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無賴漢這才想明白,果然,如今正是元月,天寒地凍,田裡的泥土都凍得磁實,怎麽可能種出蔬菜來?這一抬看似尋常的蔬菜,就是用同等重量的黃金來買,也是有價無市。
他嘖嘖連聲:“後龍先生果然了不得,光為了吃幾口新鮮蔬菜就動用了什麽樹料大棚神器,這不得耗費多少靈力?”
苟布理得意洋洋:“你這沒眼力價的漢子懂什麽?我恩師那塑料大棚不需要絲毫靈力,就是普通百姓也能種出蔬菜來--”
他正要詳細解釋科學門器物種種妙處,忙著維持秩序的浩哥兒怒吼道:“二小隊隊員苟布理!你不在崗位上值勤,和旁人瞎扯啥?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你都背到腦後去了!立刻歸隊!值勤完畢後,明天關禁閉三天!”
苟布理苦著臉回到了崗位上,半句埋怨也不敢出,只是心中悔恨,自己居然犯了紀律,這是自己進體育興趣小組後,還是頭一次受罰,偏偏還是在恩師大婚的時候,真是丟大臉了!
那無賴漢怎舌不已:“後隆村一個小屁孩子都是行的軍紀軍法,只不過說幾句話,就要禁閉三天,乖乖,這可比水師營的軍將還要嚴格不近人情。”
旁邊有後隆村的村民道:“水師營的軍將算什麽?他們只不過五日一操,半旬一會,咱們後隆村的孩子們都是每日一操的,你是沒見過,光一個什麽站隊姿,孩子們站在大太陽下,一站就是兩個時辰,腿都不打彎,頭都不轉一下,真正如鐵打的一般。說起來,咱們身為他們的父兄,以前也是行過軍打過仗的,卻從來沒有見過這般操練法,聽浩哥兒說,這也是後龍先生的獨門秘技呢。”
苟布理的小插曲甚至沒入郭大路的眼,他騎著大牛,越是接近大妞家,越是緊張,正想著,如果二妞三妞讓自己吟首催妝詩該怎麽辦,從小到大課本上學的詩歌,全是特高大上的,正能量實足,沒有那種低吟淺唱的啊。要不自己現編一個?不行,肚子裡實在沒貨!叫李華師弟幫自己作一首?那不成作弊了嗎?這臉可丟大發了!
郭大路正在急得抓耳撓腮,大牛卻停住了腳,卻是大妞家到了。
二妞和三妞在門口親迎,只不過,大門卻緊緊關著,郭大路以前進出李如海家裡,跟串自己家門一樣,這門從來是大開著的,不過今天這薄薄一扇門背後的大妞,可不是那樣輕易就能見到的了。
郭大路倒也爽快,從大黑背上跳下來,向二妞和三妞行了一禮:“見過兩位妹妹,大路前來迎親,還請兩位妹妹開個門。”
三妞搶著道:“想見大妞姐可沒這樣容易,我要紅包,我要糖果子!”
郭大路笑道:“有,有,早就準備好了。”旁邊王德恩捧過一個朱漆盤子,上面卻是一堆人民幣和巧克力。
這巧克力,卻不是郭大路從垃圾桶裡撿來的,真要如此,那可太不成話了。郭大路有一次逛三江口碼頭,無意中發現了可可豆,如獲至寶,向那個番船商人購買。那番船商人也是從土人手裡弄來的,當新鮮玩意兒,隻用一把小鐵斧就換來了好幾袋可可豆,可這豆子煮著吃又不好吃,正準備扔掉,沒想到居然有人願意買,半賣半送,就給了郭大路。
郭大路囑咐那商人,今後再找到這種可可豆,一定要多多收購,帶到鄞縣城,他名下的雪糖鋪子要多少收多少。
有了可可粉,做出巧克力來是順理成章的事,郭大路親自動手,做了幾盒巧克力,此時正好用來當買路錢,收買三妞。
果然,三妞一看到巧克力眼睛就亮了,她是品嘗過巧克力的美味的,只是此物後來再也沒嘗過,她一把抓過巧克力,眉花眼笑地對二妞道:“二姐,把門開了吧,爹娘在裡面都等急了。”好家夥,一句話,就把李如海家的老底給泄了,敢情李如海和他婆娘等著郭大路上門迎親,比郭大路自己還急,就村裡繞一圈這短短的路,還擔心郭大路耽擱了,誤了吉時,恨不能親自抬著大妞,送進郭家的門。
然而,二妞卻沒有動彈,直視著郭大路道:“想娶我大姐,可沒這樣容易,我得好好考考你。郭大哥,我且問你,我姐姐最喜歡吃什麽?”
