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六個月之後,葉遊總算看見了那一塊布滿灰塵的牌匾被擦亮了。 那個人,步子豪邁,在雨中把戴著的鬥笠隨手丟到了以為是侍女的葉遊手上,抽出刀,寒光四射,氣勢驚人,一刀劈向正從後院出來叫喚小蟲子陪他抓青蛙的柯少軒。
而那位啞仆,手抓菜刀,幾乎在這位刀客的刀距離柯少軒額頭還差一寸的時候穩穩的頂住了那柄凌厲的長刀。
柯少軒甚至還未反應過來,說:“喂,蟲子,跟我到後山抓田雞去。”
小蟲子苦著臉說:“可我想看打架。”
柯少軒這才看見眼前啞仆被刀氣所波及而破裂的袖子,和頭上只差一寸就砍到自己的刀子,這還是第一次看見除了烏蠻以外能碰到啞仆的人。
“乾!”,掩住心中驚嚇,柯少軒朝著地上呸了一口,“這有什麽好看的,還不如姓烏的打的精彩。”
說完拉著小蟲子就跑。
“我要殺的人是天下第一,不是你。”那位刀客對著一隻手就能用菜刀擋住自己全力攻勢的蒙面仆從說道。
但啞仆用行動說明了他的意思,菜刀順著刀客的刀鋒往下劈,將把手砍進了幾乎一寸,並沒有斷裂。
這是回應他侵犯柯少軒的那一寸。
再有一點,刀客這隻手就算廢了。
“有意思。”刀客心中驚濤駭浪,一個仆從怎麽會有這樣的功力?但臉上的表情波瀾不驚。
手上的刀一反,竟然蕩開啞仆的菜刀。
刀客冷笑著,眼中精光迸射,右手肌肉飽滿,青筋凸起把被砍斷的刀把一下掰斷扔掉。
葉遊捧著這位刀客的濕鬥笠,思考著是不是在哪有見過刀客的畫像。
“看吧,我家啞仆還沒用真本事,這大叔已經要動真格了。”柯少軒揪著小蟲子的耳朵,就往後山走。
小蟲子吃痛,被迫跟著走了。
啞仆沒了後顧之憂,把菜刀上黏著的青菜葉甩掉,朝著雨中橫著一劈。
連綿不絕的細雨好像突然斷了一下,除了這位精悍的刀客,其他人並未察覺。
“好,既然你都這麽厲害了,那姓柯的就更合我胃口了。”刀客雙手握刀,筆直對著身前的蒙面老仆。
剛剛走了還沒多遠,尚在後邊長廊的柯少軒聽見後一陣惡寒,“這人怎這麽惡心。”
“嘿嘿嘿,柯老大,八成是他對你有那意思。”小蟲子趁機笑了。
“你小子再和我頂嘴,晚上和啞仆睡去!”柯少軒一巴掌拍在小蟲子的後腦杓上。
“老大老大,我錯了我錯了。”比起那一巴掌,還是面對那位從不說話的恐怖老仆比較痛苦。
柯少軒一路調侃著小蟲子往後山走去。
前院。
刀客冷哼一聲,刀鋒猛顫不止。
葉遊饒有興致的看著這兩人過招,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五十多個回合。
明眼人一人就能看出啞仆幾乎是有壓倒性的優勢,但不知為何,一直留著一手,點到為止。
而刀客面色比起剛闖柯府時候的粗狂現在蒼白許多,額頭滿是雨水,或是冷汗?
