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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命》第10章:變天四
  “我哩個親娘呀!活不成啦!”李豁子歪著鼻子,淌著血。原本光鮮的緞面褂子現在被撕扯的不成樣子,都被鮮血殷透了,腳上的鞋也不知道在啥時候丟了一隻,就在墳台營村口的大槐樹下,他被人用腳踩著後腦杓,一張殘缺的豁嘴啃著地上摻雜著牛糞的爛泥。

  踩著他的那人五短身材,身上穿了一件官家的兵丁服,看著腳下臉都被踩進爛泥的家夥還在叫喚,心裡覺得有點煩說了句:“閉嘴!再喊攮死你!”

  槐樹下圍了一圈人,大部分是營子裡的老少爺們,膽子大的圍著圈離近了看,膽子小的離得八丈遠偷偷的瞄。看著村裡的首富李豁子李員外被揍成這個德行,雖說平時不怎麽待見他,可看著現在的可憐樣子,就想張張嘴勸那人饒了他,可剛想開口,一看那人身後站了的一群身穿官家兵丁服的半大後生個個凶神惡煞,都不敢吭聲了。

  原本李豁子還在喊叫,聽見那人說要攮死自己,也嚇得不敢出聲了。老老實實的趴在爛泥坡裡。

  腳下的人不動了,不喊叫了,那人伸出修長的小拇指扣了口耳朵眼,呸一聲一口泛黃的濃痰吐到了李豁子的後腦瓜上。

  伸了伸懶腰把拿在手裡的官刀插進了鞘裡。

  他有個手下也不知道從誰家搬來一把羅圈椅,諂媚的放在他身後,他看了一眼滿意的衝這個手下點點頭。一屁股坐下了。

  這人五官筆挺,濃眉大眼,一張方正的臉又白又嫩,胡子也修的一絲不苟,齊整整的八字胡勾著尖,掛在臉上。就長相來說,這人可說是儀表堂堂,可是凶狠惡劣的做派卻讓人怎舌。

  好像是覺得沒什麽意思,這人百無聊賴的往羅圈椅上一靠,衝旁邊的一個禿頭後生勾了勾手指頭,那禿頭也是機靈,麻利的從懷裡掏出一杆精美的翡翠煙鬥,實實在在的塞滿煙絲,用火折子點著了恭恭敬敬的雙手遞了過去。

  那人深深的吸了了一口,閉著眼睛讓煙草的霧氣在自己肺裡轉了三圈才長長的吐出了一股淡淡白煙。這才抬起眼皮看了一圈圍觀的村民!

  “疤瘌頭!開始吧!”椅子上這人不耐煩的說了一句。

  身後的禿頭一聽立馬精神抖擻,向前邁了一步,清了清嗓子朗聲拖著腔調喊道:“國勢動蕩!西北蠻子虎視眈眈,意圖侵我大好河山!總有逆子不思報國反而趁危難之際,拉幫結夥,溶鐵成兵,蟻聚成匪,四處擄掠禍害百姓,今日.......。”

  椅子上那人嘴裡叼著翡翠煙鬥皺著眉頭瞧了禿子一眼,抬腳就衝他屁股上踹了一腳罵道:“別他娘的廢話!說正事!”

  禿子屁股上吃了一腳也不生氣,揉著屁股笑嘻嘻的回頭說:“頭兒!鄉下人蠢笨如豬狗,我得給他們講講民族大義!”

  椅子上那人一臉不耐煩,瞧著疤瘌頭不說話。

  禿子實在是機靈,一看那人真有點生氣了,立馬話鋒一轉道:“都豎起耳朵聽好嘍!這位!是咱們剿匪營的先鋒常天,常先鋒。最近我們發現有一夥子馬匪流竄到了咱們的地界!我們是跋山涉水,風餐露宿追敵至此!誓要讓這幫為非作歹的流匪盡數格殺!”

  疤瘌頭說到此處頓了頓,回頭看了看椅子上的常天,見他閉著眼睛懶散的抽煙,頓時有了底氣,挽了挽袖子,“嗆啷”一聲把腰裡的官刀拔了出來揮舞著誇張的說道:“剿匪!拿啥剿?你告訴我,拿啥剿?”

  疤瘌頭把手裡的刀尖一指,指向圍觀的一個村民。

  那村民本來是看熱鬧的,看著看著覺得不對,有點怕了剛想轉身走就被禿子用刀尖抵住了鼻尖。

  村民結結巴巴的說:“你..說...你說拿啥剿!俺可不知道!”

