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老拐蹲在自家堂屋的門口耷拉著半禿的大腦瓜,旱煙也不知道抽了幾鍋直覺得口苦乾澀,伸了伸脖子看了看正在灶房做飯的秀珍心裡有話說可就是開不了口。
自己本想著和那個催糧官王駝子套套近乎讓他在家坐坐喝口水,心裡一高興就能讓自家少交點人頭糧,可萬萬沒想到,一番巴結過後非但沒能少交反而一來二去自己以前沒交的還得一起補上。
今年一個人頭五鬥,家裡四口人,四個五就是二十鬥,再加上前幾年倆孩子欠下的........。雖說今年收成好,可是老天這麽大的窟窿讓自己拿啥去填呀!
心一橫不交!可王駝子說了,抗稅不交那可是殺頭的大罪,弄不好還得被拉到街上活剮了。張老拐算來算去裡外裡都是死路一條。這事上哪說理去?
一想到這張老拐狠狠的在自己苦哈哈的大臉上抽了一巴掌!“讓你嘴賤!”
王秀珍懷裡抱著大笸籮歪頭從灶房出來,裡面摞著厚厚的一打白面烙餅,都是剛從鏊子上揭下來的,聞著噴香嚼起來彈牙滿口脆。
“老拐!發啥愣呢?現烙的新麥餅,趕緊吃!吃完下地換倆孩子回來吃飯,你在地裡看著麥場!”
張老拐發著愣,目光有點呆滯交糧這事兒他還沒敢和秀珍說,他知道自己萬萬不能說!這要是說不光天塌了,這家保不齊也得散了。這時候自己還哪有胃口吃東西。
王秀珍手腳麻利從笸籮裡抽出兩張焦黃的烙餅,把脆嫩青白的大蔥掐頭去尾中間打了個折卷進兩張烙餅裡,一把塞進張老拐的手裡說道:“老拐你今兒是怎了?怎麽跟丟了魂兒一樣?趕緊下地吧!你瞅瞅這日頭倆孩子肯定都餓壞了!”
張老拐手裡攥著烙餅卷大蔥魂不守舍的應道:“誒!我這就去!”
“這一夏的,沒糧食!可把倆孩子饞壞了,昨個特意磨的新麥面,今天呀讓倆孩子敞開肚子吃!”王秀珍嘟囔嘮叨著一回頭看見張老拐還在院子裡,一步三搖的慢悠悠的走,這火氣就上來了說道:“瘸子你磨蹭什麽呢!趕緊去呀!”
張老拐被這一嗓子算是叫醒了慌忙加快腳步。
張老拐一路上慢慢吞吞本來一袋煙的功夫就到地方,這大半天了還愣是在半道上,一想到自己乾的好事心裡就難受,憋屈。眼瞅著麥子都下來了,可忙活了大半年收的這些糧食都得交給馮太爺。這要是入了秋進了冬自己一家人可吃啥呀!
手裡握著烙餅卷大蔥,一屁股坐到大路邊的樹蔭下,瞧著手裡的餅不舍得吃,心想今天吃餅明天吃啥?
張老拐正在難受呢,忽然聽見遠處轟轟隆隆的馬蹄聲,拍拍屁股站起來向聲音的方向望去,只見大路盡頭伴著急促的馬蹄聲蕩起一大片蒸騰的黃土。來者大概有十幾騎,個個龍精虎猛。為首的騎著一匹黑炭也似的大種馬,黑綢一樣的皮毛在太陽下閃著光,背上駝著雕花的馬鞍子,上面端坐著一個壯碩的大漢。
這大漢精壯魁梧,穿著一件湛藍色的褂子,腰裡別著一把三尺長的腰刀,老水牛皮做成的刀鞘被磨的烏黑發亮,一頭花白的頭髮散亂的披在身後,濃密的胡子跟鋼針一樣一根根的扎在腮幫子上!
