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裡，張雨晴又想起前段時間夢瑤作為特使前往嶺北天煞宮的事情來，開口問道:“對眼下的形勢，大約天煞宮也有些想法吧?”

　　夢瑤點了點頭:“我前次出使天煞宮的時候，那邊剛剛結束了一場大搜捕，殺了不少潛伏人間的天外邪靈，不過被冤殺的人也很多。天煞宮勒令所轄各地檢舉舉報有天外邪靈奪舍嫌疑者，結果不少人趁機誣告陷害，報復私仇，而天煞宮的人其實也心知肚明，所以搞了一陣子之後就停了。”

　　張雨晴訝異道:“心知肚明還放縱他們這樣亂來?果然不愧是魔門麽?”

　　夢瑤微笑著指了指她的頭:“你要知道，魔門的人的腦袋和咱們正道的不太一樣。”

　　“正道無論是佛道儒墨，一般都認為人天性便有向善之心，作惡是後天誘惑所致，所以要以教化為主，懲治為輔。”

　　“而魔門認為人和野獸並沒有本質差別，自私趨利是天性所在，所以天生就容易作惡，所以要嚴刑峻法懲治威懾才行。正道認為人人行善為人人，根本目的是要每個人都是好人，每個人都能過好。而魔門則認為迫使每個人都不作惡是公利所在，盡量讓每個人都隻好當好人，盡可能地維持一個良好的秩序，至於在這個秩序之下會不會出現某些局部的惡他們並不在乎，甚至魔門本身就非常主張以惡製惡。”

　　“在這樣的基本理念就有很大差別的情況下，正道和魔門在‘疑罪’問題上更是差別巨大。正道理想的情況是人人都好，沒有罪惡，絕不能冤枉好人，所以主張疑罪從無;魔門理想的情況是他們治理下的整個社會體系整體有序運轉良好，在多數情況下消滅惡行，局部的罪惡則可以接受，所以魔門主張疑罪從有。”

　　“按正道的理論，一個無辜的人蒙冤，本就是極大的不公和罪孽，這樣的事情不能發生;而按魔門的理論，一群好人辛苦一個月建的房子，一個惡人一把火就能燒掉。一缸美酒一滴尿就能毀掉。一個惡人比很多個好人更有影響，所以從全局角度上來講放過一個惡人比冤枉一個好人的危害要大得多，所以疑罪從有，寧可殺錯也不允許有漏網的。”

　　張雨晴點了點頭:“我明白了。魔門的這種理念貫徹到清查天外邪靈的事情上來，就是冤殺一個人類的危害不算太大，而有天外邪靈漏網則很可能會殺死成千上萬人，所以冤殺幾個不礙事。”

　　她旋即又問道:“伊夢澤當世第一人，也是這般想法麽?”

　　夢瑤說道:“他本來是這般想法，結果後來發現這場清查天外邪靈的行動搞得越來越亂，到後來乾脆就是誣陷和誤認人為天外邪靈的事情滿天飛，許多人反目成仇，到處人人自危的局面，哪怕他下令誣陷者一概殺無赦都停不下來這亂局，還沒鬧天外邪靈就已經對他的統治秩序造成了很大破壞。他這才下令停止。”

　　聊到這裡，張雨晴突然起了好奇心，問道:“伊夢澤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這人的威名教常人聞風喪膽，你去天煞宮的時候不害怕麽?”

　　夢瑤神情一滯。

　　伊夢澤是什麽人，她自然知道，但是顯然不能直說。說實話的話……

　　……告訴同門弟子當年她在正魔兩道衝突的時候幫同門斷後結果被伊夢澤抓住過?

　　……告訴同門後輩弟子，你們的夢瑤長老在伊夢澤胯下婉轉承歡還被他把白色的那啥噴灑在臉上?