三妞一怔,二姐這是怎麽了,怎麽真的考上郭大哥了?剛才在家裡,娘不是早就吩咐過,這迎親攔門只不過裝個樣子,收了紅包得趕緊開門嗎?
不過,小孩子都是喜歡熱鬧的,看著郭大路在那兒抓耳撓腮的樣子,三妞拍著手笑道:“郭大哥真笨,連我大姐喜歡吃什麽都不知道,我大姐最喜歡吃紅燒肉,一口氣能吃六塊,比我吃得還多。”
郭大路松了口氣:“對、對、對,紅燒肉,紅燒肉,就是我曾經指導過望江樓吳江的紅燒肉,又叫東坡肉。二妞,這下可以開門了嗎?”
二妞卻搖了搖頭:“這可不行,剛才的答案,是我那又傻又饞嘴的三妹告訴你的,這等於考試作弊。郭大哥,你真好意思進門?”
郭大路一攤手,無奈地道:“那好吧,你再出一個問題,我來答就是。”
二妞轉了轉眼珠子:“我姐喂的豬有幾頭?”
郭大路傻了眼,他倒是知道大妞天天喂豬,這豬說起來還是當初拿他的奶糖,得了諸家小少爺的賞,買來的呢,可究竟養了幾頭,他整日價有那樣多的事兒忙,怎麽知道?
郭大路胡亂答道:“三頭吧--不對,四頭。”--他印象中,小諸當時的賞銀是五十兩,給後隆村全村老小都買了雞豬鴨,大妞家也分了幾頭豬,不會太多,也就三四頭,多了,沒那麽多飼料,也養不起。
三妞嚷道:“郭大哥錯了,是六頭,三頭大,三頭小,後來三頭是另外補欄補的。”
得,又錯了。
二妞連出了幾道題目,都是極刁鑽古怪的,郭大路哪裡答得上來,時間一點一滴耗了過去。
李如海家門內,陳氏聽得直跳腳:“二妞這妮子瘋了?!今兒是什麽日子?怎麽盡在那兒瞎胡鬧?還不快快出個簡單的題讓郭哥兒進來?這要是誤了吉時,可怎麽辦啊?!”
李如海擦了擦額頭的細汗:“我這就把二妞叫進來,好好教訓她一頓!皮癢了不是,她大姐大婚都敢胡鬧。”
陳氏哭笑不得,一把拉住李如海:“當家的,別胡來,這迎新的老規矩,新郎官兒答不出問題,娘家是不能主動開門的,要不,今後小兩口過日子就會不順,甚至不利子孫。二妞胡來,你怎麽也陪著她胡鬧?再等等,沒準郭哥兒能答出下一個問題。”
大妞在自己的房內,蓋著紅蓋頭,靜靜地坐著,旁邊陪著村裡的幾個十全婦人,這些婦人都是上有公婆下有子女的,謂之十全,由她們送著出嫁,可是大吉大利,能借她們的身上的福氣。
其中有個婦人抬頭看了看床邊的座鍾--這鍾自然是郭大路送的--皺了皺眉:“這門口在鬧什麽?新郎怎麽還沒進門?雖然說還沒過吉時,可等會兒還得別親、跨火盤、過馬鞍,更不要說過喜街了,在在都需要不少時間,等到了郭家拜堂,這時間還是挺緊巴的。”
大妞安安靜靜地坐著,紅蓋頭下看不到她的臉,只能看到遮在臉前的紅布一起一伏,卻是呼吸有些急促。
這時,么妹邁著小短腿上了樓,爬上坑,奶聲奶氣地對大妞道:“大姐,姐夫被二姐給難住了,進不了門呢。”
大妞的身子一僵,剛想揭開蓋頭相問,好歹想起來,新娘子可不能自己揭蓋頭,忙穩住心情,問道:“細妹子,是二姐在為難你姐夫嗎?”
么妹使勁點頭:“姐夫給了二姐好多巧克力,二姐也不肯開門呢,大姐,細妹要吃巧克力,好多好多巧克力。”
大妞輕輕咬了咬唇:“細妹子,你去把門打開,就能從姐夫那兒得到好多巧克力了。”--好家夥,大妞這是讓么妹當內應呢,開門迎盜--不對,是開門迎賓。
么妹連連點頭,開個門就能吃巧克力,這多簡單,她正要爬下坑,旁邊的婦人忙抱住了她:“細妹子,你可不能開門,娘家人自行開門,不吉利。”說著,又衝著大妞說了一通自行開門不利子息等話,這倒把大妞嚇住了。
大妞想了想:“這位大嫂,如果我李家人不能開門,那,請你們幫著開下門可好?這該不會不吉利了吧?”