  禿子收回了刀說:“對!你們都不知道!今天我就告訴你們!就是拿咱們爺們兒手裡的刀,拿咱們剿匪營幾百兄弟的命來剿。”

  疤瘌頭用手拍了拍自己光禿禿的腦袋說:“兄弟們把腦瓜子掛在褲襠上當蛋使,就是為了能保諸位鄉親們一方平安!可是咱們兄弟們是人呀!是人就得吃飯!吃了飯才有力氣,有了力氣才能耍刀,能耍刀才能剿匪!”

  “可是這個人!”說完疤瘌頭彎腰,一把揪住李豁子的頭髮把他一臉血的腦袋從爛泥裡拽了出來......。

  清晨!太陽剛剛在東邊冒了個頭,火紅的朝霞映紅了東邊的半個天。聽見雞打鳴,李豁子揉了揉眼,從二姨太香噴噴的蠶絲被窩裡坐了起來,低頭看了看還在睡覺的二姨太,心裡罵了一句:“豬吃貓睡的娘們!”

  也不喊她起來,獨自穿上褂子,咳嗽了兩聲翻身下床。背著手弓著背,溜溜達達,先到牲口圈裡溜達了一圈。

  長工正在給牲口喂草料。

  李豁子囑咐道:“農忙天,家裡還有好多麥子沒收,正是牲口下力氣的時候,料好點,別省!”

  長工點頭稱是。

  看完了牲口,李豁子扭頭往西院去吃早飯!

  一路走,瞧著自家青磚藍瓦的房子心裡說不出的暢快。

  祖上傳下來的家業,傳到自己手裡現如今已經被自己倒騰的有聲有色,光房子裡外裡就新蓋了三處,都是用上好的松木做的主梁。刷著防霉防蛀的木漆,這房子兩百年恐怕也不會散架。雖說自己天生的兔唇豁子嘴可自己有腦子,靠著靈光的腦瓜把家業硬是翻了一翻不止,那在方圓十裡八村也是能叫的上號的人。

  老媽子已經把早飯做好了,放在西屋的桌子上,一個紫皮雞蛋,一碗小米粥,配上酸辣的涼拌蘿卜絲。

  李豁子用筷子夾了口蘿卜絲嚼著,豁子嘴溜著碗沿兒吸溜,正喝的肚裡發熱,忽然聽見在院裡掃地的老媽子著急忙慌的跑進來喊道:“老爺!不好啦!門口來了一群個當兵的,嚷嚷著要見你!”

  看著老媽子慌張的樣子李豁子心裡來氣,訓斥道:“慌啥?火燒腚眼子啦?”

  李豁子撂下筷子,抹抹嘴,往當院走,邊走心裡還琢磨,哪來的當兵的一大早來自己家。前腿剛邁進正院心裡就一打鼓,覺得今天這事兒有點麻煩。

  只見十幾穿著兵服的漢子三三兩兩東倒西歪的站在自己家正當院。

  李豁子趕緊陪著笑小跑過去。

  李豁子為人精明世故,一眼就看準身後跟著滿頭癩子的白臉小胡子,跑到近前拱手道:“官老爺有何貴乾呀?”

  常天瞧了瞧李豁子說道:“你就是主家?”

  “是!是!就是我。”

  常天道:“爺們是剿匪營的,追匪到了你們的地界,有點事兒想請東家幫幫忙!”

  李豁子心裡一緊,料定肯定沒好事兒,可臉上不顯山不漏水的賠笑道:“這話說的!官爺有啥事兒盡管開口。”

  常天用手撚了撚小胡子笑道:“這就好!”

  說完也不理他,抬腿就進了堂屋。

  疤瘌頭見常天進了屋,回身對李豁子身後的老媽子說道:“趕緊!生火做飯!爺們行軍急,飯都沒吃!”

  老媽子沒見過世面,畏畏縮縮的跟在李豁子身後,聽見這個禿子這麽說慌忙拿眼睛向李豁子詢問。

  李豁子聽見這麽說反而松了口氣,雖說這幫人不少,可一頓飯他還是管的起的,趕緊對老媽子吩咐道:“聽見了沒!軍爺都沒吃飯呢!趕緊去廚下做飯,用精磨的白面,對了再把後院的老母雞殺幾隻。”

  老媽子嘴裡稱是,可就是不動。

  李豁子急了說:“你倒是去呀!”

  老媽子低著頭,委屈的小聲說:“老爺!你說殺幾隻老母雞,到底殺幾隻呀?”

  李豁子探頭看了看禿子身後的一大幫兵,一咬牙說道:“都殺了,全他娘殺了!”

  一幫子兵圍著鍋,抱著盆,在李豁子家院裡稀裡嘩啦的吃著。李豁子頭上冒著汗低著頭站在常天身後。

  常天旁邊的八仙桌上擺著幾盤子菜,是李豁子特意吩咐老媽子做的小灶。一壇子土釀高粱酒,濃鬱辣喉。可他從頭到尾沒動筷子,也沒喝酒,就慵懶的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叼著晶瑩翠綠的煙袋鍋抽著,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

  李豁子靜靜的站在一旁也不敢開口問。

  見一幫手下在院裡吃的差不多了,常天站起來,把手裡的煙袋鍋往禿子的手裡一塞,站起來了。

  李豁子用袖子抹了抹腦門子上的細汗,心裡總算松了口氣!