　　夢瑤怔了片刻，說道:“兩方交戰，不誅來使。

這規矩不管是正道還是魔門基本上都還是遵守的，魔門有那麽些異類不遵守的，現在已經整個門派都被滅了。至於伊夢澤其人，確實是當今世間最為厲害的人物，不過也沒你想象的那麽狠惡可怕。理念雖有不同，但其人並不是大奸大惡的人。”　　張雨晴笑了一下:“其實我也知道——”

　　夢瑤愕然:“你知道什麽?”

　　張雨晴聞言也是一愣，隨即繼續說道:“我是說，咱們正道的長輩們的傳言裡頭，伊夢澤這類的魔門巨擘，那就是凶殘暴戾到極點的窮凶極惡之人，只差青生出副比天外邪靈還要凶惡的嘴臉來了。而魔門的人嘴裡，咱們正道的人，想必也盡都是道貌岸然實則肚子裡滿腹壞水的奸惡偽君子。不過事實終歸還是有出入的。”

　　“真要那幫魔門的人凶惡到咱們宣傳的那種地步，他們的整個門派都沒法維持。魔門的理念雖然不一樣，但不消說，魔門的人也有他們自己的道德規矩在，否則他們連門派內基本的合作、傳承都無法實現，大家貌合神離互相算計爭鬥之下，早就一盤散沙被各個擊破了，如何能與正道相抗衡?”張雨晴解釋道，“所以，我想來，所謂的魔門巨凶，也並非如傳言裡那般猙獰可怖。”

　　夢瑤舒了口氣:“你說得沒錯。”

　　隨即又說道:“日後若真有天外邪靈全面來侵的天下大劫，說不定正道魔門都得站在一個陣線上一致對外。”

　　張雨晴問道:“此次想必您到寒池山也和他提及過此事?”

　　夢瑤微微一笑:“他的立場倒是很鮮明:正道魔門是可以共存於這方世界的，而且也已經共存世間很久了。但他想來如若發生了天外邪靈大舉來侵的大劫，那麽不管正道還是魔門，和天外邪靈都是無法共存的。”

　　說到這裡， 夢瑤兩眼直放光:“他說，如若天外邪靈得勝，凡民尚可苟延殘喘，但修士必然是天外邪靈的眼中釘。一山不能容二虎，隻容得下老虎和牛羊，凡人尚可圈養起來充當天外邪靈的血食，能威脅到它們的修士則必須鏟除。天外邪靈的高層，必然不會是尋常天外邪靈一般隻知無腦狂暴，而曉得鏟除修士，圈養凡人，禁絕凡人修煉，斷絕各派道統傳承，教天外邪靈的鐵桶江山在靈荒萬年永固。”

　　“他也在乾和正道差不多的事情，便是想活抓了天外邪靈逼供，結果也是一般無二，都是毫無所獲。”

　　張雨晴欣然道:“當今正道和魔門，四大煉虛合道宗師裡頭，已經有三人都對天外邪靈這般重視，倒是讓我放心了不少。”

　　夢瑤笑著揉了揉她的頭:“當年我和你師尊一起鏟除了那幾個天外邪靈把你救出來的時候都好像才過去不久一樣，哪裡想得到當初被嚇得尿褲子的幼童如今會與我侃侃而談天下大局?”

　　被夢瑤從房間裡打發出來，張雨晴總覺得先前夢瑤有些奇怪，想來想去想不明白，直到看到幾個同門弟子談論梁衝玄的神情語氣，方才陡然驚覺。

　　哪怕夢瑤長老有意掩飾，卻仍有幾分和她們談梁衝玄的語氣相似！

　　難不成堂堂正道姑射仙宗的內閣長老，蕩魔院首座，竟然仰慕伊夢澤這等魔門巨擘，甚至可能有衍生私情?

　　她心裡默念:莫非執掌蕩魔院的夢瑤其實碰到伊夢澤這個魔門霸主就成了RBQ?這年頭可真是細(jie)思(cao)恐(sang)極(shi)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