幾個婦人對視了一眼,吞吞吐吐道:“這倒也可行--不過,這樣一來,我們可和你家二妞結下粱子了,這攔門問禮也是項老規矩,壞了規矩總不是好事。二妞雖然調皮,可畢竟是你妹妹,如果為了此事姐妹倆在這大喜日子鬧了不快,可不好。”
大妞沉默下來,她實在是不明白,二妞平時挺機靈的一個人,今兒怎麽突然犯了混,她這樣子,簡直好像故意擋著郭大路,要讓大婚錯過吉時一般,這孩子,平時不是挺喜歡郭大路的嗎,暗裡管他叫姐夫,怎麽這姐夫真上門來了,反而攔著他--大妞突然心頭大大一跳,二妞喜歡郭大哥是有目共睹的,但是,該不會喜歡得有些過了吧?再聯想到她以前半真半假說過要嫁給郭大路,難道說她今日攔親,是有意而為?!
大妞的心劇烈跳起來,自己以前曾經動過姐妹易嫁的荒唐念頭,該不是老天爺因此懲罰自己,讓二妞壞了自己的大婚喜事吧,她的額頭一下子滲出了一層薄薄的汗。
么妹年紀小,自然不知道大姐的親事橫生波折,她爬在坑上,正和白毛小猴子玩,小猴子被大妞養好傷後,就天天呆在李如海家,如同一名新的家庭成員一般,吃睡都在一個屋子裡,么妹極喜歡它。
今兒小猴子也打扮得漂漂亮亮,甚至還在脖子上戴了朵大紅花,么妹正扯著那紅花玩,惹得小猴子嘰嘰直叫。
大妞突然眼睛一亮--
李如海家門口,郭大路已經不知道自己在答二妞第幾個問題了,最新的一個問題是--大妞最喜歡的鞋上繡著什麽圖案?郭大路胡亂回道:“繡著蝴蝶。”二妞叉著腰,直搖頭:“錯了,我大姐天天都乾活,鞋子上從來不繡花,這不是糟蹋錢嘛。姐夫,你可得認真點,你看看你,這十多個和我大姐有關的問題沒有一個答出來,你也太不關心我姐了。”
郭大路一咧嘴,說真的,他的確不太關注大妞穿什麽戴什麽這種小事,兩人平時也沒時間花前月下什麽的,大妞倒是經常找他問些課堂上不解的問題,卻從不聊這些有的沒的。
三妞雖然看著郭大哥抓耳撓腮地挺好玩兒,但她覺得有些不對勁兒--把郭大哥攔在門外這樣久好嗎?她悄悄扯了扯二妞的袖子:“二姐,要不咱們把門開了吧,爹娘和大姐一定在裡面等急了。”
二妞咬了咬唇,瞟了一眼郭大路,故意大聲道:“你要開門,盡管開門好了,只不過這樣一來,十裡八鄉的鄉親們都知道,郭大哥是答不出問題進的門,這話傳出去,可不怎麽中聽。”
三妞一呆,剛轉過身想開門的身子頓時僵住了。
這時,浩哥兒擠了上來,他早看出二妞今日有些不對頭,挑著眉對她輕喝道:“二妞,你鬧什麽?”他轉身對郭大路道:“郭大哥,你答不出問題,那咱們就搶親!”
郭大路一怔:“搶親?咱們大李朝也有這風俗?我還以為只有蠻地才有這樣的搶親之俗。”
浩哥兒點頭道:“有、有,如果新郎答不出問題,或娘家女嬪故意為難不開門,那新郎就可以搶親,直接破了門,把新娘子搶出來。”--得,浩哥兒這狗腿子做的,為了讓自家的大姐趕緊進郭家的門,他簡直恨不得把自己家的圍牆都給拆平嘍。
浩哥兒也不等郭大路答應,已經一連串下令:“第三小隊全體集合!苟布理,找一根大木頭來當撞木,直接把門撞開!”
正在維持秩序的孩子們立刻衝了過來,在李如海家門前排成整齊的一列,整隊,報數,極是利落,苟布理為了將功折罪,跑得那個快,愣是一個人扛了一根建新房時剩下的梁柱來--這批孩子兵居然真是要攻城了!