  常天站起來往外走......邊走邊吩咐道:“疤瘌頭!乾活了!”

  禿子把嘴裡的雞骨頭呸一聲吐到了地上,扭頭對李豁子說道:“走吧!”

  李豁子一頭霧水!反問道:“走?走去哪?”

  禿子嘿嘿一笑,抬起刀把猛地砸向李豁子的臉上。

  “哢啪”一聲李豁子不但嘴唇缺了一塊,現在連鼻子也塌了,熱滾滾的血順著歪鼻子就淌下來。

  被揪著頭髮往外拽的路上李豁子還在想“怎回事兒呀這是!”

  疤瘌頭揪著李豁子的頭髮,從地上拉起來。痛心疾首的說道:“鄉親們呀!咱們弟兄們豁出命的保大家一方平安,可現在軍糧吃緊,大營裡上百號兄弟們守著空鍋沒飯吃,就向這個土財主借點糧,可這個人不但不借,還破口大罵!你們說說這怎麽不讓俺們這些為咱鄉親們賣命的大頭兵心寒呐!”

  疤瘌頭說的唾沫橫飛,說到動情處,眼裡還泛著淚花。

  “老東西,今天當著父老鄉親的面,最後問你一句,這糧你是借!還是不借?”說完禿子神情一擰!右手翻刀五指寬的大刀片子,涼哇哇的就架在了李豁子的後脖子上。

  其實李豁子還沒等這個禿子把話說完就完全明白了這幫兵今天是來幹什麽來的。

  被森涼透骨的刀刃壓著脖子,隻覺得褲襠一熱,一泡熱尿順著大腿根兒就流了出來。

  “借!我借!要多少你們都拿去吧!”李豁子臉上的血都結成了乾夾,一臉的臭腥泥,咧著豁嘴哭喊道。

  “好!念你知錯能改今天就饒了你!趕緊回家套騾子套馬拉糧食!”禿子手一松,刀一拿,李豁子橡根面條一樣攤到了地上。

  禿子接著說道:“老話說的好,眾人拾柴火焰高。我們幾百號弟兄光靠他們一家肯定喂不飽!鄉親們!俺禿子也是窮苦出身,知道咱們日子都不好過,這樣!一家一擔小麥,麥子不夠的交三兩銀子也成,咱們有一個算一個誰都不能不借!”

  四周圍觀的人再傻這時候也聽明白什麽意思了,早就有人想開溜,可剛扭頭就被幾個手握大刀片子的兵趕了回來。

  有膽大的,一聽要借一擔糧說道:“俺們年年交皇糧,那是一厘都不少,那還有交兩份的道理!”

  疤瘌頭小眼一斜,耍起了狠。面色一冷道:“俺們弟兄這刀,不殺老百姓,專砍土匪的頭。可要是有人不借糧,那就是想我們大營幾百號兄弟餓死,這天底下誰想我們死?隻有土匪想我們死,那這些不借糧的就是通匪,通匪也是匪,俺這刀殺匪可不眨眼!”

  張老拐膽子小,瞅著一個個提刀拿劍的當兵的就沒敢往跟前兒湊,隻是遠遠的躲在一棵歪脖槐樹後偷偷的瞄,離得有點遠那邊說的啥有點聽不真切,可也聽了個大概。

  心裡琢磨著,原來昨天那幫子騎馬的漢子都是土匪呀!怪不得一個個看著都像是活閻王。可是說那幫騎馬的漢子是土匪?張老拐覺得也有點別扭,因為他們臨走時,那個叫五子的疤臉漢子從馬鞍子後頭摸出了一個驢蹄子大小的銀錠子扔給了自己一家。

  “哪有土匪吃飯還給錢的?”

  這輩子張老拐都沒見過這麽多的銀子,打死他也不敢相信世上能有這麽大錠的銀子,嚇得他和媳婦昨晚上一晚上沒睡著,每過一會兒就把壓在自家箱子地下的銀子翻出來看看,翻來倒去一晚上,還是不敢相信這麽大的一錠銀子就成自己的了。

  他們騎著馬奔西去了,明擺著是鑽進了牛邙山!

  要不要告訴這幫軍爺?張老拐心裡泛起了兩難。

  “不行!我得回家和秀珍商量商量!”張老拐心裡想著。

  可剛邁開步子,張老拐就發現自己走不成道了,這輩子頭回碰上這麽大的事兒,緊張的兩條腿都直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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