這群人來去一陣風,個個身佩刀劍,剛剛還瞧不仔細,說話間這幫人已經快到了近前。
張老拐握著烙餅站在樹下不敢動,他沒見過這幫人,可直覺告訴他這群人不是什麽善類。
大漢騎術精湛!只見他雙腿一夾,
單手勒馬“啾啾.....”一聲馬嘶這黑馬人立起來,鐵駝子一樣的前蹄亂舞,擦著張老拐的頭皮停在了他面前。 再瞧大漢身後的這幫人也是不敢小看,一個個見頭馬猛停。也不慌亂都跟著頭馬勒馬而立,一時間群馬嘶鳴匹匹像是妖獸一般,裹挾著漫漫的黃土打著響鼻!把乾瘦的張老拐圍在樹蔭下。
張老拐有點蒙,自己也不知道怎想的,把手裡的烙餅舉起來遞給那個頭馬大漢帶著這微顫的聲音說:“吃...吃點?”
這大漢瞧著張老拐先是一愣,也不說話伸手接過烙餅大口嚼起來!
吃完了烙餅大漢抹抹嘴,探手在屁股後一模,把馬背上的一個豬皮水袋拿出來仰著頭咕咚咕咚喝了起來!
大漢身後走這幫人一個個神情冷峻沒人說話,就這麽靜靜的看著大漢吃餅喝水。
吃完餅大漢操著濃重的外地口音瞧著張老拐道:“這是哪?”
“墳....墳台營。”
“牛邙山離這多遠?”
張老拐一聽原來對方是問路的頓時心裡踏實不少說話也不結巴了:“過了營子往西...再走十三裡!”
“烙餅還有嗎?”
“有!”
“在哪?”
“俺家!”
“走!去你家!”
張老拐道:“啥?去俺家幹啥?”
大漢冷著臉也不說話隻是盯著張老拐看。
被看的心裡發毛,也不敢再問,心驚膽戰低著頭不敢出聲。
“帶路!去你家!”大漢又說了一句。
張老拐一哆嗦,身子也不受控制了,一瘸一拐的領著這幫人向自己家走去。
王秀珍正在家等著孩子回來,可沒想到孩子沒等到卻等來一大群冷面煞星。張老拐蔫頭耷腦的跟在在這群人中間。抬頭抬頭瞧了瞧自己,苦著臉不說話。
“哎!你們是啥人?幹啥呢?”王秀珍身子擋在這群人面前
大漢瞧了瞧她也不理她回頭對身後的一個人說:“五子!你去打點水飲飲馬,其他人吃東西。”
這漢子一發話,其他人散開有的去院裡水井打水,有的徑直走到灶房端出一大笸籮的烙餅。一人拿了一個蹲在院裡吃。有幾個吃的太猛噎的直伸脖子,一頭扎進水桶裡吱吱有聲的喝了起來。
王秀珍見這幫人拿他家的烙餅剛想說話,張老拐趕緊走過來一把攔住了,衝她擠眉眨眼的使眼色。王秀珍一看這幫人一個個腰裡e著刀,後背掛著弓,冷著個臉面色不善,硬生生把快出口的話又給咽了回去。
人多餅少.....要是讓他們一家人吃那是敞開了也吃不完,可這幫人一個個餓的都跟狼掏了一樣,囫圇的一個大餅一卷,嘴巴一張順著嗓子眼就塞到肚裡了。
大漢坐在院裡的馬扎上端起瓢又喝了一瓢水,回頭看了看站在一邊手足無措的兩口子說道:“餅不夠!再烙點!”
張老拐往灶裡塞了把柴火,紅紅的火苗舔著黑鏊子。王秀珍一邊滾著擀麵杖一邊偷偷的往外瞧了一眼發現沒人注意他們,趕緊用胳膊肘捅了捅張老拐小聲說道:“你呀!你從哪招惹來這幫活閻王”
張老拐揉了揉被煙熏的眼淚巴叉的煙也小聲說道:“天爺呀!我哪知道這些祖宗是從哪來的。”
“不知道?不知道你怎把這幫人領到咱家來了。我得新麥面呀!你瞅瞅,咱孩子一口沒吃全給這幫人吃了!”
“別心疼你的面啦!你瞅瞅這幫人,你看看他們腰裡的刀,那刀刃上都帶著豁口,那可都是砍出來的,他們那個像好人,就盼他們吃飽了趕緊走!”
王秀珍擀著餅偷偷踹了張老拐一腳說:“還不都怨你!”
“怨我!怨我?你就知道怨我!那是誰非得讓我下地的?”
王秀珍嘔著氣說:“那你孩子都還在麥場裡餓著沒吃飯呐,你就不管啦?說你你還強.!我....”