“我的刀,剛砍過候勝弗那老小子,居然敗在你這一廚子菜刀手上。”刀客或是生氣,把那柄刀插在淋濕的泥土裡。
聽見刀客提起候勝弗,葉遊瞬間想起那是寫在刀劍榜上的第一名。
也就是說這位號稱打過候勝弗的大叔,剛剛打敗一個天下第一刀客,就匆匆忙忙的趕來柯府,挑戰江湖的傳聞第一柯少軒。
大叔一下坐在院中泥土地上,一點也不顧肮髒,像是生氣又像是享受的從懷中拿出了酒壺,豪爽的喝了一口。
“怎樣,你這啞巴廚子要不要來一口。”大叔哈哈大笑,一點也沒有被挫敗的感覺。
啞仆不聲不響的走近大叔,蒙著面紗的臉看不到表情,他的手舉在半空朝著坐在泥濘地上的刀客脖子上伸去。
就在葉遊以為這悶神終於要下死手的時候,她手上卻飛撲過來一件衣服,再眨眼看過去的時候,刀客木雞,抬著酒壺不知所措。
上身的刀客,胸口有一道觸目驚心的刀傷,從肩膀一直撕裂至左下小腹,葉遊在一旁看的更是吃驚。
“哈,哈哈,原來被你這啞巴發現了。”一臉尷尬的大叔,一手抓住酒壺另外一隻手撓撓頭,“這是被那候勝弗砍的,老夫就想在死之前和真正的天下第一過過招。”
啞仆指指葉遊,葉遊憑直覺都知道要去拿藥。
“沒用的,這刀子砍的深,他候勝弗死的也不冤。”大叔擦擦被雨水滴落而發癢的鼻子。
“沒想到,連天下第一的廚子都打不過,老實說你那菜刀也不怎的,以後拿老賀的刀子練吧?”他指了指插在旁邊的刀子,葉遊這才看清上面覆著的紋路,像是一條活著的龍。
“這刀子跟了你,也不會委屈。老賀服你。”大叔的臉色蒼白,想笑笑卻沒有多大力氣,腹下傷口連腸子都露出來了。
才怪,這刀子跟了啞仆,隻能代替那柄菜刀。葉遊心中嘀咕道。
倒是啞仆能看出這大叔受傷了,很讓人驚訝,破門而入的時候根本沒人看出有那樣凶悍氣勢的男人居然受了這麽嚴重的傷。
“你想和我交手?”柯少軒不知什麽時候折了回來,兩隻田雞一動不動被倒吊他手上,飽滿的腹部一鼓一鼓。
“老子知道規矩。”大叔刀客自嘲道,“我連你手下仆從都打不過。”
“蟲子,拿著這兩隻田雞。”柯少軒把兩隻半死不活呆若木雞的田雞塞到小蟲子手上。
“老大,我都說了這是蛤蟆。。。”小蟲子小聲嘀咕。
柯少軒走到看著快要死掉的短命的天下第一刀客身邊,蹲了下去,下擺被泥濘沾染卻毫不在
意,伏在他耳邊悄悄地說了些什麽。
雨勢比起剛剛大了許多,淅淅瀝瀝。
柯少軒說完起身的時候,那位大叔大笑著站起來。
豪邁的笑聲比起逐漸大起來的雨勢要猛烈的多,葉遊覺得雷聲也沒有這麽大。
“哈哈哈哈!!”大叔的傷口迸裂的厲害,他這麽一站,腸子瞬間漏落一節,站起來的軀體好像隨時會斷掉。
柯少軒和他面對面,挽起手袖,認認真真。
結果讓葉遊驚掉下巴,雙方居然以猜拳的方式對決,短命的天下第一刀客和被稱為天下第一的年輕人,第一次交鋒。
刀客站著死去,臉上的笑帶著狂妄,和他的刀一樣,無所畏懼。
老天爺除了流眼淚流鼻涕,一聲雷都沒敢劈下來。
“蟲子,把刀收好。”柯少軒說,準備自己搬動屹立不倒的天下第一刀客。
小蟲子哦了一聲,屁顛地走向那把插在泥濘裡看起來很凶悍的刀。
柯少軒背對刀子蹲下身子,小蟲子費力拔起刀子的同時,一旁的啞仆握著菜刀幾乎瞬間擋在柯少軒的身前。
但,來不及。
柯少軒感覺頭上一松,好似冠好的頭髮沒那麽緊了,緊接著,他看見了一團黑色從眼前掉落在地上掙扎了一下,細雨和風,柯少軒感覺第一次感覺這天氣好涼。
小蟲子癱坐在地,一身衣裳被泥濘濺了個通透,他看著眼前氣勢嚴肅的啞仆和回頭看他一臉驚訝的柯少軒。
天下第一刀客的刀被甩在一旁,上面幽隱的紋龍好似活了過來。
“小蟲子,你他媽再笑!”柯少軒終於暴怒起來,但小蟲子和葉遊在一陣驚訝中回過神來,狂笑不已。
及冠之年便禿頂的柯少軒很生氣,摸了摸自己光光的頭頂,再從啞仆手上菜刀的反映中看見了自己。
“!”柯少軒背在顫抖,身軀不由自主的抖動,好像體內有股氣終於要忍不住了。
“媽的!笑死我了,哈哈哈哈~!!”柯少軒看著一陣菜刀中的自己,便錘地狂笑,連啞仆手中菜刀都抖動不已。
“啞仆,想笑就笑。”柯少軒笑的喘不過氣,“好笑的事情,我們可以一起笑。”
葉遊和小蟲子莫名其妙,這人啥毛病。
辛辛苦苦和柯少軒一起把這位大俠埋在後山,柯少軒最後拍了拍土,稱讚道,“嗯,男人!”