旁邊的村民們一陣大嘩,又笑又嚷,大李朝的確有搶親一說,可多少年沒見過了,如今小舅子親自帶兵,幫姐夫搶自己家的姐姐,真是大開眼界,大開眼界。
二妞氣得直跳腳:“浩哥兒!你敢!你膽子大了呢,怎麽胳膊肘往外拐,幫著外人?”
浩哥兒根本不理二妞,在他心裡,郭大哥是自己誓死追隨的,而二妞早晚是要嫁人的,說起來,她才是外人,他板著臉一聲令下,少年兵們抬起撞木,整齊地向大門走去。
二妞也是轄出去了,跳到門前,張開手腳,擋在了門口,尖聲嚷道:“我倒要看看,誰敢撞!想撞門,先撞我!”
那少年兵們在訓練時,前面就是火堆也一樣要衝上去,更不要說前面是個小嬌娘了,苟布理走在最前頭,目不斜視,隻當二妞不存在,繼續向前,口令聲聲,腳步整齊,隱隱有肅殺之風。
郭大路一咧嘴,這也太不象話了,正要下令讓孩子們退下來,突然聽到吱嘎一聲,一直緊閉的李如海家的大門開了--門是從裡面打開的。
郭大路眼睛一亮,大吼一聲:“浩哥兒!苟布理!全都退下!門開了!”他不管不顧,跳下大黑,閃過扭過頭正衝著半開的門發呆的二妞,衝了進去。
郭大路進了門,這才看到,白毛小猴子正在門後衝著自己又叫又跳,這開門的,正是它--卻原來,大妞靈機一動,讓小猴子開了自己家的門。這小猴子可不是李家人,它開門,可和什麽吉利不吉利子孫後代無關了。
郭大路哈哈大笑,拍了拍小猴的腦袋瓜:“好猴頭,你今日幫了我這樣一個大忙,我記著,早晚也給你找門好姻緣。”
李如海和陳氏早就迎了出來,笑吟吟道:“大路,快快上樓,不要讓大妞等急了。”郭大路忙行了個禮,挽了挽袖子,衝上了樓梯,不一會兒,就把著戴著蓋頭的大妞背下了樓。
院子裡,李如海已經點起了一個小火堆,還有一個馬鞍,郭大路輕輕一躍,就帶著大妞跳過了火堆,這意味著今後小兩口的日子會紅紅火火,又一步跨過了馬鞍,這代表著一生平平安安。
接下來就是別親了,李如海和陳氏上前,說了幾句囑咐小兩口合合美美過日子的祝福話兒,大妞抱著母親哭了一會兒,這才在郭大路攙扶下,上了大黑牛的背,鼓樂吹打,向著郭家而去。
人群隨著大黑牛湧向郭家,那兒早就備下了流水宴,二妞被人流擠到一邊,根本沒有人在意這個小姑娘,就連三妞,都舉著巧克力跑到郭家去吃喜酒了,只剩她獨自一人站在李家門口怔怔發著呆,不知想什麽心事。
隻到此時,二妞才隱隱有些後悔,自己剛才鬧得實在太過了點,差點就誤了大姐一生的幸福,可是,原本騎在大黑身上的, 可能就是自己的身影,而現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小心。”旁邊有個悶聲悶氣的聲音提醒二妞,二妞眼角一閃,卻看到一根大木頭正向自己撞來,她連忙跳開一步,好懸才讓過了那根大木頭。
二妞定神一看,氣不打一處來,這不是剛才帶頭扛著撞木衝向自己的苟布理嗎?這個死心眼的家夥,直眉愣眼的,要不是最後郭大哥阻住了他,他還真能把那根木頭砸自己纖弱的身上!
現在,郭大路抱著大妞騎著黑牛而去,別的孩子兵也自去值勤,隻留下苟布理獨自扛著撞木,放回原處,苟布理有點吃不住力,差點撞在呆在旁邊發怔的二妞身上。
二妞挑起眉:“好你個狗兒,你這沒良心的,義學裡還是我幫你補的課呢,你剛才居然敢真的撞我?你、你還把我放在眼裡嗎?”
苟布理悶聲道:“我眼裡只有郭大哥,他說啥我就幹啥。”扛著木頭揚長而去,走了幾步,突然扭過頭來,對二妞道:“你剛才那樣,不好,郭大哥,是你姐夫咧。”扔下這句沒頭沒腦的話,他匆匆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