的地方。他目瞪口呆地登上了滄溟舟,等回頭再尋找火玥兒的時候,它雪白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再次見到火玥兒的那日,白啟已經長成了俊美的少年。他依照天帝的吩咐在人界修行了一段時日。仍然是在那片樹林裡,他並沒有認出它來——因為這一次,火玥兒已經幻化成了一位柔美的女子。她的眼睛依然明亮,卻多了一份濃濃的溫情。她說她遇到了一個叫麒玉的術士,起初她只是想捉弄他,便偷偷與他鬥法玩,然而在溜走時一不留神落入了獵人的陷阱,險些被扒了皮。是麒玉掏光身上所有的盤纏和法寶,才從獵人手上換得了她的命,因此她甘願用自己的千年修行換得一個人類女子的身軀,想要陪伴麒玉,直到他此生陽壽終了。

  那時的白啟並不懂得所謂的情愛,竟可讓尊貴的九尾狐心甘情願地放棄奔跑在天地間和隨心運用強大靈力的自由,可以接受人類肉身的種種束縛和不便,學著做一個辛勤勞作的普通女子,陪伴著那個對她長久的壽命來講,只是一瞬間來了又走的人類。但他依舊溫柔地微笑著, 對她說:“倘若這份自由能換得你與喜歡的人在一起,我祝福你!”

  白啟從未想過會再見到她,雖然偶爾他也會想,火玥兒過得好不好,做人對她來講是不是很辛苦?但只要有麒玉在,她一定會很幸福的吧?

  直到他再次奉命去了人間。至上回與火玥兒一別,人間的時光轉瞬五百年。然而在一個村野街頭,他看到了一名微胖的中年男子扶著一個衣著華麗的女子。時值冬日,那女子裹著一條雪白的狐狸皮毛圍脖——那熟悉的白色絨毛,他又豈能認不出?!

  那一瞬間,白啟隻覺得渾身都涼了。

  後來他聽當地很多人說,這裡有個十分厲害的術士,傳說他活了五百多年,曾經徒手製服過一只有著千年道行的九尾狐妖,因此深得朝中大祭司安宓遊的賞識,不僅賜了他良田府第,還娶了大祭祀的外甥女陳清歡為妻。據說術士將那千年九尾狐妖的皮毛當做定情的信物贈與了陳清歡,而那術士的名字,叫做麒玉。

  故事說完時,赫蓮的眼角泛起了淚光,她突然站起來衝著蘇劼大喊:“小白!你怎麽不教訓那個混蛋呢?!你就應該把他綁起來狠狠地揍啊!”

  昏黃的古燈映著蘇劼略顯蒼白的臉:“我那時本就是奉命來人間,不能插手人間的事情。”他輕輕歎一口氣,望著樓外點點燈火和嫋嫋炊煙,語重心長道:“或許,這就是火玥兒的宿命吧……人類這種趨炎附勢,始亂終棄的生物,的確是不配擁有長久的壽命。他們欲念過重,心狠手辣,只有到死的那一刻才會有所悔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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