她還想罵幾句忽然一個腦袋伸了進來,來人就是那個剛才去飲馬叫五子的人,看樣子年歲不大也就二十出頭,本來是挺俊俏的一個後生,可偏偏半張臉上一道刀疤從額頭過眼睛直到下巴,紅森森的看著嚇人。
五子用生疏的外地口音說道:“嬸子!好了沒?”
王秀珍被他這張臉嚇了一跳也不敢再多說話,伸出擀麵杖翻著鏊子上的烙餅說:“好了!好了!快熟了!”
五子伸手把烙餅拿在手裡狠狠的咬了兩口,剛出鏊子的烙餅燙的緊,五子被燙的吸溜著涼氣含糊說道:“沒事!半熟的就成!”
五子蹲在灶沿正吃著呢,又來一人,問:“還有嗎?再來個!”
王秀珍手腳不慢,可還是跟不上這幫人的胃口,就這樣灶沿邊上蹲了一圈的人,她烙好一個,就沒了。烙好一個就沒了。
冒尖的一大盆子面,眼看就要見底王秀珍說:“你們這些孩子呀!也是遭罪,你瞅瞅都餓成啥樣了。你們等著嬸子再給你們和一盆面去。”
張老拐歪著頭看著去堂屋和面去的王秀珍心裡想著,“這婆娘是不是心疼面心疼瘋了.....還給和面..以後日子還過不過了?”
終於,把這幫人差不多喂飽了,在那個大漢又交代下王秀珍又烙了一大笸籮,就剩最後幾個了忽然聽見門外有人喊自己。
“娘!...俺和妞妞都餓死了你怎不給俺送飯呀!”
一個稚嫩的童音學著狗子喊道:“娘.....妞妞都...都...餓死啦!”
“娘!俺門口怎這麽多馬呀?都是誰家的?”
門口妞妞牽著狗子的手,仰著臉看著院裡一大群陌生人有點害怕,偷偷的往狗子身後躲了躲,黑葡萄一樣晶瑩的大眼睛警惕看著這群人。
狗子皮實不怕生,護著妞妞道:“你們都是誰!在我家幹啥?”
王秀珍聽見倆孩子到家了,生怕出啥意外趕緊從灶房出來,把倆孩子護住,訓斥道:“狗子別瞎說...帶著妹妹今灶房!吃飯去!”
“噢.......。”狗子牽著妞妞往灶房走不時回頭好奇的打量著這群人。
“俺和妞妞餓急了就讓麻子叔幫咱看著麥場.....娘這些人是幹啥的?”
王秀珍緊張的說道:“吃飯還堵不住你的嘴!趕緊吃飯!”
狗子膽子大, 不怕生人,吃完了飯趁王秀珍不注意就溜達出去,好奇的看著這幫人,有的在喂馬,有的再整理行裝,走著走著就看見大漢腰間的刀了。
烏黑的水牛皮刀鞘繞著金絲,刻著流線花紋的刀柄因為長時間使用而變的近乎光滑。刀在大漢的腰裡掛著看不到刀刃“這刀肯定很鋒利!”狗子在心裡想著。
“你這刀真好看!”狗子羨慕的看著大漢說道
這漢子原本眉頭緊鎖,雙手托著下巴像是在思考著什麽,聽見這孩子這麽說,扭頭看了看狗子一眼,嘴角微翹輕輕笑了笑沒說話。回過頭又陷入思考的狀態。
可狗子這孩子沒臉沒皮仍舊不死心的說:“你這刀真好看!能不能讓我瞧瞧?”
大漢瞧了狗子一眼...良久說了一句:“刀不是用來看的,是用來殺人的。”
“殺人?殺什麽人?”
大漢不在理他,站起身來說道:“吃完了!出發!”
其他人聽見他說話,迅速的將灌滿水的豬皮水袋,多出來的烙餅掛在馬鞍上準備著。中途沒人說話,一切都顯得有條不紊。
張老拐雙手揣進袖子裡,鼻子下掛著被煙熏出來的清水鼻涕苦著一張老臉和一家人站在門口,看著這群奇怪又嚇人的漢子整裝待發翻身上馬。
黑馬上漢子瞧了瞧張老拐他們一家,回頭衝五子使了個眼色。
五子點點頭!