因為柯少軒說,真正的男人就該讓男人送走。所以葉遊逃過了一節,看著木碑上歪歪扭扭的“天下第一刀客之墓”幾個字。
葉遊不由自主的感歎,真是天下第一歪。
小蟲子不斷按摩自己的背,柯少軒這坑挖的簡直像是要把那大叔埋進地府。
因為柯少軒說,他堂堂正正的死,我要堂堂正正的埋葬他。
啞仆沒來,柯少軒和還未束發的小蟲子,辛辛苦苦的把這位天下第一刀客站著埋了下去。
前院,啞仆抓著刀,是抓。
這刀他握不住,刀鋒在顫。
過去一晚上了,他不敢放手,直覺告訴他,這刀隻要他一放手便會如龍飛天。
看著一旁堆積起來的木材,硬是抓著顫抖不已的刀劈向面前擺好的木頭。
刀顫的厲害,但啞仆的手很穩,不受一絲影響。
劈下的一瞬間,啞仆輕歎一口氣,這刀他駕馭不了。
整個木頭被劈成無數碎片四處濺射, 甚至插進了石頭砌成的灶頭。
但啞仆沒事,他右手抓著刀像抓了一隻龍,呼一口氣直接用左手劈柴。
晚上,因啞仆用左手做飯,勞累了一天的柯少軒和小蟲子以及葉遊吃到了大概最難吃的晚餐。
而知道了原委的柯少軒,意味深長的說了句,“啞仆,以後不能光練右手啊,你還可以用左手。”
小蟲子尚且不明,葉遊本來白嫩的臉瞬間黑了。
啞仆無言,將右手的刀子交給小蟲子。
原本像是狂龍般的刀子瞬間安靜下來,小蟲子拿起刀想要仔細看看有沒有那麽邪乎,但刀鋒對著柯少軒隨意晃了下。
想起尚在空氣中暴露著涼的頭頂,柯少軒暴喝一聲:“滾!”,隨之狠踹一腳。
隔著飯桌被踹倒在地的小蟲子一臉茫然,啞仆擋在柯少軒面前如臨大敵。
刀在小蟲子手上詭異地立了起來,刀鋒仍然對著柯少軒。
很邪乎,像是這刀自己拉著小蟲子的手站起來,他想放開,卻無論如何掙不開那刀,好像手不是自己的了。
葉遊捧著飯碗,不明所以。
時間過去一息,小蟲子心裡好像被啥猛頓了一下,喘過氣來的時候,那手的感覺也回來了,刀子也收了回來。
啞仆收拾掉落在地上的飯碗,葉遊慶幸沒有讓自己去收拾。
柯少軒摸摸自己光潔的頭頂,月亮很大,頭很亮。
UU看書 歡迎廣大書友光臨閱讀,最新、最快、最火的連載作品盡在UU看書!手機用戶請到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